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法雷尔欲言又止。能够读取记忆与过去的能力，对于战斗的帮助显然极大，若不是在绝境之中读取了流水之剑士，黑潮的津上的记忆，他也无法用这些记忆反过来作一个陷阱，耗光那家伙的以太。

　　但是，没有人喜欢被冒犯的感觉。记忆是比屁股还要私人的东西，决不能轻易给外人知晓。

　　这么一想，若是坐实这点，伙伴们都会感到不悦的吧？

　　“搪塞的话就不要说了。废话也别说。”

　　“我相信我不是第一个猜到这件事情的，也绝对不可能是最后一个猜到这件事情的。只是，我不喜欢自己的记忆被拿来当做调侃甚至攻击我的道具......可以吗，法雷尔？”

　　“可以请你不要再用我的过去说事了吗？”

　　她很有礼貌。但就是这份礼貌令法雷尔感到胆寒。

　　魔道贵族的礼节是无可挑剔的，但是伊莉雅的这种态度，那可是要杀人的......

　　法雷尔也意识到自己从醒来之后，似乎变得有点太过于富有表达意愿，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事情，都有一种难以遏制的吐槽冲动。

　　这很不正常。

　　他用力的拍拍自己的脸，搓了搓，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就像是要把心底的这些杂乱想法全都赶出去一样。念头太多太杂，绝不是什么好事。

　　“......我从来没有打算用这些东西伤害我的伙伴，请你相信我。”

　　“我可以用生命来证明。保护我的伙伴的这份意志，和大英雄保护你的意志是一样的——这不是攻击或调侃，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话。”

　　“对不起......”

　　伊莉雅认真的听着，仔细的盯着他，许久许久，法雷尔都不敢呼吸了，才看到她垂下了目光，算是接受了法雷尔的道歉。她将一直在写的莎草纸拿了起来。

　　那上面画着一个简单、但是看的出来精巧的图案。像是倒着的树的图案。

　　“在阿卡迪亚，我们所掌握的任何超凡知识与能力，都无法适用于这里。我记得召唤至此的时候，神器的灵体曾经如此提醒过我们，你也一样，是吧？”

　　“嗯、啊？是的吧？”

　　法雷尔有点心虚，因为他就不止一次的运用过从黑铠甲的漩涡之中窥得的那些显然不是来自阿卡迪亚的，幻想作品之中的招数，即便是以神器的能力模仿出来，那也完全不是阿卡迪亚世界的东西。

　　伊莉雅没发现这点——或者说，伊莉雅没想到那上面去，她用蘸水笔的前端指着那个倒着的树的图案：“不知道别人如何，但是在我这里似乎有点不一样。”

　　“维修神器的时候，或许是觉得我们这些异界勇者没有可能看懂，因此启动那个魔导科技机器时是没有让我回避的。我看到了解析神器、分解材料，并在微观层面修补神器的全过程。”

　　“这是我凭借记忆画下来的那个启动程式的魔力或是魔素之类的东西运行的节点。显然，这个魔导科技是基于一种固定的程式架构来填充魔素，然后发挥作用的。”

　　“然后，这个是......”她拿出另外一张纸，那上面刻着一个无比复杂、看一眼就让法雷尔觉得头晕目眩的图案，无数横平竖直的线条交错着，穿过圆弧和空心三角，尤其以一个极为显眼的三角棱形最为复杂，用莎草纸根本无法准确的描绘出这个图案，糊成一团。

　　这东西不应该被画在一张纸上，要是需要完整的展现出这个图案的话，恐怕至少也得一座城堡甚至是一座山那么大的空间，才能让这种图案立体的呈现出来。法雷尔看得头晕目眩，他忽然意识到这房间里堆到天花的莎草纸上画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全部都是完整的这个图案的一部分，但即便是这么多纸张，接续起来也不过能展现其真实形态之万一而已。

　　“这是我们追求的那个东西。将灵魂变为永恒不朽的绝对物质，打破宇宙定理的奇迹......”

　　她没有明确的说出这东西的名字，但法雷尔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第三——”法雷尔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东西就是那个的图纸？第三法？！

　　“嗯。就是那个。”

　　伊莉雅将缩略图的那张纸与刚刚画好的莎草纸并列悬挂起来，只是刻意把那张缩略图颠倒了一下，上下相反。

　　然后，快速的交换左右手。

　　法雷尔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残留在视野之中的残像，发生了重叠现象。

　　那个倒着的树与三角棱......重合了。

　　“阿卡迪亚世界解析神器构造的这个魔导阵列，正在介入灵魂领域。并且，是要将【已经完成了物质化的灵魂】，进行拆解或逆向......如果核心构造就像物理定律一样可以通用的话，那么，我想【自律魔导神机】就是这一技术的产物。”

　　“这只能说是我的猜想，但法雷尔，据说你的神器【变身超人】是目前唯一整个三圣联盟记录中唯二的拥有【复制神器能力】的传说武器。在使用那能力的过程中，看到过我的记忆、知道第三法存在的你，是否会感觉有这种可能？”

　　“传说武器的【灵体】，是否是从我们的灵魂之中撕裂一部分，再将其进行物质化后制作而成的？”

　　法雷尔无言以对。他想起了自己心像世界之中的血金色晶体，还有那些临时拾取储存的普通晶体——伊莉雅这么一说，他只觉得那东西看上去不是临时窃取或者篡夺而来的神器能力碎片那么简单。

　　那两枚可以无限制使用的晶体，毋庸置疑蕴含着被吞噬的神器的全部权柄。

　　那么，那是否算是【灵魂】被【物质化】的一种产物呢......？

　　伊莉雅并没有只说到这里，她放下那两张纸，又挽起了自己的袖子。

　　随着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沉下心来，已经完成过好几次尝试的她很快潜入心中的那片深潭，再一次的从深潭之中取出了“月光”......

　　她已经有些肌肉的白皙手臂上，缓缓的显现出一些荧光线条来，攀爬着、组合着、重叠着，形成闪闪发光的符文。像是电路或沟渠一般......

　　“呼！”

　　只维持了几个呼吸，她就迅速的让这些符文散去了，就是这么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伊莉雅就已经满头大汗、面色苍白，连嘴唇的血色都有些不足，手指都在微微的颤抖。动用这样的能力只要超过一个瞬间，她的体力就像是开闸放水一样迅速的耗尽了。

　　“这不是强化魔术。魔术在这里是不能用的，因为我的体内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刻印和回路，就像从来没有生长出来过一样。”

　　“曾经在这具身体里，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部分都填充着人工制造的回路。现在干净的就像是一个普通人一样，那些先天和后天制造出来的人工器官完全消失了。”

　　“就像是所有的异世界勇者一样，超凡能力都消失了。”

　　“这是老师对我说过的，传说中那些【剑圣】们经由经年累月的锻炼和拼杀之后，从自己身体内部挖掘的能量。这种能量让普普通通的阿卡迪亚人可以用拳头弹开钢铁，用手指戳穿岩石，就像是华夏传说里的【气】一样。”

　　“但这东西不是那种从肉身里挖掘出来的【气】。这更像是一种精神和肉体融合的产物，一开始我还完全无法操控这种能量，一旦使用就会一口气把体力耗尽，效率还很低下，只是作为纯粹的推动力附着在手臂上而已。”

　　“但当我开始试图把这些能量当做魔力使用的时候，强化魔术的用法却忽然可以用了。根基是大刀阔斧修改后的强化魔术，但使用的是这种能量。”

　　“这是否可以视作是一种魔法呢......”

　　“你也可以通过再读取一次我的记忆，直接学会这种魔法的使用方法吗？”

　　伊莉雅目光灼灼的看着法雷尔，似乎想要验证一个猜想，一个能够解开她心中酝酿许久的猜想。

　　但法雷尔这次真的只能摇头了。

　　“就只有第一次读取的时候可以读取到一部分的记忆。而且还很模糊，不是那种感同身受的同步，第二次也无法再读取......”

　　这是实话。

　　伊莉雅明显的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之后伊莉雅说了什么，法雷尔自己已经听不太清了，也没有太多的印象，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房间的，因为一个恐怖的猜想正在他的心中回荡，一个极为要命的可能性摆在了他的眼前。

　　他甚至都不敢在心底第二次想起这件事情，“刘建设”把这个想法封存在了内心，用深深的痛苦和绝望压制住，不敢再回想一次。那颗心脏甚至一度要停跳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自己房间。

　　只是当他从那种莫名其妙的惶恐之中恢复过来，并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惶恐不安的时候，萨尔拉斯敲响了他的房门。

　　打开房门，久违的萨尔拉斯·爆衣形态出现在他门口。

　　这家伙为什么不穿衣服啊？！

　　不对，也不能说是不穿衣服，他穿了一条特大号的裤衩，除此以外算得上是衣服的就只剩下人字拖了。话说现在可是3月份，冬天都还没完全走远，只穿这么点在外面乱晃真的不会感冒吗？

　　“走啦法雷尔！”

　　啊？走哪里去？海水浴场吗？三圣有那种东西吗？

　　“啊？”

　　“你完全忘了吗？！下午不是才和你说过的吗？”萨尔拉斯一脸“你是不是昏头了”的表情，探头进来看了一眼法雷尔，抽了抽鼻子确定没闻到什么怪味，才吧唧了一下嘴，“别老是一个人在房间里捣鼓手艺活啊。年轻人要节制点。”

　　你在说什么东西啊萨尔大叔？这是能在大庭广众说的吗？不对，我什么时候捣鼓手艺活了？

　　“菲斯特跑了好几天终于把老板说服了，今晚包了那间温泉给我们开专场啊？”

　　“她可跑来跑去的好多天了，那老头总算松口了。三圣附近就数那家性价比最高，而且可以提供酒席、按摩、住宿一条龙服务，很难得的。快收拾好浴衣准备去啦！”

　　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一条龙服务？你说的是正经温泉吗？！

　　“——就算是那样，你为什么要现在就脱得这么精光啊？而且你的浴巾和浴衣呢？你不会打算就这样一条短裤溜达到温泉去吧？！”

　　“嗯？虽然这点温度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你说的有道理。我去换衣服去，你记得赶快收拾好，马车已经到庄园门口了。”

　　“要坐马车才能去的地方吗？！你真的没想起来不能就这么去啊？！”

　　法雷尔只能用“笨蛋是不会生病的”这种理由来安慰自己，收拾起了衣物。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带上那具铠甲，摆在盔甲架子上的黑铠甲仍旧让他有一种心有余悸的恐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