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嫣儿任教的学校,正是我当年就读的初中。它沉睡在群山褶皱的深处,像一颗被时光遗忘的珍珠,散发着温润却孤寂的光泽。通往学校的路只有一条蜿蜒的水泥道,如一条灰白的游龙,缠绕着青山的脊梁,将尘世的喧嚣隔绝在褶皱之外。山间雾气缭绕,晨光穿透薄雾时,水泥道被染上一层朦胧的银灰,仿佛蒙着纱的旧日记忆。路旁野菊零星开放,淡黄的花瓣沾着露水,散发出清冽的草木香,混合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沁入鼻腔,让人恍惚间想起少年时背着书包奔跑在这条路上的时光。
我们乘坐大巴颠簸至镇上,离学校尚有十里山路。嫣儿忽然提议步行前往,她说想踏一踏我少年时走过的足迹。那一刻,山风掠过耳畔,我的心仿佛被无形的波澜掀起——得此娇妻,此生何憾?可这份激动终究太早。那一路,我连背带拖,如驮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汗浸衣衫,喘息如牛,终于将她送至学校门前。她倚门轻笑,鬓发染着山岚,发梢间还沾着几片细小的枫叶,红得如胭脂点染。我却只顾怔怔望着她,仿佛要将这身影烙进骨髓。校门斑驳的铁锈在夕阳下泛着暗红,门后的操场杂草丛生,却依稀可见当年我们奔跑时留下的痕迹,青苔爬上水泥台的边缘,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流逝。
此后,我重返单位,每日与嫣儿煲着电话粥。她买了把吉他,总在夜深人静时,隔着电流为我拨奏旋律。琴弦震颤的声响,像星子坠入银河的涟漪,漫过寂静的山谷。琴声时而如溪水潺潺,时而似山风低语,木质共鸣箱里散发的松香气息,仿佛随着电流一同飘来,萦绕在鼻尖。她痴迷某首歌曲,便教给山里的学生,再让稚嫩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为我唱响。童声清脆如山雀,歌词却裹着缠绵的忧伤。我们之间,仿佛架起了一座声音的桥梁,跨越了山峦与尘世的阻隔,却终究未能触到彼此灵魂的深渊。
直到某日,嫣儿突然如断线的风筝般消失,在我惊慌失措时她毫无征兆地闯入我单位,惊得我手足无措。这姑娘行事向来不按章法:好好的工作不要,偏要守在山坳里教书;好好的觉不睡,偏要跋山涉水折腾人;好好的车不坐,偏要我汗流浃背地背她前行……她像一团炽烈的火,烧得人猝不及防,却又在燃尽时只留下灰烬般的寂静。那日她冲进办公室时,发梢还沾着山间的雨珠,睫毛湿润,眼中燃着倔强的火光,身上却裹着山风带来的凉意,仿佛将整座山的秋寒都带了来。
那夜,我们躺在简陋的床榻上。我颤抖着吻上她的唇,指尖触到她如雪的肌肤时,喉间干涩得发疼。她呢喃道:“你想要我的一切,我都愿给你。可我更盼望着,做你新娘时,交予你的,是未经尘埃的完璧。”。
她骤然的痛呼如利刃刺破寂静——那声惨叫,将我自情欲的迷沼中拽回。望着她泪痕斑驳的脸,我的心痛得几乎碎裂。她是翱翔的白天鹅,我不过是泥潭里的癞蛤蟆。曾经,我爱她,却畏惧靠近,生怕玷污了她的皎洁;如今,她依旧洁白如雪,我却成了伤害她的刽子手。昏暗的灯光洒在她颤抖的肩头,将她的肌肤映得近乎透明,像一只受伤的小鸟。
第七年……我们相爱了整整七年。她仍守着山角的学校,仿佛那是她灵魂的根系。我唯有成全她的执着,自己在单位熬成了个小领导,生活条件也有所改观,自认为能带给嫣儿幸福的生活,我拨通嫣儿母亲的电话,郑重商议婚事。电话那头,母女俩的欢欣如清泉般流淌,我仿佛听见了未来在耳畔绽放的声音。
终于到了谈婚论嫁的日子,我精心打扮,满怀雀跃,驶向嫣儿的家乡,可等待我的却是人去楼空,再次拨号时,所有线路皆成了死寂的深渊——她与家人的电话,全部杳无音讯。
因她任教的学校离我家近,嫣儿总是隔三岔五探望我的父母,连邻居都啧啧称赞:“这媳妇,打着灯笼也难寻!”
我疯了般追寻她的踪迹,在她老家周遭辗转打听未果,又重返她任教的学校,同事说她已经离职不知去向。很多时候我都在怀疑这七年就是一场梦境,而并非在我生命中出现过!山间的风依旧带着潮湿的草木味,却再没有她的气息夹杂其中。
某一天,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别再找我了,我会给你解释的。”。
一年……两年……五年……,可那解释,如坠入深谷的回声,杳无下文。我终究没有等到她的解释。
那山、那人、山角的学校,还有那蜿蜒如宿命的水泥道,在记忆里凝固成永恒的图腾。每逢雨季,山路便蒙上雾气,我总错觉会看见她站在雾中,提着吉他,哼着那曾经的曲调。雾气的湿润裹着山间的腐叶味,朦胧中她的身影若隐若现,吉他的轮廓在雾中泛着幽蓝的光,仿佛她从未离去,只是隐入了山的褶皱深处。或许,她本就是山间的精灵,来人间渡一场情劫,而我,是劫中未能破局的囚徒。山风掠过,卷起落叶的沙沙声,如她指尖拂过琴弦的余韵,永远回荡在空寂的山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