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Chapter 62 宝石
是夜。
整座皇宫沉入静谧,基兰再次潜入了雷狮的藏书室。
在这间藏书室,只有在雷皇陛下无暇他顾时才会被使用,且那位小皇子来此也只为静阅,所以在今天晚上他来了。
这几日他几乎被小皇子耗尽了所有精力,简直累得不像话。
从清晨到日暮,陪玩海盗游戏过家家什么啊,飞船竞什么速赛啊,还要认真倾听小皇子那些天马行空啊什么的。
基兰真的有苦说不出,这五岁皇子的精力旺盛得可怕,差点没把他这个体弱的侍从累垮。
但他这几日也一直在等待机会,当初看到的那一眼就让他忘记不了,心痒难耐。
为此,这几天的深夜,他可是非常的卖力进行他的另一项秘密工作。
此刻,他从怀中掏出他努力打磨的赝品——一颗用染色琉璃和廉价金属粗制滥造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它勉强能折射出一点类似红宝石的暗红色光泽。
要他一个只会顺手牵羊的小偷,做出足以乱真的完美赝品,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所以他只是随手弄了个形似的替代品。
当然,再不像也没有办法,他已经尽力了!
反正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他对着月光端详自己的杰作,撇了撇嘴,他还是很满意的,要知道他以前从不干这事。
他擅长的是“拿走”,而不是“创造”。
但这毕竟偷的皇室东西,还是要保住自己小命搞个赝品。
基兰手中烛火跳跃了一下,将他专注的侧影投在满是古籍的书架上,他轻轻放在一旁。
然后屏住呼吸,用特制的工具轻轻撬开花瓶侧身一处隐秘的卡扣。那颗真正的、流光溢彩的宝石无声地落入他铺着绒布的掌心,冰凉而沉甸。
他快速将仿制品填入空位,严丝合缝。然后,将那枚真正的珍宝包裹好,藏进贴身内袋。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站在原地,侧耳倾听。走廊外只有巡夜侍卫规律而遥远的脚步声。
藏书室里依旧弥漫着纸张与灰尘的气息,仿佛什么都不曾改变。
只有他知道,某个孩子口中“比星辰宝石更珍贵”的约定旁边,刚刚发生了一场最微不足道的背叛。
基兰吹熄蜡烛,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深沉的夜色里。
哈,真是美丽。
基兰仰躺在狭小的仆从床铺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对着窗外渗入的稀薄月光,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颗红宝石。
幽暗的光线下,宝石内部仿佛封存着一小团凝固的火焰,随着角度的细微变化,流转出深浅不一的、近乎血液的暗红色泽,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热。
值钱的玩意儿。
他心满意足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像是终于品尝到渴望已久的甘美。
这几日的提心吊胆、强颜欢笑,还有那耗尽心力的孩童游戏,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回报。
宝石冰冷的棱角硌着他的指尖,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实感。
基兰那因为宝石而饥渴的心得到饱腹感,他不得感叹,这不远比什么“比星辰更珍贵的约定”要实在得多吗?
约定会变质,誓言会遗忘,贵族孩童的兴致更是如风般易转。
但宝石的价值,却是永恒而坚硬的。
他侧过身,将宝石凑到眼前,细细观赏。
火光在深邃的红色晶体中跳跃,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把一片微缩的、危险的星空囚禁在了其中。
怪不得那些贵族老爷太太们,都爱把这些东西镶嵌在冠冕、权杖和衣裙上。
它们生来就该被瞩目,就该被占有,就该躺在最昂贵的丝绒上,映照着烛火与权势的光芒。
就像……它现在这样,躺在他的掌心。
基兰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讥诮的弧度。
小蠢货大概会在梦里做着他打败海盗的梦吧?他要是知道他身边已经有一个被他保护着的、可怜哑巴小偷会怎么想?
他看了许久,直到眼睛有些发涩,才小心翼翼地用一块软布将宝石层层包裹,藏进床板下最隐秘的缝隙。
然后,他重新躺平,望着斑驳的天花板,感受着胸腔里那阵熟悉的、得手后的空虚与餍足交织的悸动。
月光缓缓移动,照亮了他半边脸庞。那双总是低垂示弱的漆黑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卑微或感激,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他闭上眼,慢慢沉入了一片没有飞船,没有星空、也没有天真承诺的,属于小偷的黑色梦乡。
“你看起来睡得很不错呢!”雷狮小跑着迎上来,仰起脸仔细打量基兰。
基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舒展而自然,恰到好处地证实了这句话——毕竟他确实“睡”得很好,在成功得手、欣赏过新藏品后,心满意足。
雷狮见状,也咧开嘴笑了起来:“那可太好了。”但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瞬,便像被风吹散的云絮般淡去了。
他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光洁的地砖,声音也变得小小的,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大伯和姐姐最近都好忙,都没空陪我玩……哥哥也出去历练了……”
他抬起眼,眸子里盛满了被搁置的寂寞,还有孩子气的不满:“我真的好无聊!”
之前姐姐还会来给他讲睡前海盗故事,真是的,到底他们都在忙什么啊,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偌大的宫殿回荡着他稚气的抱怨,反而更显出几分空旷。
基兰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廊柱间无声肃立的侍卫,扫过远处匆匆走过的宫廷侍官,每个人都步履匆忙,看起来像都有要事。
似乎真的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不过也不是他这种小仆从能关心的。
只要对这个身份最尊贵的孩子,对这个被留在了这片华丽而寂静的中心的皇子耐心一点。
“基兰可以陪殿下,殿下想玩什么?”基兰在纸上写道,将纸条轻轻推到雷狮手边。
雷狮依旧趴在桌上,侧过脸瞥了一眼纸条,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玩什么都没意思……他们到底都在忙什么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这个哑巴侍从。
基兰的指尖在粗糙的笔杆上摩挲了片刻。
他想了一会,才提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新的建议,字迹比平时慢了些:“殿下不如……亲自去看看?”
雷狮猛地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倏然睁大,里面闪过惊愕与犹豫,随即被一层更深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惶惑覆盖。
亲自……去看看?
这个大胆的提议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搅乱了他原本只是无聊烦闷的情绪。
几乎同时,一段鲜明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就在两天前,大伯正陪着他玩海盗游戏,就像往常一样,他会为大伯耍赖而生气,会因为姐姐的呵斥而郁闷,但又会因大伯的调侃再次坚定下次绝对不会再让大伯得逞。
当他回头,看见爸爸匆匆赶过来,附在大伯耳边低语了几句。
逆着光,他看不清爸爸脸上的表情,只觉得那身影比平日更加挺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散发出一种让他本能地屏住呼吸的严肃气息。
“布伦达。”大伯揉了揉他的头发,力道一如既往的温和,声音却带着一种他听不懂的紧绷,“等我下次来找你。”
他莫名的感到一丝慌乱,于是他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站在一旁的雷霆却在这时率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斩断了雷狮未尽的疑问:“雷伊。”
爸爸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而是直接转向不知何时已静立在不远处的姐姐,“带你弟弟回去。”
“走吧,布伦达。”姐姐的声音很轻,对上自己疑惑的表情也只是抱着自己,不再言语。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伯已经和父皇并肩站在了一起,两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阳光,面朝着宫殿深处那片更浓重的阴影。
他们没有再看他,只是低声、快速地交谈着什么,然后一同迈步,迅速消失在了长廊拐角那片浓郁的暗色里。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