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心在剑在
萨尔拉斯的身体被太阳照耀着,投下一个相比起伊莉雅来说极为巨大的影子。
是的,极为巨大,伊莉雅整个人都被这影子给遮住了。
萨尔拉斯,在过去就曾经被伊莉雅怀疑是巨人混血的巨大勇者,现今拥有了名为【皇帝】的天象觉醒之后,他的身躯越发的膨胀了,不用测量都知道身高已经超过了两米五。
这是同等放大的、让人联想到百年古树粗壮根茎一般的手臂。
那是能够轻易的将石锁这样的重型锻炼器材单手抛到二楼的强壮身躯。
但是,即便是这样......
伊莉雅微微的错过了目光,不敢和萨尔拉斯对视,而是看着自己的手掌。
红肿起来、充血了的大拇指。
——即使是这样,也断然不至于会被萨尔拉斯随手的一记摆拳就把剑打到脱手,甚至因为姿势不对,还弄得大拇指脱臼。
武器就是勇者的第二生命——不,武器就是勇者的生命。
农夫以田地作为生命,商人以商品作为生命,政客把权力当做生命,而对于一事无成、只会战斗的勇者来说,武器就是生命。
三圣联盟每月发放的俸禄,这座庄园的维护费用,乃至于勇者们实际拥有但二队勇者并未如何使用的各项特权——作为什么也不做就能得到这些东西的代价,勇者们就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情而已。
战斗。
而脱离了神器,勇者就无法胜任这个任务。
“伊莉雅。”
萨尔拉斯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了。
“......是。老师。”
声音沙哑得连伊莉雅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
“对你来说,剑是一种什么东西?”
萨尔拉斯的声音之中也饱含着某种意味不明的情绪,若是抬起头来,想必就可以从那钢灰色的眼珠之中窥得一星半点,但伊莉雅只觉得自己的头顶垂着千斤重的铁毡,一寸也仰不起来。
“是用来战斗的,释放能力,保护自己的......一种......”
聪慧的大脑可以很轻易地理解魔术的基本原理,哪怕是从最根本的层面都与原本的世界所不同的阿卡迪亚世界的超凡力量,伊莉雅仍旧能够通过这种名为【天象觉醒】和【未名能量】的相似体系,将原本的【魔术】移植到现在的身体上来。
将剑当做外置的魔术刻印和回路,将拟似以太当做是魔力来运用。
尽管非常粗糙又稚嫩,但伊莉雅确实【创造】了一种“赝品”的魔术基盘。
因此,剑对于她来说,更应该是“工具”或者“法杖”。是一种非活体的器官,外挂的仿生物神经。
这些话就在脑子里转了又转,但面对着这个从自己说出“想要学习”开始就一天也没有忽视过自己、一次也没有敷衍过自己的“老师”,伊莉雅实在没法把那些话从自己的嘴里吐出来。
那粗糙巨大的手伸了过来。
骨节、皮肤、指甲——就像是某种巨大的食草动物一样的沧桑且粗壮。
但是,他的动作并不粗糙。
萨尔拉斯蹲了下来,轻轻地用手包裹住了她的手。
按住手背、托住掌心。然后是小心翼翼的用两根手指捻起伊莉雅那脱臼的大拇指,稍稍旋转之后,合拢手掌。
没有声音,甚至没有什么痛觉。只是一种麻木之中涌过暖流的触感。
他究竟受到过多少次这样的伤,才能如此熟练、如此轻描淡写的将脱臼受伤的手指准确的归位?
这样粗糙有如树皮的皮肤,是经受过怎样的锤炼?
没有刻意去和伊莉雅避开的目光对视,巨人勇者维持着这种蹲伏的姿势——尽管如此,他也没比伊莉雅矮。
“剑是一种凶器。是从锻造出来,就为了夺走生命的凶器。”
“这就是我对剑的看法。”
“但其实,这看法并不正确。”
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说法。
“刀不能夺走人的性命吗?盾不能夺走人的性命吗?毒不能夺走人的性命吗?”
“水、火、风——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只用拳头、只用手掌上的五指,就不能夺走人的性命了吗?”
“当然是可以的。”
“在我的家乡,北方战线的首都,有一个巨大的【斗技场】。在那能够容纳十万人的巨型斗技场之中,有着用永固的冰霜魔法所制造的擂台,战士们、魔兽们甚至是盾之勇者们,都将在那巨型擂台之上展开战斗,赢家得到他想要的,输家将自己的性命或代价留下。”
“即便是最强的战士——历代选拔到最后,获取了奇迹成为了真正的【盾之勇者·圣盾使】的传奇战士们,在走上那擂台的时候,也要做好被一种攻击命中的准备。”
“你知道是什么吗?”
伊莉雅觉得阳光似乎有些刺目了——没有了萨尔拉斯遮挡大部分的阳光,春季的太阳有点过于强烈,晃晕了她,让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但萨尔拉斯还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于是她的手指在萨尔拉斯掌心稍稍抽了抽,但发觉似乎抽不出来,只得绞尽脑汁地想了想。
“神器攻击吗?”
“是【敌意】。”
萨尔拉斯双手握着她的手,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伊莉雅觉得他握得有些太紧了——那两只巨大的手掌就像是一对极为坚固的镣铐一样,不仅五指难以屈伸,甚至连手腕关节都被虎口牢牢地限制住了,铁钳一样的指力牢牢地固定着她的双手。
“再厉害的战士、再令人尊敬的老者、再神秘莫测的魔法师、再快的剑士,哪怕可以躲过光线、刀剑、水火甚至是视线,但也绝对无法避免要遭到【敌意】的攻击。”
“在擂台之上,没有亲朋好友,只有值得尊敬的这场战斗本身。只要走上擂台,就绝没有轻易退下的说法。”
“就算你是当代的圣盾使,也无法避免敌人对你抱有最大的敌意。”
“那不是仇恨,而是灌注于这场战斗之中的、你本身的意志所在。”
“想要赢、想要试试身手、想要杀了对手、想要拿到奖品、想要成为唯一的圣盾——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最终汇聚成的就是最为纯粹的,想要战斗的意志。”
伊莉雅忽然感觉到了一股仿佛狂风暴雨般令人窒息的寒意。
不是来自别处,而就是来自于面前、来自于老师、来自于萨尔拉斯!
这不是拟似以太全力运转产生的威压,也不是动物间的气息感应,更不是魔法造成的心灵震慑或精神攻击,而只是萨尔拉斯凝聚的那种意志——一种坚若磐石的庞大信念的冲击!
是......敌意!
他此刻满怀敌意、是抱着想要击败自己、想要破坏自己的肉体、想要撕开自己喉咙痛饮鲜血一般的敌意而来的!
伊莉雅慌乱地下意识活动自己的手,想要抽回手掌,转身离开,躲到什么别的地方去——
但是那铁铐一般的手掌仍旧牢牢地锁着她的手。
用以操控神器的双手。用以战斗的双手。
被萨尔拉斯封锁着。
“老、老师!”
她下意识地喊出了声,与萨尔拉斯对上了眼神。
钢灰色的眼珠。一点情感波动都没有的,只有完全专注到近乎虔诚的眼神。
不是法雷尔那样漆黑瞳孔所引发的空虚。
是另一种。
从眼神之中,她只能看到【战斗】的敌意。
萨尔拉斯缓缓的、几乎是一点点的直起自己的身子。
伊莉雅感觉到身体的重量在慢慢的压迫于自己的手臂上。
因为巨人勇者并没有改变自己的手臂姿势,就这么举起在他自己的胸前,将伊莉雅的身体强迫着一起向上抬起,向上举高!
身体的重量很快就被加在了她的手臂上,血流被铁钳一样的手掌阻断,麻木和疼痛感同时从皮肤和肌肉上传来,肌肉告诉她疼痛,而皮肤则告诉她麻木,骨骼则只是报以沉默的嘎吱声!
不行,不能够这样!
这样下去,萨尔拉斯只要再一用力,就会把自己的手臂从臂弯处直接反向折断的!
他真的要这样做吗?!
那么温柔、那么让人有安全感的老师——真的会这样做吗?!
“老师!萨尔拉斯——!”
呼喊没有唤醒他的关爱。
从那恒定不变的眼神之中,伊莉雅知道了一个事实。
他真的会折断我的手臂!
求饶是绝不会有用的,而也不能就这么任由他掰断我的手!
敌意......
我要将我的敌意、回馈给你!
手臂的疼痛感、精神的疲惫感、被背叛被伤害了的难过,都要在现在彻底被忽略掉。
伊莉雅宝石一样瑰丽的红色眼眸,慢慢地沉寂了下来。
心绪纷乱,有如泥潭。
将心沉入泥潭之中。往下,再往下,沉入到最深层的泥潭之中。
就像是回到了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洞窟之中时一样。
那时的她甚至比现在还要狼狈,不论体力、伤势还是经验都无法与现在比拟。
从幽暗的心灵泥潭深处涌出的情绪和念头就像泥潭上的泡泡。但是,当泡泡完全停止了,泥潭陷入停滞的时候——
镜子一样的月光就会自然而然的映照出来。
神器不在手边,那没有问题。
萨尔拉斯确实完全控制住了自己的双手,这手掌就像是真正的铁钳一样,牢牢握紧,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开。
但是,不要紧。
因为在伊莉雅现在这具没有一条魔术回路的身躯之中,存在着一种能够对抗物质,以精神对现实世界造成干涉的能量。空手弯曲钢铁、拳头粉碎岩石,对抗魔物,扭曲物理法则——只要运用这种能量,这些事情都能自然而然的做到。
代表着【抗拒】的力量,能够将自我和他我分离开的力量!
保护着精神的稳定,维持着肉体的存续的力量!
伊莉雅的金白色长发忽的飞舞起来,泛着淡淡的银光的长发沿着肩膀一路前行,缠绕上了手臂。这些头发扭曲着、交织着,形成了缠绕于手臂表面,呈现出如同电路图或是回路通道一般的发光纹路。
强化魔术!
通过灌注了拟似以太、用【战车】的能力加以驾驭的发丝,即便没有作为外置的魔术刻印的神器,伊莉雅也能够使出这活化肉体、增幅力量的强化魔术!
萨尔拉斯的五指如同握住了一壶正在激烈沸腾的开水一般,手指不断颤抖、弹跳,显然从那下面传来的力量远胜于寻常人类,就算是久经锻炼拥有牛马般怪力的他也要握不住了!
还没结束!
几缕头发瞬间脱落,就在伊莉雅的耳畔、面颊旁边,变为一道道流光!
“嗵嗵嗵!”
敲鼓一样的闷响传来,这些因没有神器辅助而未完全编织成型的【剑】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加速撞击萨尔拉斯的前胸、手臂,在他的肉体上发出打鼓般的响声,虽然还没有切开皮肉,但威力肯定不小,以至于他都微微松开了手指。
伊莉雅等的就是这个瞬间,双腿发力,小皮靴蹬在他的腰上,全身上下的力量一起发出,抓住了这个松开力量的短暂时间节点,她将双手就从萨尔拉斯的禁锢里抽了出来,整个人借着这股力量向后仰躺下去,再不顾及什么仪态——
一个迅疾的翻滚,发丝扫过地面,坚硬沉重的东西落入掌中——
然后,就是一道刺耳的、划破空气的尖啸声飞起!
神器【天元剑·无限】,第二次觉醒能力!
【御剑·无限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