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白头
“美人迟暮,英雄末路,都是世上最无可奈何的悲哀。”
——古龙《多情剑客无情剑》
古龙写《多情剑客无情剑》时才三十岁, 是最为春风得意,跌宕风流的年纪,可他却悲叹美人迟暮,英雄末路。我能理解古龙,一个人在最好的年华里拥有最好的一切,随着年华逝去,这些最好的东西只会一点一点失去。光阴本就是世间最难挽留的东西,越是英雄美人就越害怕岁月摧残。
清代有个叫赵艳雪的女子写过一首《和查为仁悼亡诗》:
逝水韶华去莫留,漫伤林下失风流。
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世间最不堪忍受的事,便是美人白头。逝水韶华去莫留,也留不住。“山本无忧,因雪白头。”白头,最凄美,也最哀伤。
一个女子该怎样接受自己老去呢?我想这是最难接受的,纵使真的有一天两鬓斑白,人老珠黄,也不愿相信自己已经老了。流光容易把人抛,这世间是不会有女子感叹自己马齿徒增的,也不会有哪个女子会适合老当益壮这个词,因为岁月在美人身上留下痕迹本就有悖美人的本意。
老杜在秋兴八首里“彩笔昔曾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彩与白相对,青春之时是五光十色的彩,老去之后便只剩下单调的白,两相对比越发觉得时间的残忍。我一向不怎么喜欢王国维这个人,不喜欢他写的《人间词话》,但是他有一句词写的好:“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这是一句令人心碎的词,也是世间所有女子都无可奈何的。倘若有一天朱颜镜里已不忍再看,该有多凄凉?
但,不必忧伤,就像沈从文说的:“一个女子在诗人的诗中,永远不会老去。”
在爱人眼中,一个女人是永远不会老的。
而且“岁月从不败美人”,这句话是有物理学依据的。根据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中钟慢尺缩的观点,当一个物体运动速度接近光速时,物体周围的时间会迅速减慢、空间会迅速缩小。当物体运动速度等于光速时,时间就会停止、空间就会微缩为点,也就是说出现零时空。曹植写《洛神赋》这么形容洛神美丽:“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一会像旭日,一会像地球上的荷花。众所周知,日地距离平均为14960万千米, 曹植观察的这个过程究竟用了多长时间,我们不得而知,只知道他向远看了一眼,又在近处看了一眼,我猜测不会超过5秒。若按照5秒来计算,这个速度是每秒2992万千米,大约是光速的一百倍。可见只要曹植的观察时间不超过500秒就能达到光速。所以只要女孩子的好看在某种意义上达到光速,就会出现零时空,就不会变老了。
朱生豪说:“不要愁老之将至,你老了一定很可爱。而且,假如你老了十岁,我当然也同样老了十岁,世界也老了十岁,上帝也老了十岁,一切都是一样。”他明显是没学过相对论,要是我肯定要参照相对论的观点:“不要愁老之将至,你老了一定很可爱。而且,我老了十岁,世界也老了十岁,上帝也老了十岁,但你永远十八岁。”
看了十几个译本的《当你老了》还是觉得不满意,这是翻译的问题,要怪就只能怪叶芝不是中国人了。索性就录个原版吧:
Wh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 full of sleep,
And nodding by the fire, take down this book,
And slowly read, and dream of the soft look
Your eyes had once, and of their shadows deep;
How many loved your moments of glad grace,
And loved your beauty with love false or true,
But one man loved the pilgrim Soul in you,
And loved the sorrows of your changing face;
And bending down beside the glowing bars,
Murmur, a little sadly, how Love fled
And paced upon the mountains overhead
And hid his face amid a crowd of stars.
这首诗是叶芝二十八岁的时候写,那时候茅德·冈也才二十七岁,是女子最好的年纪,和老没有半毛钱关系,可叶芝一张嘴就是“old”、“grey”、“full of sleep”。这就相当于你二十岁零八个月的时候,我向你科普“刑法解释中女性十四岁就是妇女了”,而你要把我打入冷宫一样。那茅德·冈要是收到这样一封情书,肯定要拒绝……不,不对,不能这么解释。叶芝一开口,便无比深沉,这份深沉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该有的,他并没有直接夸赞爱人青春美丽的容颜,而是直接将世间线拉到了爱人已经老了的时候,转而写爱人老了之后的场景,以此进行深情告白。一个诗人永远都是一个诗人,他的爱情也是以诗的方式写成的。你年轻美丽的时候,我爱你,这是无需多言的,但有一天你老了,我依然爱你。就像杜拉斯在《情人》开头写的那样: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备受摧残的面容”的这个备受摧残在法语原版中是dévasté,是被破坏的、遭蹂躏的的意思,翻译成英文时用了ravaged这个词。我觉得这个dévasté和叶芝写的your changing face是别无二致的,就算你已容颜苍老,我依然爱你苍老的容颜。叶芝这一生也未能和茅德·冈在一起,但她老了,他还爱她,一如诗中所写: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
如果给诗境评一个等级的话,司空曙的“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肯定是第一等的。我不是女子,也不是美人,有时觉得白头也挺好的,尤其和另一个相爱之人共白头。最后就用《白头吟》里的一句话作结吧: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