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灯光温黄，饭菜飘香。母亲对妙音的热乎劲儿，几乎要把整个屋子都点燃了。她不停地往妙音碗里夹菜，红烧肉、清蒸鱼、她最拿手的糖醋排骨，一层叠一层，堆得像座小山，仿佛那不是一碗饭，而是一座爱的纪念碑。我低头看着自己几乎没动过的碗，心里泛起一丝荒诞的错觉——我才是亲生的吧？怎么倒像个多余的影子，被挤在角落里，连筷子都插不进。

　　“妙音啊，你真是越看越俊，这眉眼，这气质，简直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母亲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语气亲昵得近乎夸张，“你是哪里人？学历多高？在哪个单位上班呀？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将来想不想生两个大胖小子？”

　　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扫射，毫不停歇。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妈，人家妙音才第一次上门，你这哪是请客吃饭，分明是查户口本呢？”

　　“哟哟哟——”，母亲立刻扬高了声调，眼神里带着戏谑和一丝不悦，“还没结婚呢，就晓得护媳妇了？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正要反驳，坐在身旁的妙音轻轻在我腿上捏了一下，指尖微凉，力道却坚定。她朝我微微摇头，眼神温软却带着警告：“别说了。”。

　　我闭了嘴，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回答母亲的问题，声音轻柔，语气恭敬，像在走过一条布满荆棘的窄路，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而母亲却越聊越起劲，从工作到家庭，从爱好到婚恋观，问得细致入微，仿佛已经在为未来儿媳拟定考核标准。两人谈笑风生，其乐融融，而我，这个本该是这场饭局主角的人，却成了最沉默的背景板。

　　我忽然觉得无聊，甚至有些可笑。于是起身：“我下楼买包烟。”。

　　夜风微凉，街道昏黄。我叼着烟站在便利店门口，点燃的一瞬，火光映亮了脸上的疲惫。等我拎着烟回来，推开门的刹那，屋里的气氛却像被冰封过一般，冷得刺骨。

　　母亲坐在沙发上，脸色沉静如水，目光直直地盯着我，像在等一个审判的时机。

　　还是她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当着小川的面，我也把话说清楚——你们的婚事，我不同意！”。

　　我一愣，烟盒差点掉在地上，不过半小时，怎么就从“妙音真招人喜欢”变成了“婚事不同意？“，这转变快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

　　妙音坐在对面，指尖捏着茶杯，指节泛白。她抬眼看向母亲，声音轻却坚定：“伯母，我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小川，也真心希望您能成全我们。”

　　母亲冷笑一声，语气陡然尖锐：“妙音小姐，你这样称呼我，可真让我受不起。我十九岁生的小川，你比他大八岁——你自己算算，我比你大几岁？依我看，你叫我一声“大姐“，倒更合适些。”。

　　我心头一沉，暗道不好。

　　在她来之前，我千叮万嘱：别提年龄，千万别提年龄！母亲那代人，骨子里信奉“男大女小”的传统，对“女大八岁”这种事，本能地排斥。可妙音偏偏说了，还说得坦荡。她以为真诚就能打动人心，却不知有些偏见，深植于岁月与观念的土壤，不是一句“我喜欢他”就能拔除的。

　　父亲坐在一旁的藤椅里，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周易》，眼镜滑到鼻尖，仿佛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可我知道，他在听，一直在听。

　　终于，他合上书，缓缓开口：“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你跟着掺和什么？”。

　　“有你什么事？”，母亲猛地扭头，声音陡然拔高，“你要不愿在家待着，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凉快！”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推了推眼镜，又翻开书页，仿佛那薄薄的纸页，是他唯一能躲进的避难所。

　　我看着父亲沉默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酸。他一好学，也曾文青过，在青年时代也曾书生意气过，只是苦于时代限制……，可回到家里，却被母亲几十年如一日地“镇压”。他不是懦弱，只是选择了退让——用沉默守护家庭的平静，可这种平静，此刻却让我感到窒息。

　　我终于忍不住，声音因压抑而颤抖：“老妖婆！我今天也把话挑明了——除了妙音，我谁也不娶！”

　　“老妖婆”是我平时和母亲斗嘴时的戏称，带着亲昵的叛逆。可此刻，这三个字从我嘴里吐出，却像一把刀，划破了最后的体面。

　　妙音猛地站起身，脸色苍白：“你不该这样和伯母说话的……你先陪陪她吧，我先走了。”。

　　她拎起包，脚步急促，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我伸手想拦，却只抓到一片虚空。门“砰”地关上，余音在屋内回荡，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空了一块。

　　母亲依旧坐在那里，神情未变，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不过是日常的插曲。而父亲，终于抬起了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理解，有无奈，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苍凉。

　　我忽然明白——这场饭局，从来不只是关于妙音的“见家长”，而是一场代际观念的激烈碰撞。母亲用她的标准丈量着“合适”，而我，只想守护我认定的爱情。可在这场较量中，没有谁是赢家。有的，只是两代人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和一个在夹缝中挣扎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