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很少有人选择坐绿皮火车了,因为它又慢又不舒服。但对于我来说,它是我乘坐过最久的交通工具,陪伴了我整个大学时光,陪着我从不敢一个人出远门到可以独当一面,我所有的怯懦都被它带走了。
读大学的时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出远门。22个小时的车程让我很害怕,但我又觉得上大学了,我就应该是大孩子了。所以坚决拒绝爸爸要陪同的要求,在他面前极力装的像个大人。看到我如此坚决,爸爸本来是同意的,如果在上火车之前没发生那个小“意外”的话。
那时候车站还没有那么严格,爸爸是可以送我进站,陪我等车的。就在出发前的一个小时,我很紧张特别想去卫生间,爸爸觉得这么简单不过的事情,已经成年的我应该是没问题的,按理说正常人都是可以的。但当我从女卫生间出来的那一瞬间忽然整个人懵在那里,因为我找不到出去的方向了。慌乱之中我只能凭着直觉往前走,迈了几步后,“男卫生间”几个大字赫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又羞又急,赶紧转身往回跑,冷静了许久后终于走出去了。但我没想到新的更大的问题还在后面等着我:我找不到爸爸了,我甚至不记得我刚刚来时的路。看着候车室里满满的人,耳边都是嗡嗡的嘈杂的声音,我着急的快要哭出来。最后没办法只能打电话告诉爸爸我的位置,让他来寻找我。当看到我一个人站在卫生间门口,紧张地握着手机东张西望时,爸爸的眼睛红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买了一张票。后来他说:“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女儿,方向感这么差,你那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坐那么久的车,去那么远的地方。”我知道他不仅仅担心我会迷路,他更担心我因为接受不了高考失利的结果而出现什么意外。其实那时我也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了,永远都找不到出口,永远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草原列”是这个系列火车的名字,在这之前我并不知道它的由来。直到我偶然间看向窗外才理解它的含义:原来它大部分的行程都要经过草原。一路上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扎眼的绿,数不过来的蒙古包像一粒粒珍珠散落着,安静吃草的牛羊群,一副与世无争的娴静模样,还有蜿蜒的小河从草原穿过,缓缓经过牧民的毡房,又流进他们的心田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车窗上,将整个车厢都照的暖洋洋的,舒服极了。窗外的草上也落满了露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楚楚可怜。牛妈妈“哞哞”的叫着,好像在说“孩子们,起床吃饭啦。”每到这个时候整个车厢都出奇的安静,人们都在享受这一刻的静谧,谁也不愿意打破它。只有偶尔会有人发出一两句蒙语的梦呓声,仿佛是在告诉我们,他的梦有多么甜美。
这幅画面的每一帧都定格在我的脑海里,始终是我心里最美最温暖的存在,想起它,就想起爸爸,想起家。
爸爸一直陪着我安顿好了所有的事情后才离开。他走的那天我没有送他去车站,因为我实在无法直面这样的离别。他在校门口坐上了公交车,走出很远仍在像我挥手,他说,这一刻我就要学会长大了,不管再遇到什么事,都要学会一个人面对了。我知道,那列火车能够将胆怯的我安全送达,也一定可以将善良憨厚的爸爸安全送回家。
我一直不是一个幸运的人,这体现在很多事情上。比如:大学四年,往返16次之多,我从没有抢到过哪怕一张卧铺票。每次都是和朋友坐上22个小时的硬座回家,我曾开玩笑的说:“每次到达目的地之后,我们就像几个逃荒的一样狼狈。”这话真的一点都不夸张。经过这一天一夜的折腾,不管你的头发本来扎得多么整齐,最后都变成一团杂草或者像个鸟窝;不管你的妆容本来化得多么精致,最后也是脱妆浮粉像个小丑;不管你的衣服本来搭配的多么别出心裁,最后都变成脏兮兮、皱巴巴的模样。如何再惨一点不小心买到了车厢的最后一排座位,恭喜你,还会获得满身的廉价香烟味。
但这些还不算是最有趣的,最吸引人眼球的是在一路上车厢里各种各样人发生的千奇百怪的事。
上车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放置自己的皮箱,晚一点很可能就被别人占有了,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疯狂地挤上车的原因。为自己的东西找到了一席之地还不算结束,还要想办法把它放上去,单凭我自己这瘦弱的身体是根本做不到的。这个时候就要考验我们的眼力见了,要找那种身强力壮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大叔。一但确定目标就要用最温柔最谦逊的语言请他帮忙:“大叔,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把东西放上去,谢谢您。”一般这种时候是不会被拒绝的。
安置好物品就算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你以为这样的就可以安心落座了吗?并不是,你要看看自己手里的票,一不小心,你和朋友的座位就相隔十万八千里了。如果你们可以忍受这一路的孤独寂寞,这样坐着也是不碍事的。可如果你想和朋友说说话,分享零食,那可要费一番周折了。你们要找到邻座的人互换位置,当然这要看人家是不是愿意和你换,或者你们是不是都到达同一个地方。当这一切都安顿妥当之后,旅途才真正的开始。
火车刚刚启动,列车服务人员就已经推着零食车走来了,一边走还一边念念有词。听说每个地方每趟列车的这套词的内容是不一样的。但也无非就是问你饿不饿,渴不渴,他这里什么都有,只不过就是稍微贵一点。常年坐车有经验的人都是从不在火车上买东西的,如果渴了饿了,只管打开书包就行了。
时不时的还有各种推销商品的:带着扩音器滔滔不绝的介绍他手里产品的好处,以及此次活动的价格多么优惠,好像你这次不买,就会错过了一个大便宜。末了还会每个座位发一个让我们亲手把玩一下。有卖充电宝的,有卖男士剃须刀、腰带的,有卖送妈妈的穿针器的,还有卖给孩子的各种玩具的。大多数时候是没有人买的,偶尔会有几个孩子被吸引住,吵着闹着要妈妈买给她,一开始妈妈是不同意的,解释说家里的玩具实在太多了。但耐不住孩子的哭闹和推销员的“花言巧语”,总归会买一个给孩子玩。小孩子都是这样,新鲜劲儿一过,也就扔在那里连碰都不碰了。这时候他的妈妈就会训斥他:“花那么多钱买的,玩几下就扔在那了,你可真是败家。”我也买过几个穿针器带回来给妈妈,被推销员真诚地夸奖“很孝顺”。但买回来后发现这东西也并不怎么好用,可能妈妈是真的年纪大了,做不来这穿针引线的活了。
和附近座位上的人聊天是一件很让人尴尬的事情。刚开始大家都是互相打量,可能是在寻找合适的话题,也可能是在确定对方到底适不适合聊天,又或者是在等对方开口说第一句话。一般情况下都是以:“你去哪里啊?”作为开头语的。当你回答:“我去xxx.”“这么巧,我也是”,这个时候就可以基本确定,对方是可以继续聊下午的了。聊得开心了,还要拿出零食互相分享,等下车之前还要彼此留个联系方式,就这样很自然的交了一个朋友。虽然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见,甚至不知道还会不会联系,这么一来,总觉得这是意外收获。
对于买硬座的乘客来说,最痛苦的事情就是晚上睡觉的问题了。白天可以聊聊天看看剧,一晃一天也就过去了,只有晚上才是最难熬的。火车的座椅是完全呈直角状态的,没有任何弧度,坐上两个小时就会觉得腰酸背痛,脖子也要断了似的,更何况要这样睡一整个晚上呢?不瘫痪才怪。我们几个人一般都是轮着睡,一个人躺在座位上睡得时候,其他的人就站着聊天,等她睡得差不多了,再换另一个人;或者是一个人靠在另一个人身上,也会相对舒服一些。但是像那些一个人坐车的,就有些为难了,且不说靠在旁边的人身上合不合适,就是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只能尽量在自己的位置上蜷缩成一团。至于没有座位的人,他们会想出更惊人的办法解决睡觉问题。我曾见过几个叔叔带着毯子,晚上到了就铺在地上,身体全都伸进座位底下,只把头留在外面,有很多次我都被只留在外面的脑袋吓得睡不着觉。等到早晨醒来,他们就会从座位底下钻出来,扑扑身上的衣服,叠一叠身下的毯子,露出满意的笑容。我想他应该睡得比我舒服吧。
快要下车的时候,还要再央求最开始上车时帮忙的那个大叔再把皮箱拿下来。如果经过这一天一夜,妆花的厉害,大叔可能还要盯着你看一会,好像在确认昨天和他说话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这样的事情我经历了很多次,沿途的风景我也看得有些疲乏,就这样在一来一往中,我结束了最宝贵的大学四年,我的胆怯和懦弱也在不知道随着那趟列车走远了。
现在几乎不再坐绿皮火车了,私家车,客车,飞机、地铁......可以随意选择,但坐的最多交通工具的变成了高铁。再也不用担心它会晚点;也不用担心没有座位,你甚至可以选择更舒适更昂贵的位置;不用再争抢放皮箱的位置,也不用再央求别人帮忙了;也再没有22个小时那样漫长的路途了;再也不用怕周围的人会和你搭讪会觉得尴尬,甚至到了下车的时候,都还没也看清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一切都变得更快了,更方便了,也更疏离了。
这样想想,我还是更喜欢绿皮火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