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蛰回来了。

　　在一切的尘埃落定之后。

　　“父皇！”

　　那声呼喊冲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没想到的颤抖。

　　不敢置信，委屈，愤怒。

　　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堵在喉咙里，烧得他眼眶发烫。

　　“这是为什么？？”

　　他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攥紧的拳头上，骨节泛白。

　　“我才是长子！”

　　本该是他...

　　本该是他继承王位才对。

　　在他回来之后，自己的大伯没能见上最后一面，自己的弟弟变成了下一任继承人，自己的妹妹也一直沉浸在训练中。

　　雷蛰望着这片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土地，但他已经认不出这里了。

　　这个家，变了。

　　雷霆的目光落在长子脸上。

　　那张脸上，是愤怒，是不甘。

　　他叹了口气。

　　“我知你不愿，但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什么叫不是我们能决定？！”

　　雷蛰的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他猛地抬手，手臂向后一挥，指向大殿深处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你真要让我那年幼不懂事的弟弟承担这一切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他才多大？我弟弟什么性子父皇还不知道吗！”

　　“他喜欢什么父皇不知道吗！坐上这个位置等于什么父皇不知道吗！”

　　雷蛰向前踏了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的克制。

　　“父皇！大伯糊涂你也这么糊涂吗！！”

　　雷霆的额头暴起青筋。

　　“就因为我不能像他那样糊涂！！”

　　他的吼声震得殿柱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雷蛰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此刻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就像是被撕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同样在流血的东西。

　　“就因为不能那样糊涂……”

　　雷霆的声音低下去，低下去，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

　　“雷狮是神的选择……”

　　“神的...选择？”

　　雷蛰恍惚的走出了大殿。

　　他只感觉心里堵着一团气，乱糟糟的，理不清。

　　那是不甘吗？明明身为长子，却被越过、无法继承王位的、属于长子的不甘？

　　还是怜悯？对那个年幼的弟弟——那个甚至还没有他腰高、却已经被神选中、被命运摆弄、从此再也回不去的弟弟的怜悯？

　　或是，他明明身为哥哥，却护不住自己的弟弟妹妹，他明明身为大皇子，却没能帮上雷王星。

　　他本该早些回来的...

　　他本该早些回来的。

　　“雷蛰。”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他从浑浑噩噩中猛地拽了出来。

　　他转过身。

　　“……雷伊啊。”

　　雷伊站在廊下，皱着眉看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疑惑。

　　“你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雷蛰扯了扯嘴角：“有那么明显吗？”

　　雷伊点点头，问：“父皇都告诉你了？”

　　雷蛰顿了一下，目光垂向地面，又抬起来，望着廊外的天空。

　　“……是啊。”他叹了口气，“我还真有些不甘。”

　　雷伊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玩味：“不甘？没看出来你还在意这个。”

　　雷蛰摊了摊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当然在意了，我才是长子啊。”

　　雷伊眯了眯眼。

　　她走上来，在他身侧站定，双臂抱在胸前，偏过头看他，那双眼睛像是能把他心里所有的遮掩都看穿。

　　“不诚实的哥哥啊。”

　　她冷笑一声。

　　“明明是担心我们的弟弟。”

　　雷蛰没有说话。

　　廊外的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凉意。

　　他望着那片天，许久，才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是啊。”他说，“担心那个傻小子，父皇太着急了。”

　　雷伊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陪他站在那里，望着同一片天空。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许多：“我也是。”

　　雷蛰转过头看她。

　　雷伊依旧抱着胸，目光落在远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带着她独有的温柔。

　　“那个傻小子，我也担心。”

　　雷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丫头，”他将手搭在少女的肩上，“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雷伊横了他一眼，下巴微扬，把脸扭到另一边。午后的光落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薄薄的绒边。

　　“废话少说。”她的声音硬邦邦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软下来一点儿，“不过，我们的弟弟没有那么脆弱。”

　　雷蛰望着她侧影，咧开嘴，伸了个懒腰。

　　“是啊。”

　　“他是布伦达。”

　　风继续吹着。

　　兄妹俩站在廊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布伦达，你的力气就这么点吗？”

　　雷狮大口喘着气，汗水止不住地从额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滴落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他的手腕和脚腕都被黑色的铁腕紧紧箍着，那东西看着不起眼，只有戴上去才知道有多重。

　　手里还拎着那只盛满水的铁桶，桶沿勒进掌心，疼得雷狮止不住的在颤抖。

　　他的脑子有些晕乎乎的，眼前的东西都在轻轻晃动。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雷蛰冰冷的声音像一根刺，扎进他快要涣散的意识里。

　　“仅仅才过去半个小时。”

　　他一咬牙，将铁桶又举高了一些。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生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

　　“布伦达，不要让我小看你。”

　　雷蛰走到他身后，手中的木棍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腿肚，不轻不重。

　　“站直了。”

　　雷蛰担任了训练雷狮掌握元力的教官。

　　他可比之前的教官严格多了。

　　每天天还没亮，雷狮就被从被窝里拎出来，负重、举桶、站桩，一整套下来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重要的是！在他稍微没做好的时候，那根木棍就会毫不留情地敲在他的身上，虽然不痛，但是已经累到极致的身体稍微碰一下也是十分的难受。

　　雷狮在心里抱怨了无数遍。

　　这个家伙，回来得这么晚，一回来就对他这么苛刻。

　　明明雷蛰已经回来好久了，也训练了他很久，可他们之间还是没怎么说过话，除了训练时纠正他的话语，雷蛰基本没有再说过话了。

　　这很反常。

　　但雷狮也不想开口。

　　雷狮就是生气，不肯服输。

　　在雷狮眼里，雷蛰就是个坏蛋。

　　出去历练，不就是为了变得更强吗？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来守护雷王星吗？

　　等一切都结束了，尘埃落定了，他才突然出现。

　　然后摆出一副兄长的样子，来管他，来训他，来告诉他该怎么做。

　　这当然是小孩子埋怨大人时找的理由。

　　幼稚，片面，带着情绪。

　　但雷狮确实开始讨厌雷蛰了。

　　讨厌他回来的时机，讨厌他冷冰冰的眼神，讨厌他站在一旁指手画脚的样子。讨厌他明明缺席了那么多，却不肯对他说些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你一回来什么都不说，还对他一副嫌恶的表情？

　　训练的时候他咬着牙做，做得十分认真，不吱声，就强迫自己做的完美。

　　他不会让那个坏蛋看到他认输的样子。

　　但结果显而易见。

　　这一天，雷狮终于撑不住了。

　　体力透支，休息不足，连日积累的疲惫像溃堤的洪水，他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前栽去。

　　雷蛰冲过去时，雷狮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那张平日里倔强地绷着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头还皱着。

　　现在雷狮躺在床上，额头上搭着一块被体温烘热的毛巾，烧得脸颊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你们对彼此宽容一点吧。”

　　雷伊抱胸站在窗边。微风从半敞的窗间溜进来，拂动她的耳环，也撩起她几缕散落的发丝。

　　雷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雷狮烧红的脸上。

　　“……我只是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雷伊歪了歪头，耳环轻轻晃动：“像往常一样不就好了？”

　　雷蛰摇了摇头。

　　“不一样了。”

　　他伸手，拿起雷狮额头上那块已经温热的毛巾，放进旁边的水盆里重新打湿，拧到半干，又轻轻放回原处。

　　“他在埋怨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雷狮紧闭的眼上。

　　“我跟他说话，会让他不开心。”

　　训练的时候，他看到了，雷狮每次望向他时，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埋怨。

　　那眼神像一根刺，扎在雷蛰心里，拔不出来。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又归于安静。

　　雷伊望着自己的两位兄弟，她在感情上也有些木讷，最终叹气道：“真搞不明白你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