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立秋,今日下了第一场秋雨。
《管子》说:“秋者阴气始下,故万物收。”收,没有什么不好的,这不仅是庄稼的收成,更是人的心念的收敛,不管在夏季发生过什么,秋来了就要收心了。把所有分散的念想收集起来埋在心底,才能喷薄出更强大的力量。
近日灵感枯竭,“江郎才尽”大约就是此般感受。本想着去山上走一遭,碰碰运气,怎料得碰上了大雨。
家后面的那座山是我经常去的地方,每次写不来东西的时候总喜欢去走一走。即使看过了无数遍的野花野草,再看仍然是那样动人,即使走过了无数遍的蜿蜒山路,再走还是会很费力气。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头顶忽然飘来一片黑云彩,天空霎时间变成一半昏暗一半明亮,呈现出一种令人震惊的美。不一会,一声闷闷的雷从云彩里迸发出来,在脚边炸响了,好像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受了极大的委屈却不敢言语,只能发出闷闷的一声来表示自己的不悦。
我喜欢雷声。
喜欢雷声响起时,这个世界所呈现出的安静。在重复机械化的生活里,这是为数不多感到活着的时刻。忽然想起这段话:“我冷眼向过去稍稍回顾,只见它曲折灌溉的悲喜,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我想象着在雷声轰鸣中推巨石上山,看着它滚下来再推上去......但一般情况是,我总喜欢骗妈妈说我害怕打雷,顺势就依偎在她的身边。妈妈拿着手机追剧,外放开得快要比雷声还震耳朵,我在另一边写字,喝咖啡。其实这个时候我是根本写不出什么的,但却比任何时候都觉得安心。
我不敢再接着往山上走,我有些厌恶在雨里奔跑,厌恶这种被淋湿的感觉。就像电视剧里那些令人不愉快的情节总是发生在下雨天一样,被雨淋湿总显得那么惨兮兮。所以我跑进了一个不知道谁家的场院里,幸好,这里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山洞。我刚躲进去,外面就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雨滴打在花瓣上,压完了花的腰,终是承受不了这样的重量,轻轻一低头,那一滴雨就顺势滑了下去,又打在水坑里,荡出了一圈圈的大大小小的水晕,这才算是完成了降落的过程。一抬头看见一只母羊带着它的三个宝宝站在山洞的外面,一动不动的盯着我看。它们一定没来得及躲避这场大雨,小羊羔的毛变得脏又湿,软踏踏的贴在身上。我忽然意识到:我可能抢了它们本来避雨的地方。我蹲下来,像它们伸出手,说道:“进来吧,这里还有很大的空间,能容得下我们四个。”羊妈妈好像听懂了我的话,歪歪头发出了一声温柔的呼唤。我侧了侧身体,它就挤了进来。或许是因为妈妈的做法让小羊羔意识到这样做是没有危险的,它们也怯怯的跟着走进来躲在了母羊的身后。就这样,我安静看雨,它就在旁边喂小羊羔们吃奶,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万叶集》中的句子忽然从脑海里跳跃出来:我走在山中,恰如下雪无定准,恰如落雨不曾停。历乱得千头万绪的心情,走遍了盘旋曲折的山径。
动物的防备心理真的很薄弱,很轻易就可以获得它们的信任,并乐意与人分享。这是人类这样的高级动物所不具备的特点。
等了好一会儿,雨终于停了。头顶那片黑色云彩也不知道有飘去了哪里。我想我该回家了。我转身和我的“新朋友”告别,它也用“咩咩”声作为回应。再见了可爱的小家伙们,希望你们能够健康地长大。
每次下过雨之后,院子里都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样子。用顾城的话来形容这种感觉再合适不过:人们拒绝了这种悲哀,向天空举起彩色的盾牌。无论是黄瓜还是豆角,都在阳光下满足地伸展着枝叶,就连本来已经有些枯黄的辣椒,也在雨水的冲刷中变绿了,微风吹过,它娇羞的低下头,像刚刚出浴的少女。
我喜欢用手指将晾衣绳上一连串亮晶晶的雨滴划到一处,攒成一粒粒大水滴,再轻轻一拉绳子,它们就像小精灵般争先恐后的落下去。在下落的过程里还能反射出太阳的光线,像一个一个五彩斑斓的梦落在泥土里,蒸发以后又长出翅膀,飞向天空去。
除了院子里的菜在雨后显得精神百倍,连蚯蚓也都从土壤里钻出来透气了。以前我并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雨后院子里都会爬满蚯蚓,后来朋友告诉我说,这是因为雨水进去土壤里,导致它们呼吸困难,所以跑出来是为了更好的呼吸。我瞬间就被带入了那个场景之中:它们忽然觉得呼吸困难,氧气不够了,就努力的向上钻啊钻,终于露出了脑袋,就像忽然插上了氧气瓶一样。但是这样就会出现一个问题,等雨停了之后,很多蚯蚓回不去原来的地方。院子里大部分是砖和水泥,它们只能在上面徒劳地爬来爬起。我曾看见过无数只回不去土里的蚯蚓被太阳炙烤死掉,尸体旁爬满了蚂蚁。所以我决定必须做点什么了。其实我是很害怕蚯蚓的,这种没有足的软体生物总是给人一种恐惧感。但想起来老师曾告诉过我们,蚯蚓是益虫,他还是希望我做院子里的蚯蚓,能屈能伸有韧劲。如此想来就不觉得害怕了。妈妈看一只一只的把院子里的蚯蚓放回土地里,也过来帮忙。她说:“这些蚯蚓一定会记得你的救命之恩,会更好好地活着的。”
风挡的玻璃上存了不少的水,太阳已经快要把地皮烤干,它却还在一滴一滴的往下落。落在地面的水泥上,悄无声息的炸开了一个个小水花。这个时候就很适合把窗台的花搬出来,晒一晒,我也拿一把椅子坐在旁边,心也慢慢地静了下来。
“没有谁在雨里,没有谁不在雨里”
“奥雷里亚诺”他悲伤地敲下发报键,“马孔多在下雨。”线路上一阵长久的沉默。忽然,机器上跳出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冷漠的电码。“别犯傻了,赫里内勒多”电码如是说道,“八月下雨很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