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了，小萨曼！看来你今年又招到了两个新人。”老精灵笑呵呵的看着大步而来的精灵少年，以及他身后两个牵着手的矮小身影。
精灵少年的打扮有些奇怪，细布长衣裤，套着兽皮短衣短裙，裸露出的脖颈处纹有流淌着光晕般的复杂纹路，肩上是用巨大树叶做的肩甲与披风，腰间还插着四根造型各异的小图腾。
如果说老精灵和少女艾薇尔的衣着是原始狂野风，那这个精灵少年就是纯粹的混搭，衣品简直一塌糊涂。
陆羽看了两眼就将目光转向那对手牵手的矮小身影。
看样子是一对姐弟，姐姐十二三岁的样子，弟弟大概不超过十岁，两人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惶恐与不知所措，破旧宽大的粗布衣服说明他们出身贫寒，应该是附近的村民。
老精灵向精灵少年介绍：
“这是布兰克，他是艾薇尔中午带来的，说起来他刚刚竟然自己领悟了萨满的修习方法，或许你们之间会有共同话题。”
精灵少年闻言微微吃惊，向陆羽点了点头，招呼道：
“你好布兰克，你可以叫我小萨曼。”
不知道是不是陆羽的错觉，他隐隐觉得这个名叫小萨曼的精灵少年对自己怀有敌意。
“你好小萨曼，很高兴认识你。”陆羽保持应有的礼貌，却也没有过分热情。
精灵少年没再理会陆羽，而是指了指身后，“这两个是可露丽和贝果，哈哈，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拿食物当名字的。”
老精灵微微蹙眉，“好了小萨曼，取笑别人的名字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然后老精灵又向姐弟两个招了招手：“可露丽和贝果是吗？快过来坐下吧，算算时间，露莎和艾薇尔应该也快回来了，我们边吃下午茶边等她们。”
说着，老精灵再次取出一小捏药粉，对姐弟俩施展了一套与之前对陆羽一样的法术，然后从背后的包裹中取出一些白银餐具，以及各种瓜果甜点和冲泡用的茶粉。
陆羽很难相信那个不起眼的小包裹里能装下这么多东西，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魔法背包了。
相比于被魔法背包吸引的陆羽，人类姐弟更关注那几块甜点——两人盯着甜点的眼睛都看直了，站在一旁偷偷咽口水，一副胆怯却很守规矩的样子。
小萨曼则对此见怪不怪，十分不客气的拿起一块小蛋糕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催促道：“快给他们开开眼，钝角爷爷，让他们看看德鲁伊是怎么烧茶的。”
老精灵宠溺又无奈的揉了揉小萨曼精致的长发，纠正道：“年轻人有朝气是好事，但不能太张狂，你这样说话容易惹人生厌，小心给自己带来麻烦。”
“知道了，钝角爷爷，我就是想让他们见识一下您的厉害嘛。”小萨曼半撒娇的应付着，老精灵见状也不再说什么，从背包中取出一个花纹精美的银质细茶壶。
只见精灵老者随意的单手向前一伸，顿时有一道水流凭空出现，哗啦啦注入茶壶，再之后便是月光般洁白的光芒凭空出现，瞬间收束成一条落在茶壶上的细小光柱。
眨眼间光柱消失，只余下茶壶冒起氤氲白雾，壶盖跳动间传来咕嘟咕嘟的水沸声。
——壶中的茶水竟是瞬间被加热至沸腾。
陆羽这时才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很难想象这道白光落在自己头上会是何等恐怖。
“这叫月火术，是德鲁伊的基础法术之一，只要你们勤奋修行，用不了多久便能学会了。”
老精灵笑呵呵的解释着，看样子对几个小辈目瞪口呆的反应也是颇为满意。
小萨曼则在一旁帮腔：“但你们要想达到钝角爷爷的水平，没几百年的苦修可做不到。”
老精灵一边教训小萨曼要低调，一边嘴角却是怎么都压不住。
陆羽算是明白为什么老精灵这么宠着小萨曼了，这小子不光会拍马屁，还会给老精灵制造人前显圣的机会，属于是情绪价值拉满了。
陆羽敷衍着随上一个崇拜的眼神，然后跟着大家拿起一块奶油蛋糕吃了起来。
结果陆羽吃一口就不太想吃了。
按照身体本身的反馈，这蛋糕其实还挺美味的，可惜一旦与陆羽记忆中真正的美味进行对比，这蛋糕就显得有些难以下咽了。
入嘴是植物奶油化不开的廉价感与过分的甜腻，蛋糕胚子也干巴巴的，让陆羽回想起儿时五毛钱一块的小卖部蛋糕，那是独属于上世纪的美好回忆。
然而现在再吃这种垃圾食品，除了些许情怀之外陆羽感受不到任何美好。
陆羽见人类姐弟俩吃得津津有味又小心翼翼，然后大方的将蛋糕给了弟弟贝果。
贝果惊喜，十分宝贝的接过蛋糕后连忙道谢。
好吧，对这个世界普通的孩子们来说，这也是难以品尝到的美味了。
心中的某种情感被触动，但转眼间又烟消云散，陆羽只觉得心中有种空荡荡的无能为力。
大概是想家了吧。
陆羽摇摇头，有些失神的端起银杯，轻吹着喝了两口热茶，清甜中带着草药味的苦涩，算不上多好喝。
出于礼貌喝完热茶，放下银杯，陆羽干脆再次闭目入定，开始“沟通自然”。
摒弃杂念，这般入定了许时，陆羽心中再次杂念纷飞。他回忆着曾经世界的种种，又不自觉与这个世界进行对比。
心烦意乱间，陆羽只觉得这个世界糟糕透了，开始无比思念自己的父母与亲友。
于是陆羽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种心境，他不再按照老精灵的经验去刻意感受什么，就只是这么放空心神享受此刻的宁静，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关心。
虫鸣，鸟叫，春风吹拂的舒爽，树叶沙沙的节奏，斜阳西照的温暖……
以及呼吸间某种若隐若现的清凉。
诶？
陆羽意识到自己好像不经意间就会忽略这股清凉，毕竟这也是布兰克记忆里十分正常的感受。
然而此时此刻，陆羽的记忆超然于身体的本能之上，顿时发觉这清凉感的奇特之处。
说是奇特，其实假如不是陆羽确认自己穿越前从未感受过，此刻恐怕还会受布兰克潜意识影响，忽略掉这种感受。
陆羽细细体会，终于确认那时隐时现的清凉感并非错觉，也不是什么冷空气，而是某种言不清道不明的奇特感触。
也难怪老精灵讲不清楚，因为这种感受脱离了正常的五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抓住了就是抓住了，抓不住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在意。
陆羽心神沉浸到这一丝触感的捕捉中，隐约间感觉到这种触感不只在于呼吸，就连身体肌肤也时有感受。
而“沟通自然”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呼唤这些“灵光一闪”进入身体，陆羽试着按照老精灵教的，让注意力时刻做好准备，哪里出现“灵光一闪”，就迅速去观察和呼唤。
然而这一刻陆羽只觉得身体从未如此的笨拙，他似乎天生具有呼唤这些“灵光一闪”进入身体的能力，却又生疏得仿佛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令人心急又抓狂。
陆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急于求成的狂躁与挫败感，一点一点去调整身体的状态，他知道这或许需要经历一段长时间的练习。
很快，陆羽成功捕捉到了第一份“灵光一闪”，虽然微如尘粉，陆羽却能明显感受到其与自身融为一体。
而这一刻精灵老者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猛地转头看向陆羽，目光中带着一半的难以置信与一半的茫然。
“这么快……难道是自然亲和？”老者下意识呢喃。
“怎么了？钝角爷爷。”小萨曼顺着老精灵的目光看向陆羽，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不……不对，若是自然亲和，早在幼年就该展露天赋，不可能十七岁才能与自然沟通，大概只是足够聪明，再加上运气好吧。”
老者摇头失笑，想想也是，整个精灵族都百年一遇的自然亲和天赋怎么会出现在一个人类身上？
但一下午时间就能沟通自然，这个速度也足够令人叹为观止了。
回想起自己从记事起开始冥想一直到八岁才完成这一步，而大多精灵更是要到十岁之后才能沟通自然，老精灵不由开始怀疑这种对于自然的沟通是不是年纪越大越容易达成。
“不过无论如何，我的理论终于能得到证实了，人类果然也和精灵一样，天生就拥有沟通自然的能力。”老精灵欣慰点头，让听到这句话的陆羽差点从入定状态破功。
合着你拿我们做实验呢？
但想想陆羽又释然，没人会去做无意义的事情，而这世上的任何善意也有其目的，只不过有些善意是出于良心，有些善意只是诱饵。
但无论如何，只要老精灵的行为对陆羽无害，那陆羽也乐意帮助老精灵达成自己的目标。
于是陆羽再次静下心来，循序渐进的促使身体吸收那些“灵光一闪”。
当然，在心里，陆羽已经替“灵光一闪”改了名字——他偷偷管“灵光一闪”叫做灵力而非自然之力。
一想到自己是在纳灵吐浊，修神炼身，这修炼的感觉一下子就上来了，再也不会觉得枯燥乏味。
且不论陆羽心无旁骛的开始“修炼”，小萨曼看向陆羽的目光却愈发不善起来，如果陆羽此时睁眼，就知道这目光叫做嫉妒与担忧。
但少年的心思太难猜，陆羽也不会知道对方在嫉妒和担忧些什么，就算知道他也不在乎，或者说是没资格在乎。
在这个缺乏秩序世界，拳头够硬才有资格讲感受，或者让别人讲道理。
“钝角爷爷，我们回来了！”艾薇尔的声音忽然传来，引得众人转头望去。
只见两名精灵少女结伴而来，不得不说精灵族会以美貌著称并非没有原因。
走在前面的陌生少女应该就是露莎了，对方身型高挑，面相成熟，散发着一种令人自惭形秽的冷艳气场，让一旁的艾薇尔都显得亲切小巧了许多，而实际上艾薇尔的身高是跟布兰克差不多的。
真正令陆羽羡慕的是精灵们普遍能维持年轻的样貌到一两百岁，也难怪总有人类贵族铤而走险抓捕精灵奴隶，导致两族关系进一步恶化。
陆羽这般思绪乱飞的时候，艾薇尔却是萎靡不振的样子，看她身后一个人都没有也就知道原因了。
走在前面的露莎率先说道：“对不起，钝角爷爷，我负责的城镇没有人愿意成为德鲁伊。”
但露莎平静的表情却看不出半点沮丧，反而有些如释重负的小庆幸。
老精灵还没开口，小萨曼顿时哈哈大笑道：“一定是因为你总板着一张脸，嫌弃这个嫌弃那个，我早说过你今年没可能还像去年那样捡到两个傻子。”
露莎冷冷瞥了小萨曼一眼，懒得搭理，艾薇尔则怒吼一声“闭嘴”，直接变成猎豹扑向了小萨曼，一副要把对方咬死的模样。
钝角长老抬手放出一道强风将艾薇尔拦下，同时开口调停道：“冷静一点，艾薇尔。还有你，小萨曼，快向你的姐姐道歉！你们姐弟两个不要一见面就像仇人似的，瞧瞧可露丽和贝果，他们姐弟两人多么友爱……”
老精灵说着看向人类姐弟，那边因为抢蛋糕而大打出手的姐弟俩感受到大家的目光，默默一齐松开掐住对方衣领的手。
“……”
老精灵轻咳一下，改口道：“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你们的锻炼，带你们出来就是为了感受人类社会与精灵社会的差异，招募信徒还在其次。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到旅法师营地那边去。”
老精灵说着，分给艾薇尔和露莎各一块蛋糕，然后收拾起一片狼藉的餐布。
对于寿命悠长的精灵来说，做事慢吞吞才是常态，像钝角长老这么雷厉风行的只是少数，这其实是他曾经在人类社会的生活中保留的习惯。
但老精灵乐在其中，一边赶路一边分享着他年轻时的经历。
“你们洛诺恩王国的第一任国王是位强大的战士，也是我的挚友。那是大概一千九百八十年前的事情了，你们知道吗，在他还没建立王国的时候，有次我们一起去探索古代遗迹，结果在森林里遇到一个落单的小姑娘。
我一眼就看出那小姑娘是个身手不凡的侏儒战士，但你们的国王当时还没见过侏儒呢，他上前摸着人家脑袋问对方家的大人在哪，结果你们猜怎么了？
哈哈哈，侏儒最讨厌被高个子们摸脑袋，其次讨厌被人当成小孩子，所以我一点都不意外他被侏儒姑娘跳起来一拳锤到地里面，我拔了半天才把他拔出来呢。”
老精灵大笑着，自顾自把洛诺恩开国国王不为人知的黑历史讲了出来。
“后来那侏儒姑娘成为了我们的伙伴，再后来我们一起参加你们国王的葬礼，她还在为当初被摸头耿耿于怀，可直到五百年前她开始筹备自己的葬礼，我才知道她是为没嫁给你们短命的国王而遗憾。”
说着，老精灵看向陆羽和人类姐弟，玩笑道：“你们看，信仰自然就是这点不好，一不小心就会活到最后，被你当笑话讲的伙伴一个个离世，而你可能还有几百年要活。”
陆羽默默听着，老精灵最后看似凡尔赛的话语哪怕以乐观态度加以修饰，也遮不住那踽踽独行的孤寂。
但很快陆羽就知道自己被套路了。
“所以啊，你们这群小家伙，将来千万别听信那些单身至上的所谓新思想，我们精灵的文化与那些思想的起源地不同，对我们来说，只要父母和子嗣存在，这世间就永远有我们灵魂的依托。而我们精灵族的强盛也离不开人口的繁衍，只可惜有太多势力希望看到我们的人口日益凋敝了。”
这话虽是对三位精灵族晚辈说的，却也让陆羽颇有感触。
他也曾是自豪的不婚主义，然而随着阅历的增长与理性的回归，一事无成的陆羽却再难寻觅良缘，只能嘴硬着安慰日渐老去的父母，一边说自己过得很好，一边为寻找另一半而加倍拼搏，偶尔在回首往昔间愧疚为人子。
如今独自穿越异界，也意味着再无机会实现父母最大的心愿，无法尽未尽之孝。
“不，既然能来，或许还有机会回去。”陆羽回想起父母对自己的关心与用心良苦，悄悄握拳。
“只要我明白为什么穿越，或许还能穿越回去……”
但陆羽又有些泄气。
这个世界的知识闭塞，局势纷杂，且不论万一暴露穿越者身份会引来的麻烦，就算他能一直安全的调查，那些将尖端知识视为命门的大势力又凭什么帮他？
“想让全世界跟我共享知识，这又怎么可能？”
陆羽心中苦涩，他发现自己就算一切如意，横亘在他面前的也是几乎来自全世界的阻碍。
可是回顾自己穿越这短短两天的时间。
生杀随心的贵族、愚昧痴狂的教徒、朝不保夕的平民、饥不饱食的奴隶……
陆羽又何尝看这冷漠而残酷世界顺眼过？
他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父母期待的目光，那曾经被他视为压力的目光仿佛穿透两个世界的壁垒，照进陆羽的内心，让陆羽终于明白了那期待中饱含的关怀与祝愿。
“穿越前就浑浑噩噩蹉跎岁月，穿越后还要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那我岂不是白穿越了？”
陆羽嘴角泛起一抹沉寂多年的叛逆与意气，眼神逐渐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