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14年12月17日,星期三。我永远记得这一天——当我在如刀割的寒风中急匆匆冲进医院大门时,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抢救室的门紧闭着,惨白的灯光从缝隙里渗出,像一层薄霜铺在冰冷的地板上。门外乌泱泱站了一群人,老的少的,神色凝重,却无人言语。我顾不上细看,只觉人影晃动,如雾里看花。
我喘着粗气对医生说:“我是她家属。”——那句话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颤抖与决绝。医生点头,我推门而入。
妙音躺在病床上,氧气面罩覆在脸上,呼吸微弱而规律。她脸色惨白,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血液被抽干,只剩下一层薄纸般的皮肤裹着骨骼。我从未见过人能白成这样,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像。那一刻,我腿一软,几乎跪下。我攥住她的手,冰凉得让我心颤。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她手背上,温热却无力。
“我害怕……我怕你丢下我……”我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答应过要陪我走完这一生的……你不能食言……”
她的眼皮微微颤动,终于,她睁开眼,目光虚弱却温柔,像夜风中将熄未熄的烛火。
“小傻瓜……我没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落在我心上。
我咬着嘴唇,拼命点头,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苏醒。
妙音向来是个毛毛躁躁的人。我们在一起时,她总能在平地上莫名其妙地崴脚,走路时突然“哎哟”一声,蹦跳着单脚站立。我曾笑她“小脑发育不全”,她便瞪我一眼,又咯咯笑起来。那时的我们,连争吵都带着甜味。可谁能想到,一次寻常的高跟鞋,一次不经意的台阶,竟会酿成如此惨烈的后果。
住院的头两天,她公司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提着果篮、鲜花,营养品、反正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大堆,却几乎没人多说话。放下东西,点头致意,转身就走,像完成一场仪式。
后来妙音便不让同事再来探望,大概意思是不想被打扰。说话的语气并没有病号被探望时候的感动,言语中反而带着冰冷。
自那以后,再无同事踏足病房。
在医院我见到了妙音的母亲,她站在病房门口,目光落在我脸上的一瞬,整个人明显怔住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幻影。
我连喊了三声“伯母”,她才如梦初醒,仓促地点头,眼神却复杂得让我看不懂。她没有责备我照顾不周,更没有质问我让她女儿怀孕。反而紧紧握住我的手,声音发颤:“谢谢你照顾她……真的,谢谢你。”
那一刻,我心头一震。那句“谢谢你”,让我觉得反常,正常情况不应该是责怪我没照顾好她的女儿,或者欺负她女儿了吗?心中的疑团如迷雾驱散不去。
可随着妙音身体渐好,我的情绪却悄然崩塌。
住院的某个夜里,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看见窗外洒下的月光,心里翻涌着无法言说的愤怒与委屈。她明明知道我有多想要这个孩子,我们曾无数次幻想过孩子的模样。
我彷佛钻进了死胡同,越想心越烦。
可她……明明挺着大肚子了,却还是穿着那双尖细的高跟鞋,在楼梯上失足跌倒。那一跤,摔碎了我们的梦。
我越想越痛,越痛越恨。恨她不珍惜,恨她固执,恨她明明可以小心一点,却偏偏要逞强。
终于,在她即将出院的前夜,我爆发了。
“你为什么非要穿那双鞋?你明知道你容易摔!你明知道你怀孕了!”。我声音嘶哑,眼眶通红。
妙音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却平静地看着我:“我只是……想体面一点去见客户。”
“体面?”,我冷笑,“你现在躺在医院里,孩子没了,你还谈体面?”。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被角。那沉默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我的心。
我转身摔门而出,脚步踉跄地冲下楼梯,仿佛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我,审判着我。
医院外的台阶上,寒风刺骨。我点燃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我此刻摇摇欲坠的心。一支接一支,烟蒂堆满了脚边的铁罐。我闭上眼,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她笑着追我跑过春天的街道,她为我煮糊的面条,她在我加班时默默放在桌边的热茶,还有她第一次说“我爱你”时,羞涩又坚定的眼神……
我忽然意识到,我有多混蛋。
我爱她,不是因为她愿意为我生孩子,而是因为她就是她。是那个会摔跤却依旧倔强地穿高跟鞋的妙音,是那个明明疼得发抖还对我笑的妙音,是那个在生死边缘仍轻声安慰我的妙音。
我扔掉烟头,发疯似的冲回病房。
推开门,她正靠在床头,抱着膝盖,肩膀微微颤抖。听见声响,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我,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哽咽着,声音破碎。
我冲过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把她揉进我的骨血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遍遍重复,泪水滚烫,“我不该冲你发火,我不该离开你……是我错了……”
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双手死死抓住我的衣襟,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良久,我轻轻捧起她的脸,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结婚吧。”。
她怔住,泪水仍在滑落,却缓缓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丝极淡、却极真的笑。
“好。”。
回家那天,阳光很好。她起了个大早,特意打扮了一番。依旧是笔挺的西装,依旧是那双她钟爱的高跟鞋。她站在镜子前,反复问我:“我头发乱了吗?衣服皱不皱?妆会不会太浓?”
我看着她,心里柔软得像被春水浸泡过。这个平日里几乎不化妆的女孩,今天却细细描摹了眉眼,只为在我父母面前,显得体面、得体。
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我老妈虽然有点“老顽固”,但是最疼我了,你放心吧,她要是敢为难你,我就带你去私奔。”。
她扑哧一笑,轻轻打我一下:“贫嘴。”。
车子启动,阳光洒在她脸上,她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轻声说:“你说……她会喜欢我吗?”
我握住她的手,坚定地回答:“她会的。因为你是妙音,是我用尽一生都想守护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