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狮再一次仰起脸，专注地望向那片深邃夜空。星辰初现，像细碎的钻石洒落在天鹅绒上。

　　基兰安静地陪着雷狮，坐在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微微歪过头，看着小皇子被初生的月亮映亮的侧脸轮廓。

　　这已经是连续第十五个夜晚了，这位皇子殿下雷打不动地拉着他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只为看这片千篇一律的星空。

　　有那么好看吗？

　　基兰在心里不以为然地嘀咕。

　　在他看来，那些星子，冰冷遥远，摸不着也带不走。

　　还不如他床底下那些宝贝呢。

　　想到那些被他小心藏在暗处的、触手可及的璀璨宝石，基兰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向上牵起。那些宝石在黑暗中也能独自发光，握在掌心沉甸甸、凉丝丝的，才是实实在在的美丽和价值。

　　真是想想就愉悦啊。

　　说起来……基兰的思绪飘了一下，床底下的空间是不是快不够用了？最近收获颇丰，得琢磨换个更稳妥的地方藏了。

　　想到又有新的“战利品”需要安置，他非但不觉得麻烦，反而有种充实而隐秘的愉悦。

　　啊啊，他可真是一刻都没松懈自己本职工作的进取心啊。

　　“基兰，”雷狮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种出神的、近乎梦呓般的感叹。他手里拿着那只心爱的飞船模型，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星空，真的好美啊…”

　　基兰脑子里还转着那些光彩夺目的红宝石、蓝宝石、猫眼石……听到雷狮的感叹，几乎是本能地、带着对宝石的高度认同感，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真挚。

　　没错！宝石确实很美！他在心里热烈地附和，完全是在另一个频道。

　　“可惜大伯没法来和我一起看。”雷狮轻轻叹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战争可以结束，“等结束了，一定带大伯来看！”

　　基兰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什么结束？什么国家大事吗？他漫不经心地想，随即又把念头抛开。算了，反正也不关他的事。

　　基兰什么也不知道。

　　作为三皇子亲口指定的、目前唯一的贴身仆从，基兰的待遇确实特殊，他被安排到了离雷狮寝宫仅一墙之隔的一间独立小屋，虽然依旧是仆役房的规格，但难得的单人独居，且位置相对僻静。

　　从前在仆人大通铺时，他好歹还能接触到各色人等的闲谈碎语，虽然他是个哑巴，没什么朋友，也只有脾气火爆但心肠不坏的达克森偶尔会骂骂咧咧地“关照”他一下。如今倒好，彻底成了“与世隔绝”。

　　但对基兰来说，这简直是……老鼠掉进了米缸。

　　房门一关，就是他的天下。

　　基兰现在的生活轨迹简单得可怕：雷狮，宝石；宝石，雷狮。两点一线，循环往复。在雷狮面前，他是温顺、安静、偶尔笨拙但绝对忠诚的哑巴侍从；一旦脱离那个视线，他就变回那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指灵巧、心思活络的顶尖小偷。

　　当然，他自封的。

　　是谁能在皇宫偷一床底的宝石啊？是他基兰！

　　他因连连得手而逐渐膨胀的侥幸和愉悦，开始有点飘飘然了，甚至开始挑剔起来——那些镶嵌在普通摆件上的碎钻太小，宫女们戴的珠花成色一般……他的胃口和眼光，都在飞速提升。

　　现在的基兰是无法无天，暂时还没翻车的笨蛋小偷。

　　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基兰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急得团团转，像只没头苍蝇一样翻箱倒柜。平时堆放杂物的角落被他刨得一片狼藉。

　　他忘记了！今天居然是皇子的生日啊啊啊！

　　他懊恼地用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试图把那晚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对了，看星星的时候，小皇子先是说了什么结束，然后……然后好像很轻快地、带着点隐秘的期待，嘟囔了一句：“再过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了哦。”

　　当时他脑子里正想着清点自己的宝石，完全没走心，只是习惯性地点头微笑，根本没把那句话往耳朵里装，他心里还在想“生日？哦，小孩子又长大一岁”，完全没往深处去，然后就带过了。

　　皇子的生日！！！

　　他作为皇子目前唯一的、形影不离的仆从，竟然对此一无所知！这简直是严重的失职！不，是灾难！万一皇子觉得被轻视了怎么办？

　　他突然念头一动，他只是忘记了被告知生日而已，小皇子应该不是向他这个身无分文的哑巴平民要礼物吧？皇子会稀罕他的东西吗？

　　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然后是“咚咚”两下毫不客气的敲门声。

　　“基兰！基兰你在吗？”雷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和一丝藏不住的雀跃。

　　基兰手忙脚乱地把掀乱的东西胡乱往床底下一塞，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脸上过于惊慌的表情，才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小皇子今天似乎特意打扮过，墨蓝色的短发梳理得比平时更整齐，穿着一身崭新的、绣着精致暗纹的小礼服，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彩。他背着小手，仰着脸看着基兰，脸上是混合着期待和羞涩的笑容。

　　然后，他眨了眨眼，用那种天真又直接的、让人根本无法招架的语气，开口问道：

　　“基兰，你……给我准备生日礼物了吗？”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为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基兰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看着眼前这个闪闪发亮、满心期待的小寿星，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礼物……你真要啊？

　　基兰硬着头皮点了点头，飞快地从兜里掏出纸和笔，写下：“殿下，我晚上再给你可以吗？”

　　雷狮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起眼，目光在基兰明显苍白的脸、微微冒汗的额头和紧绷的肩膀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小皇子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当然可以呀，”雷狮的声音轻快，带着生日特有的好心情，他甚至还体贴地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一点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其实我今天白天要跟姐姐、还有爸爸大伯他们一起，你不用一直跟着我。”

　　他顿了顿，看着基兰如释重负又强自镇定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些，语气更加大方：“所以，基兰你今天可以自由安排哦。晚上……晚上我再找你！”

　　“好的，殿下。”基兰几乎是立刻低头，迅速在纸上写下回应。

　　雷狮满意地点点头，对基兰挥了挥小手，转身迈着轻快却已然带上一丝正式场合所需的沉稳步伐，朝着主殿的方向走去。阳光将他崭新的礼服照得熠熠生辉。

　　直到小皇子的身影消失在长廊拐角，基兰才猛地退回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他要送什么礼物？

　　这个从未出现在他人生选项里的问题，像一块巨石砸进脑海，激起一片茫然的空白。他根本就没有送过谁礼物啊。

　　经验为零的基兰十分烦躁地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目光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试图从这简陋和贫瘠中榨出一点灵感。

　　给皇子送礼，不能是随处可见的玩意儿，不能太廉价，最好还要有点……意义？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抽象了。

　　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床铺边缘——那里有一小块不自然的隆起，是他刚才匆忙间用薄被草草掩盖住的昨晚新得的几颗宝石还没有放置好被他翻了出来，其中一抹幽暗却璀璨的紫色，正从被褥的缝隙里泄露出来，在从窗棂透入的稀薄阳光下，幽幽地闪烁着。

　　他的脚步顿住了。

　　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

　　那颗天然呈现出深邃鸢尾紫色的宝石安静地躺在其他各色“同伴”中间，个头不算最大，色泽却浓郁得化不开，内部仿佛氤氲着星云般的絮状光晕，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一种神秘而高贵的光泽。

　　就像……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就像雷狮的眼睛。

　　不是那种常见的、浅淡明亮的紫色，而是更沉静、更深邃，在专注或思考时会变得格外幽深，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的……那种独特的紫罗兰色。

　　这个突如其来的联想让基兰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颗冰凉的宝石。触感和记忆中某种视觉印象奇异地重叠了——雷狮笑着时眼底闪烁的光，安静仰望星空时眼眸深处映出的星辰。

　　他从未刻意去记，但这些碎片却在此刻自动浮现。

　　送这个吗？

　　这个念头升起时，随之而来的是尖锐的、本能的心疼，他实在舍不得，如此好看的宝石...

　　他捏着那颗紫色宝石，举到眼前，对着光线缓慢转动。宝石内部的光晕变幻着，仿佛真的有生命在其中呼吸。

　　抛开它本身的价值不谈，这颜色……确实独一无二，而且，似乎真的……很配他。

　　一个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权衡在他心中拉锯。一边是根深蒂固的占有欲和对损失”的肉疼；另一边，是那张带着期待笑容的小脸，和一句“晚上我再找你”的约定。

　　还有……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一丝想要证明自己“并非毫无准备”，以及更深层、更隐晦的，想要回应那份独特的期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光线在移动。

　　最终，基兰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他将那颗紫色宝石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然后，他骂骂咧咧的找出自己最干净的一块软布，开始极其细致地擦拭宝石表面每一处细微的棱角和平面。

　　真是欠他的！好吧！就是欠他的！！

　　基兰不懂什么叫“送礼的心意”，不懂什么叫“投其所好”。他只是遵循着最原始的冲动和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被那抹紫色勾起的奇异感觉。

　　反正也是偷来的！他又不亏。

　　这个理由，他强迫自己这样想。

　　然后他又拿出了些许工具，对宝石进行刻画和打磨。

　　真是让自己苦了自己！

　　他唉声唉气的加工这颗宝石。

　　今晚，他送的也许不止是一颗偷来的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