第28章 亲怨引养忧
大姑微微颔首,神色间透着几分忧虑,指节轻轻摩挲着衣角——那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边角已起了毛边,她却仍攥得紧了些,缓缓言道:“不过,此事倒也有些道理……只是若将这孩子抱养出去,我心实觉愧对于小弟夫妇,更对不住爸爸妈妈,他们含辛茹苦将这孩子养育几年,说送便送,恐有不妥之处啊。”
言罢,大姑轻拂鬓发,目光悠悠在二姑与三姑身上流转,而后徐徐说道:“待二弟回来,暂且莫要提起此事,且寻个恰当的时机再说,你俩意下如何?”
二姑与三姑互视一眼,二姑点头应道:“如此倒也可行。哎,且不说了,各自去做该做之事吧。”
语毕,大姑起身,执起扫帚与撮箕,弯腰时后腰的布衫绷紧,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衬里,只顾着细细清扫院内的落叶与草屑。二姑亦起身,转入奶奶的房间,路过桌案时顺手将歪斜的瓷碗扶正,指尖还擦了擦碗沿的水渍。三姑晾罢衣服,将晾衣绳上的布衫轻轻拽平,旋即匆匆走进厨房。
且说二伯父,肩负箩筐,绳带勒得肩颈泛红,只觉得心乱如麻,神色间满是忐忑,行至田间。但见一众社员正于稻田中热火朝天地拔着杂草,泥水溅湿了裤脚也顾不上擦。
他赶忙挽起裤脚,踏入田中,冰冷的泥水漫过脚踝,只是咬了咬牙,弯腰加快了拔草的动作。忙碌约摸一个时辰,正欲抬手捶捶酸痛的脊背,指节刚碰到腰眼,抬头却见徐队长迈着方步缓缓走来,说道:“老廖,走,开会去。”
“好,这便走!”二伯父应道,直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急忙稳住身形,随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二人一边行着一边交谈,不多时便至开会之所。此时会议已然开场,廖国民于靠墙角落寻个位置坐下,掏出磨得发亮的笔记本,捏着铅笔认认真真地记录起来。
正做笔记间,工作队张兴华队长踱步而至,轻声唤道:“廖国民,这会开完后,你去贫下中农家走访一番,了解些相关事宜。”
二十分钟后,大会终了,廖国民将笔记本仔细揣进内兜,匆匆离去。
且说廖宁领着兄妹们,面带愠色行来,众人齐声高喊道:“姑姑们,可在屋内?”
二姑赶忙自房中步出,面露讶色,说道:“你们怎的过来了?快进来坐会儿。”
廖宁揉了揉微红的眼睛,指腹蹭掉了眼角的湿润,神色黯然道:“姑姑们,实在对不住,妈妈行事太过孟浪,若不然奶奶也不会如此匆匆离我们而去。”
言及此,他神色愈发沮丧,满脸皆是失望之色。稍作停顿,又接着说道:“妈妈如今的行径,实在是愈发让人失望了。”
廖阳接口道:“我妈妈亦是如此,爸爸说要带着佳红,她却执意不愿,昨晚还把我的布偶扔到了门外。”
大姑指甲盖里还嵌着些许泥土,轻叹一声道:“事已至此,大家便莫要再提了。你们皆是孝顺孩子,姑姑们心里明白,也并不怪罪你们母亲。只是说起佳红这事儿,如今这年月,家家户户日子皆不宽裕……哎,谁家又甘愿多养个孩子呢,是也不是?”
话音方落,二伯父踏入院内,裤脚还滴着泥水,高声喊道:“你们都过来了。”
“嗯。二伯父收工了?”
“收工了。佳红可还在睡?”
二姑发间还别着根细小的棉线,应道:“还睡着呢,方才还咂了咂嘴,许是梦到吃的了。”
二伯父一边走一边说道:“今晚我来做晚饭,你们歇着。”
三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说道:“国民,饭都已做好了,就等开火热一热。”
“有劳姐姐们了!”
二姑环顾院内,说道:“反正在家也无甚紧要事,这都是该做的,不值一提。”
二伯父指腹蹭到了前额的些许灰尘,说道:“今晚你们都在这儿吃晚饭吧。”
大家齐声应道:“好啊!”
“三姐,今晚上吃些什么?”
“煮了一锅玉米粥,就吃中午的剩菜,我还切了点咸菜。”
“好,廖巧回去喊你母亲过来,还有莉儿,也叫你妈妈过来随便吃点饭吧!”
廖巧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廖芳,胳膊肘蹭到了她的衣袖,悄声道:“你去,我不去。”
廖芳小嘴一嘟,嗔道:“我也不去,妈妈早上还说我多管闲事呢。”
二伯父面露疑惑之色,眉头拧成了个“川”字,问道:“这是怎的了?”
廖巧回头瞥了一眼廖芳,神色略显慌张,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忙道:“没、没什么。”
二伯父在院子里踱步数步,高声喊道:“廖宁,你是兄长,说说看,究竟是何缘由?为何不去?”
廖宁接口道:“是这样,母亲的所作所为伤了奶奶和佳红的心,方才我们一同责备了妈妈,她这会儿还卧于床上,连被子都没掀开呢。”
二伯父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喊道:“张淑英,莉儿,去叫你们妈妈过来吧!”
张淑英无奈,只得与廖莉朝门外走去。
张淑英边走边说:“莉儿,也不知你妈妈会不会过来用饭?上次我妈生气,连煮好的鸡蛋都没吃。”
“我也不知呢,早上她还把佳红的小鞋子藏了起来。”
“你妈她太过迷信,佳红这般年幼,又能妨害谁呢?莉儿,你说是不是?”
“嗯,正是。我妈亦是如此,实在叫人难以理解。”
“哎,佳红这孩子,当真是可怜,昨天还拿着奶奶织的小袜子问我,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嗯!大嫂,我到家了,你快去吧,回见。”
“好的。”
且说大姑坐在灶门前,手里攥着根柴火,沉思良久,不禁幽幽叹了口气,自觉时机已至,便轻声细语地唤道:“国民,与你商量个事儿。”
“何事?”
“二弟呀,下午你走之后,我们姐妹三几个商议许久,你独自一人带着孩子,白天要挣工分,晚上还得洗衣做饭,着实辛苦,要、要不将孩子抱养给他人,你看如何?”
“我从未有过此念,谁说要将孩子送人?再说了,大姐难道没瞧见爸爸的留下的遗书吗?爸爸亲手写的,要我们好好待佳红!”廖国民的声音陡然提高,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那里揣着父亲的遗书。
“爸爸确有交代,可也得审时度势呀!如今你与弟妹为此事闹得这般,分房睡都快一个月了,你二人都已年逾四十,为了佳红生出嫌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大姑的声音放得更柔,还轻轻拍了拍廖国民的胳膊。
“我一人抚养孩子,难道就不成吗?我早上早点起,晚上晚点睡,总能顾得过来!大姐,往后莫要再提将孩子送人的话了,可好?”廖国民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都微微泛白。
大姑眼神里满是担忧,说道:“佳红确实需要人照料,你每日挣工分,留她一人在家,上次她差点把开水瓶碰倒,实在危险。”
“大姐,莫要再说了,我……我此刻心乱如麻……”廖国民蹲下身,双手抱着头,指缝间还能看到泛红的眼眶。
正说着,廖宁走进厨房,手里还端着个空碗,喊道:“二伯父,有何事要我做?”
“来,将饭菜端出去,小心烫。”
“好的。”廖宁端起玉米粥,脚步放得极轻,迈出了厨房。
廖国民神色痛苦,心如刀绞般说道:“佳红这孩子,实在乖巧懂事,平日里跟着母亲,甚少顽皮,还会帮着擦桌子、递碗筷。若将她抱养给他人,我实在于心不忍;万一他人照料不周,让她受了委屈,我若有个好歹……日后九泉之下,又有何颜面去见爸爸妈妈,大哥和小弟他们。”
“国民,你看这样成不成……”
话未说完,房间里传来稚嫩的哭声,还夹杂着呼喊:“奶奶、我要奶奶、我要奶奶、奶奶……”
院子里众人听闻,皆不禁落下疼惜的泪水,二姑的手还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二姑急忙冲进房间,喊道:“佳红,佳红,二伯父来了、来了。”
“二伯父,奶奶呢?我梦到奶奶不见了。”佳红揉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奶奶在天上……正看着你呢,看着佳红乖乖吃饭、长高高。”廖国民走进来,声音放得极柔,还轻轻摸了摸佳红的头。
“瞧我这记性,奶奶被我抱在怀里睡觉呢,爷爷也在这儿,我怎的就忘了呢?”佳红说着,还紧紧抱住了身边的枕头。
廖国民听了,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含泪说道:“佳红,二伯父、二伯父抱你可好?”
“嗯呢!”
“走,咱们出去吃饭,哥哥姐姐都在外面等着呢,还有玉米粥,甜甜的。”廖国民抱起佳红,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娃娃。
佳红紧紧抱住廖国民的脖颈,随后点了点头,小脑袋还轻轻靠在了廖国民的肩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