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Chapter 63 引导
(在末尾修改一点然后加了一点对话٩(๑•̀ω•́๑)۶)
小皇子陷入了沉默的苦恼,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抠弄着袖口精致的镶边。
基兰垂手立在一旁,目光平静地掠过雷狮纠结的小脸,内心却浮起一丝近乎漠然的疑惑。
他在苦恼什么?
想念亲人,就去见。感到不安,就去问。
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不是最简单直接的道理吗?
基兰无法理解这种犹豫。
一个在肮脏巷弄里挣扎长大的孤儿,一个靠着一双“不干净”的手和随时准备逃跑的腿活下来的人,他的世界法则从来直白而残酷:机会稍纵即逝,想要什么,就必须立刻、直接、不计代价地去攫取。
就像他看见那只镶嵌宝石的花瓶,想要,于是夜里就去拿了。
过程或许需要谋划与等待,但行动的决心,从不曾有过半分摇摆。
亲情?那是什么滋味?他从未尝过。
记忆中只有寒冷的墙角、馊臭的食物、和拳脚相加时护住头脸的胳膊。
所谓“家人”,基兰不过是偶尔在施舍残羹的修女口中,或在街头蜷缩着死去的流浪汉无人认领的尸体旁,听过的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它似乎意味着某种牵绊,某种温暖,但同时也仿佛带着无形的锁链。
他看见雷狮拥有那么多——华丽的宫殿、精心的呵护、来自大伯姐姐哥哥的、似乎无穷无尽的关注。
可为什么拥有了这么多的人,反而在“想去见亲人”这样简单的事情上,变得如此踌躇不前?
基兰的目光落在雷狮无意识蜷起又松开的手指上。
那双手干净柔软,连指甲都被修剪得圆润整齐,和他自己这双指腹带着薄茧、关节略显粗大、随时准备撬开锁扣或握住赃物的手,截然不同。
也许,正是那些他从未得到过的“温情”与“规训”,编织成了另一张看不见的网,困住了这个小皇子。
让他即使思念、即使不安,也必须先考虑“合不合规矩”、“会不会打扰”、“是不是被允许”。
还真是……麻烦又难以理解。
基兰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的、等待的姿态。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利用小皇子的这份苦恼。
雷狮越是犹豫不决,那份被压抑的好奇与冲动,或许就越需要一个看似无害的推力,或者,一个看似顺从的同谋。
他在纸上缓缓写下新的字句,带着一丝鼓励的意味:
“殿下不若就先去找雷伊皇女问问看呢?”
雷狮却立刻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孩童特有的、对亲近之人了如指掌的笃定,以及一丝被拒绝过的失落:“姐姐不会告诉我的。那天……她就没有回答我。”
基兰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垂眸看着纸面,似乎在重新审度眼前的棋局。
片刻后,新的字迹再度浮现,这一次,角度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或许,殿下此刻真正关心的,并非他们在‘做什么’。”
笔尖稍停,然后继续,字迹清晰而轻柔:
“而是他们……‘好不好’?”
“那么,殿下只要确认他们安好,便可安心了,不是吗?”
最后的建议,被以一种近乎诱哄的、低姿态的体贴口吻写出:“殿下……就只要远远地,看看他们呢?”
雷狮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被说中的怔忡。
是啊,他生气他们忙碌,委屈自己被排除,但心底最深处那份驱不散的慌乱,或许真的只是……单纯地担心他们是不是“好”。
他很担心。
大伯那天临走前,声音里紧绷的弦音;爸爸逆光而立时,罕见如磐石般的严肃;姐姐牵起他手时,那份温柔却不容置疑的沉默匆忙……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在他心里磕碰、旋转,拼凑出一种模糊却挥之不去的预感——某种“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
这份预感让他心慌,让他委屈于被排除在外,让他坐立难安。
但他不惧怕。
心底有个声音,清晰而笃定地响起,瞬间压过了那丝寒意。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蓦地刺穿了他心头的阴霾。掌心下意识地握紧,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流淌在血脉里的、与生俱来的力量。
因为雷王星是强大的,是创世神的眷族,屹立于这片星海之巅。
它的疆域横跨星海,它的雷霆震慑四方,它的荣耀传承与历史已有上百年。
因为大伯是强大的,是雷狮心中最接近“英雄”定义的人。
他不惧怕任何外来的风浪,因为他深信他的家、他的国,足以抵御一切。
雷狮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属于皇族血脉的骄傲驱散了最后一丝怯懦。
就像故事里所说的,雷霆所至,晦暗皆散。
他在乎的是他的家人。
“你说得对,基兰。”他开口,不再看那张纸条,而是主动伸手,拉住了基兰的衣袖,孩童的手指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依赖般的牵引。
“我们去看看吧,”雷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强调,“我只是……想看看他们而已。就看一眼。”
基兰垂下眼帘,目光扫过那只攥着自己粗糙布料的小手,然后恭敬地微微颔首。
然而,在那低垂的眼睫掩盖之下,他的内心却骤然卷过一阵冰冷的、后知后觉的悔意。
他真是昏了头了。
哄孩子就哄孩子,顺着小皇子的毛捋,说些漂亮话,演好一个感恩戴德的哑巴角色,这不就够了吗?他干嘛要越界?干嘛要给出那个看似无害、实则可能引火烧身的建议?
简直是没事找事,自寻麻烦!
“远远看看”?说得多轻巧!他之前几次小皇子和雷皇陛下玩耍的时候,哪次不是尽量缩在角落,降低存在感,生怕引起那位威严的雷皇陛下过多注意?
一个来历不明、还有偷窃前科的哑巴,在皇宫里就该像影子一样活着。
可现在呢?他不仅主动提议,还眼看着小皇子被说动,即将拉着他这个“始作俑者”一起,去窥探皇室核心成员“忙碌”的真相!这要是被发现了……
诱导皇子?窥探机密?心怀叵测?
随便哪一项罪名扣下来,都够他死上十次不止!他那点小偷的机灵和伪造的身份,在真正的皇室权威和力量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内心警铃大作,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仿佛已经看到雷皇陛下那双蕴含雷霆的紫眸冷冷扫过来,看到自己被守卫拖下去,看到达克森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早就知道你小子会惹祸”的愤怒与……或许还有一丝失望?
小命休矣!
这笔买卖,从一开始就算错了!他用一点点虚假的陪伴和倾听,换来皇子的青睐和贴身侍从的位置,本来稳赚不赔。
可现在,他可能要连本带利,把自己的命都赔进去!
这可不行!!
雷狮却毫无所觉,那只小手拽了拽他的袖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基兰,走呀。”
基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惊涛骇浪般的后悔与恐惧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潭温顺的平静。
他微微躬身,在纸上快速写下:“我来给殿下带路吧。”
他迈开步子,走在雷狮前半步的位置。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风险降到最低,扮演好这个“忠心为主分忧”的角色到底,然后祈祷命运之神今天打盹,别注意到他们这一大一小两个“不守规矩”的家伙。
基兰背脊挺直,步伐沉稳,唯有垂在身侧、掩在袖中的手,指尖冰冷,微微蜷缩。
阳光刺眼,长廊漫长。
每一步,都像是朝着自己挖好的坑,又近了一步。
“基兰,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这么一条路?”雷狮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眼眸里写满了意外。
这条夹在高墙与偏殿背面的狭窄通道,青苔湿润,光线昏暗,与宫中那些宽阔明亮、守卫林立的主道截然不同。
确实,比起其他地方,这里的守卫……几乎可以说没有。
基兰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光顾着想要避开可能的眼线,用最短路径、最低风险让小皇子“远远看一眼”然后赶紧撤离,却忘了该怎么解释他如何知道。
基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大脑飞速转动,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条小路还是他去偷宝石发现的,因为太暗了他迷失了方向,也因为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银白清亮,循着这光就来到了这里。
他才像是反应过来,慌忙地摆手摇头,脸上堆起混杂着惶恐和急于解释的表情。
“殿下,这里离我之前从事的地方不远,误打误撞发现了这里。”
“这里很安静,晚上也不会有守卫。”
“从那边出去能看到很美的星空。”
雷狮眨了眨眼:“星空?”
基兰笑着点了点头,写道:“心情不好的话,来看看美丽的星空,就会觉得一切都会好起的。”
“我还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雷狮转头又打量了一下幽暗的通道,“下次我也要来看看!”他的小脸上又露出有鬼点子的表情:“捉迷藏的话一定能赢了!”
基兰闻言,点了点头,带着点忐忑的笑容,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幸好确实能看到很美的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