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父见奶奶神色忧戚，急切问道：“妈妈，究竟是何事呀？”

　　“我实不知该从何说起。”奶奶满脸愁云，欲言又止，似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

　　“妈妈，但说无妨。”二伯父温言劝慰。

　　“不知你信是不信？但我讲出来后，你一人知晓便可，切莫声张，可明白？”奶奶目光恳切，带着几分恳求。

　　“妈妈，您讲吧，我晓得啦！”二伯父郑重应道。

　　奶奶自袖兜中缓缓摸出那张红纸，递与二伯父：“你且看看。”

　　二伯父用火钳子夹了些干麦草，送入柴灶引燃，这才满心纳闷地展开纸张，细细端详。

　　看着看着，二伯父神色愈显凝重，双手微微发颤，紧紧攥住奶奶的手：“妈妈，妈妈，这断断不可能，绝非真事！”

　　奶奶泪水潸然，泣道：“老二啊，就佳红这断掌之事，乡野确有那般说法。你瞧，她刚出生，家中便厄运接踵；你爸心内难平，郁积成疾，怕也是为此啊！”

　　“佳红断掌，岂会害人？母亲，您快说不是如此，她那般年幼，懵懂无知，怎能害人，我实难置信呐，妈妈，不信呐！”二伯父悲从中来，哭得肝肠寸断。

　　“老二，此事你心中明白便好。你小弟两口子实在可怜，成婚才一年半便……便去了。”奶奶声音哽咽，话语中满是痛惜。

　　“妈妈，您何时知晓此事的呢？”二伯父拭泪问道。

　　“孩子出生后不久，我给她洗手时，瞧见她是断掌，当时便愣住了。我即刻带她去姜公坟找那算命先生，刚报上生辰八字，那算命先生便边摇头边道：‘这孩子的命乃天定相克，命数太硬……’他话尚未说完，我脑袋里便‘嗡嗡’作响，脑中一片混沌，都不知是如何回的家。我浑浑噩噩，倒在床上，胡思乱想，哭得死去活来。隔了几日，我心中实在不甘，又抱着她去看手相。那手相大师仔仔细细地左看右看后，长叹道：‘从手相来看，这孩子生来便克父克母啊！’话未说完，他便连连摇头叹息：‘老姐姐，我实在不忍再看，就到此为止吧！’我当时便不知所措，满心悲叹，只得回到家中。我再三思量，决定不告知你爸，结果你爸爸竟比我还早知晓此事！”

　　“爸爸，他竟早已知道？”二伯父惊愕不已。

　　“是啊！你爸怕我对孩子不好，故而未曾告诉我。”奶奶眼中泛起暖意，又随即被愁云笼罩。

　　“您与爸爸竟相互瞒着。”

　　“不瞒又能如何？万一让乡邻知晓孩子是断掌，说是她克死了自己的父母、外婆与爷爷，那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定会受尽白眼与欺凌……你说，这事儿能说出去吗？”奶奶声音发颤，满是担忧。

　　“妈妈，当真有那般严重？”

　　奶奶深深叹息道：“严重啊！又是断掌，再加上出生的时辰，唉！老二……我忧心呐，若是哪天我去了，这孩子可如何是好？”

　　“妈妈，您莫要想太多，免得伤了身子……先前爸爸去世后，我与大哥商议过，可你儿媳她……你也晓得两家人的情况，妈妈，还望您莫要怪罪儿媳。”二伯父面露愧色。

　　“我谁也不怪，只怪你妈我年岁已高，无能为力啊！”奶奶摇着头，眼中尽是无奈。

　　“妈妈，对不住、对不住……是儿子无用。”二伯父说着，泪水又簌簌落下。

　　奶奶见状，心疼如绞，二伯父家中境况艰难，众人皆知，他已尽力而为。

　　二伯父从灶门前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奶奶面前，满是愧疚与无奈地说道：“对不住，妈妈，儿子无用，对不住爸爸，更对不住弟弟和弟媳。”

　　奶奶伸手轻轻抚摸着二伯父的头，柔声道：“你们都没错，只怪你弟弟、弟媳命薄，你们皆无需自责……自……”话未说完，门外传来大伯父的声音。

　　“妈妈，大哥来了，您先出去，我把眼泪擦擦。”二伯父连忙起身拭泪。

　　“好，佳红的事儿，暂且莫提。”奶奶叮嘱道。

　　“嗯嘞！”

　　大伯父身着蓝色中山服，下配黑色洗得泛白的裤子，脚蹬黑色布鞋，缓步入院，唤道：“妈妈，早。”

　　此时，清晨的阳光稀稀落落地洒在院子里，斑驳地映在大伯父略显疲惫的身影上。院子角落的柴堆旁，几只母鸡正悠闲地刨着土，啄食着散落的谷粒。

　　“早，你用过早饭了吗？”奶奶迎上前去。

　　“用过了，方才听二弟妹说佳红病了，我便过来瞧瞧究竟是何情况。”大伯父说着，目光望向屋内。

　　奶奶揉了揉红肿的双眼，说道：“从昨晚发起烧来，一直烧到现在。”

　　“哦，那佳红可吃过药了？”

　　“吃了，此刻正在安睡呢。”

　　“吃了药便好。”大伯父松了口气。

　　“妈妈，大哥，进来吃饭吧。”二伯父在厨房内唤道。

　　“我已吃过，妈妈，您先进去吃吧！”大伯父说道。

　　“那好吧。”奶奶言罢，站在厨房门口，边等边道：“老二，今早辛苦你了！”

　　厨房内，灶火正旺，红红的火苗舔着锅底，映红了半边墙壁。锅中的玉米粥翻滚着，散出阵阵热气，混杂着柴火的烟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妈妈，不必客气，这是儿子分内之事。”二伯父说完，端起玉米粥，轻吹几下，缓缓喝了起来。

　　大伯父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掩住嘴巴，连着咳嗽几声后，也跟着走进厨房。

　　奶奶明知故问：“老大，这是怎么了？”

　　“受了风寒。”大伯父声音沙哑。

　　“既受了风寒，怎不去医院瞧瞧，可不能耽搁久了。”奶奶关切道。

　　大伯父又接连咳嗽几声，说道：“家中备有中药呢！”

　　“大哥，今日还去挣工分吗？”二伯父问道。

　　“去。”大伯父语气坚定。

　　他微微皱眉，眼神中透着一股执拗，尽管面色略显苍白，但那股为家庭撑起一片天的决心丝毫不减。

　　“老大，你且在家中好好歇息吧。”奶奶劝道。

　　“算了，孩子们正需用钱，能挣一点是一点。”大伯父叹道。

　　“那……那随你吧。”奶奶无奈应允。

　　“二弟呀，队里的动员大会，唤我去参加，可叫你了？”

　　二伯父喝了一口玉米粥，说道：“未曾叫我，我并不知晓此事。”

　　大伯父说着，双手捂着肚子，微微弯着腰，看了看奶奶，应了一声：“哦！”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奶奶起身，高声问道：“门外是何人？”

　　“我是徐队长。”门外传来洪亮的声音。

　　“妈妈，您且坐着吃饭，我去开门。”二伯父言罢，快步从厨房走出，边走边道：“来了、来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

　　“徐队长，早上好，您……您这是有何事？”二伯父问道。

　　“二弟，我来找你，问问你可愿参加，生产队里要挑选几个骨干出来监督。”徐队长笑着说道。

　　二伯父略一颔首，思忖须臾而言：“我行吗？”

　　徐队长拍拍二伯父的肩膀，笑容满面地说：“你乃初中毕业，有学识，怎会不行……去吧！”

　　“那好，我参加，只要大家不嫌我拖后腿便好。”二伯父说完，兴奋得双手不自觉地搓动着，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光彩。

　　徐队长赶忙握住二伯父的手，说道：“支持队里工作，这才是好同志嘛……不过，开会时间，静候通知。”

　　徐队长话音刚落，对面走来一位中年男子，扛着锄头，头戴黑色棉帽，身着黑棉服棉裤，脚蹬棉鞋，笑着打趣：“徐队长，我也想掺一脚，算我一个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