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Chapter 75 五年
血从少年的脸上流下。
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声音很轻,却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某种缓慢的、无法逆转的倒计时。
就像这兄弟二人,在这一刻,永远也回不到当初一起嬉闹的时候。
大殿内静得只剩下呼吸——急促的、紊乱的、不属于同一个人的呼吸。
“布伦达!”
雷狮猛地回过神。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刚刚还裹挟着元力、迸发出刺目电光的手,此刻微微颤抖着,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他还记得那一瞬间的感觉——元力从体内涌出,失控,然后……
他抬起头。
他的哥哥。那个从回来就板着脸、对他百般苛刻、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哥哥。
此刻正捂着自己的眼睛,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止都止不住,淌过手腕,滴在地上。
“不……”
雷狮往后退了一步。
“不……”
又退一步。
“我不是……我不是……”
他摇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做的。
是他做的。
他竟然……对自己的哥哥,下了死手。
“你真是对我这个哥哥十分不满啊?”
雷蛰冷笑着。血还在往下淌,糊了半张脸,顺着下巴滴落,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雷狮每退一步,他就向前逼近一步。
“你不是已经拿到了王位吗?”雷蛰的声音里带着被气笑的意味,听起来更加刺耳,“觉得我很可笑,是吗?”
没有。
“你觉得,你能超过我了,是吗?”
不是。
“你早就想让我这个哥哥消失了,是吗?”
我没有!
雷狮的脑子里全是尖叫着否定。
他想说不是这样,想说他不是故意的,想说他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更别说是自己的哥哥。
但当他对上雷蛰那只透过血雾盯着他的眼睛,像盯着一个陌生的仇人时,他又愣住了。
到底什么时候起,他们变成这样了。
雷狮心里早有那么一个猜想,雷蛰刚刚说的话终于让他确定了。
原来是,王位啊。
他们这一家子,果然都是嘴笨的。
雷狮想要弥补这段感情,话到嘴边,偏偏就变成了另一句。
“我对皇位根本就不感兴趣,你想要给你就是了。”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这句话有多么任性。
雷蛰的脚步顿住了。
那只还睁着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雷狮,里面却翻涌着雷狮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然后雷蛰笑了。
不是冷笑,是被气到极致的那种笑。
“哈。”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你这小王八蛋。”
这年,雷狮十一岁,雷蛰十八岁。
一个还带着稚气的年纪,一个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
可命运偏偏选在这一天,给他们之间刻下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痕迹。
在这一天,雷蛰的眼睛上留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疤痕。
在这一天,雷狮的元力变得比以往更加强大。
他们都变了。
一个脸上多了道疤,一个心里多了道疤。
“(◞‸◟)”
一个画着哭脸表情的小纸条突然闯入视线。那张脸皱成一团,眉毛耷拉着,嘴角向下撇,委屈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掉眼泪。
雷狮怔怔地看着。
然后,下一刻,哭脸纸条被扯走了,露出后面的另一张。
“(Ꙭ)”
雷狮:?
这丑表情,不会是他吧?
雷狮还在想着,纸条又被抽走,露出了新的一张。
“(⩌⩌)”
眉眼皱得更紧,嘴巴抿成一条线,整张脸都写满了“你在搞什么啊”。
这,分明就是他现在的表情。
“喂,基兰。”
又一张纸条递过来,这次上面画着一个举起手的笑脸,旁边还写着字:
我在(๑`▽´๑)۶
雷狮看着那个举着手的小表情,愣了一秒,没忍住嘴角抽了抽,他竟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这是干嘛?”他侧过头,看向旁边那个正埋头写纸条的人黑发少年。
新纸条递过来,这次没有表情了:
“在画殿下呀。”
雷狮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想绷住,却没绷住。
“真是鬼点子。”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可基兰就在他面前,当然听得一清二楚。
基兰眨了眨眼,又递过来一张纸条。
“(`^´)”
雷狮看着那张纸条,嘴角终于彻底压不住了。
他伸出手,戳了戳黑发少年的额头,指腹下的皮肤温热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
“再画,”他的声音故意压低了,做出威严的样子,可眼角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就治你个大不敬。”
基兰转过身去,窸窸窣窣地捣鼓了一阵。
等他再转回来时,一张大大的纸遮住了他整张脸。
雷狮还没来得及问他在搞什么,那张大纸就被稍稍放高了一点,露出上面画着的内容。
“(T▽T)”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画的是要被治罪的自己”
雷狮盯着那张大纸,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止都止不住。
基兰从大纸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他,就见那双紫色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是基兰待在雷狮身边的第五年。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把一个孩童的轮廓刻进记忆的每一道褶皱里,短到回望时,那些画面还清晰得像昨天。
基兰见过那个孩童时正义凛然的三皇子殿下,小小的身影站在阳光下,叉着腰说“我要打败所有海盗”,“保护雷王星的百姓”。
那时,他的眼睛亮得像装进了整片星空。
见过那个失去亲人后痛哭流涕的布伦达,缩在他的环里,攥着一只飞船模型,泪水打湿了整片衣襟,哭声闷在喉咙里。
见过那个不知所措、陷入迷途的雷狮,眼神里全是惊恐与茫然,他不知道该怨谁,也不知道该往哪走。
见过那个觉醒元力后拼命训练的王位继承人,咬着牙,汗流浃背,铁腕把手腕磨出血痕也不肯停。
基兰只能在晚上,一下一下按着他酸痛的肌肉。
也见过那个逐渐长大、变得强大的太子殿下,他不再轻易露出脆弱,不再需要人时刻陪着,但偶尔笑起来却还是当年那个拉着他看星星的小皇子。
可他还是会来和基兰一起待在这片藏书室。
不说话,就是坐着看书。
或者躺下,盯着天花板发呆。
基兰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继续下去。
他以为他能继续陪着殿下,看着他一步步走向王座,看着他在那一天戴上王冠,成为雷王星真正的王。
他以为还有很多个五年。
但没想到。
这是最后一年。
“你骗我。”
雷狮的声音很平静。
“你在骗我。他不会离开的。”
达克森站在他面前,这位已经升任侍卫长的老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基兰他违反了规定。”达克森的声音像例行公事,平铺直叙,“已经按照规矩辞退了。”
“对不起,殿下。他确实已经离开了。”
雷狮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达克森,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违反了什么?”
达克森沉默了一瞬。
“盗窃宫内宝石。”
“有证据吗?”雷狮的手指动了一下,“处置他,难道不该先向我这个主人过问吗?”
达克森低下头。
“殿下,他是被二皇女殿下当面抓到的……”
“是直接按规矩办的。”
雷狮沉默了。
“哦?皇姐?”
他又低低的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是吗……”
他垂下眼,又抬起。
“所以,基兰去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