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身体失衡、向前倾倒、眼前皇子的脸突然放大的那一刹，基兰没有闭上眼。

　　或许是因为多年摸爬滚打养成的、即使在意外中也要看清周围环境的习惯，所以，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他看见雷狮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瞬间睁大，里面映出自己栽倒的身影。

　　没有惊慌失措的尖叫，没有下意识的躲闪。

　　小皇子几乎是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向前探出，并非胡乱拉扯，而是精准地穿过他散乱飞扬的发丝，稳稳抵住了他倾斜的肩膀。另一只手则迅速环过他的腰侧，以一个巧妙的角度借力、牵引、下沉——

　　不是徒劳的阻挡，而是异常沉稳地承受、卸力、引导。

　　基兰能感觉到他下坠的势头被巧妙地偏转、缓冲，没有硬生生砸在地上，而是被带着、顺着那股力道，以一个不算太狼狈的姿势，侧身跌坐到了地面上。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却又在基兰的感知中被无限拉长。

　　“没事吧？”雷狮的声音响起，他看着眼前的黑发哑仆跌坐在地，对方只是僵硬地、近乎呆滞地抬起头。

　　“.......”

　　基兰看了看半蹲在自己身前、小脸因用力而涨得通红的雷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安然无恙、只是沾了点灰尘的手掌和衣摆。

　　不敢置信。

　　他比雷狮大了整整十一岁。虽然身形因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清瘦单薄，但骨架和体重摆在那里，绝对不是一个五岁孩童能够轻松承受的。更何况是在那样猝不及防的冲击之下。

　　“！！呜！”

　　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基兰，喉间溢出几声短促焦急的气音。

　　他顾不上腿部的酸麻和自身的狼狈，立刻坐直身体，目光紧张地在雷狮全身上下快速扫视，生怕那小小的身躯因为承受他的重量而留下任何伤害。

　　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他伸出手，带着轻微颤抖的指尖，轻轻握住了雷狮刚才用力支撑他的那双手腕和小臂。

　　他的动作有些急，却又在触碰到孩童细嫩皮肤时下意识放轻了力道，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他的拇指指腹轻轻按压孩童温热柔软的手掌，以及因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指关节，但看起来完好无损，基兰还是翻来覆去地检查。

　　那双总是低垂掩藏情绪的漆黑眼眸此刻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毫不作伪的担忧和后怕，紧紧锁住雷狮的脸，无声而急切地询问：

　　你没受伤吧？有没有扭到？疼不疼？

　　肌肤相触的温度传来，基兰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但他可顾不了什么，要是伤害到了皇子，他的死期不远了吧。

　　毕竟之前碰一下那些贵族老爷们就被拖下去被打半天。

　　雷狮先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紧张和触碰弄得愣了一下，当看懂了他无声的询问，就被基兰这过于紧张的反应弄得有点好笑，又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你都在想些什么呢？我怎么会那么容易受伤。”雷狮非但没有抽回手，反而顺势将手臂往基兰面前凑了凑，任由那带着薄茧的指尖在自己腕间轻轻按压检查。

　　他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主动翻转手腕，灵活地曲伸了几下手指，每一个关节都活动自如。光落在他微微扬起的脸上，将那笑容映得格外明亮，眉眼弯起时，那份安抚的意味里还透着一丝“你看我多厉害”的小小得意。

　　“倒是基兰你，”雷狮微微倾身，紫罗兰色的眼眸凑近，认真地打量着基兰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另一只小手甚至自然而然地伸过来，拂开又垂落到基兰眼前的几缕碎发，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额头，“怎么突然就倒下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基兰闻言，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轻轻吁出一口气。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微侧着身子就着膝头垫着，快速写道：“蹲得久了，腿麻了。”写罢，他抬眼看向雷狮，脸上带着些许窘迫，苍白的脸颊浮起一丝淡红。

　　雷狮“啊”了一声，小小的眉头立刻担忧地蹙起，露出懊恼又心疼的表情：“是我扎了太长时间吗......”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他的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的歉意，还夹杂着一点对自己粗心大意的气恼。

　　他真是的，看着基兰的黑色长发而且还顺滑的像绸缎一样好摸就没忍住，毕竟这是很少见的发色。

　　指尖缠绕上那冰凉丝滑的发丝时，一种新奇又满足的感觉就攥住了他，像得到了一件罕见的、可以随意触碰的藏品，光顾着享受那奇妙的触感和编织的乐趣，完全忘了时间，也忽略了基兰可能会不舒服。

　　基兰明明还帮了自己。

　　“对不起。”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基兰心中激起了意料之外的涟漪。他先是一愣，那双总是低垂的漆黑眼眸里，闪过一瞬真实的空白，仿佛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紧接着，一股陌生的、带着微微刺痛的热流从基兰的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迅速漫过胸腔，冲向喉咙。那是一种酸涩的、胀满的、让他几乎有些无措的复杂感，那点窘迫和无奈反而消散殆尽。

　　他……这是被道歉了？

　　不是呵斥，不是理所当然的索取或命令，而是一句清晰明确的“对不起”。来自一位尊贵的皇子，向着他这个卑微的仆从。

　　真是……稀奇的感觉。

　　他僵在原地，握着纸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这句道歉太轻，却又太重。

　　轻得仿佛只是孩童无心过失后自然的言语，重得几乎要压垮他层层武装起来的心防。酸涩感在鼻腔蔓延，他几乎要怀疑是自己腿麻带来的错觉。

　　阳光透过树叶，在基兰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颤抖的光斑。

　　又看着小皇子这副模样，他连忙摇头，写着：

　　“殿下不用在意。”

　　雷狮看了纸条，却并没有被安慰到，小脑袋耷拉下来，声音闷闷的：“可是害你现在都走不了路了……”他伸出手，指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碰了碰基兰垂在身侧、似乎还有些无力的手背。

　　基兰感受到手背上那一下轻微的、带着温度的触碰，像是撒娇。

　　他驱散了那诡异的想法，继续写道：

　　“缓一缓就好了。”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雷狮，漆黑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仆从的请求和依赖，轻声“啊”了一下，然后写下：

　　“殿下……可以等等我吗？”

　　这句小心翼翼的询问，像羽毛般轻轻拂去了小皇子心头的沉重自责。

　　雷狮几乎是立刻就用力点头，原本黯淡的眼眸重新亮起一点光，像是终于找到了弥补的方式。

　　“当然啦！我会在这里陪着你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只有认真的承诺和一种“让我来负责”的决心。

　　说着，雷狮就索性在基兰身边的石板地上也坐了下来，虽然地上有些凉，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挪了挪，更靠近基兰坐着。

　　阳光透过枝叶，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坐一蹲，靠得很近。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遥远的鸟鸣。

　　一种安静的、带着微妙温度的氛围，悄然弥漫开来。基兰感受着腿部酸麻如潮水般缓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针刺般复苏的知觉，以及身旁那个孩童安静却存在感十足的陪伴。

　　一时之间，他竟然有些恍惚，仿佛脱离了皇宫森严的等级与无处不在的规则，坠入了一个只有阳光、青草气息和这份无声陪伴的、不真实的气泡里。

　　他今天这一天的情绪，真是像被扔进了湍急的漩涡，颠来倒去，起伏得让他头晕目眩。昨夜里窃得那颗红宝石的隐秘兴奋和餍足感，此刻早已被搅得七零八落，消失无踪。

　　先是因为心虚面对雷伊皇女的极度恐惧，再是此刻，这种被真诚道歉和安静陪伴所包裹的、陌生到让他手足无措的触动。

　　他隐隐约约地，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雷狮，这位雷王星的三皇子殿下，和他以往在街头巷尾、在贵族府邸外围窥探时，所接触到的、想象中的所有“贵族老爷”，都根本不是一路人。

　　那些人傲慢、贪婪、视仆从如草芥，他们的“善意”往往标着价码，他们的“宽容”建立在绝对掌控之上。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利益、体面和无休止的倾轧。

　　但他是特别的。

　　不一样的。

　　他的关心不掺杂质，他的道歉来得自然，他的担当带着孩童特有的笨拙认真。他地位尊崇，却会为一个仆从而真心懊恼；他明明拥有轻易命令他人的权力，此刻却选择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待。

　　这份特别，像一道过于明亮的光，照进了基兰早已习惯了黑暗与算计的世界，让他感到刺目，感到不安，感到……一种近乎恐慌的吸引。

　　他不愿再细想，他反复回忆起当初为什么要接近小皇子。

　　他是为了财富。

　　腿部最后一丝麻痹感终于消失。他动了动脚踝，确认自己能够站起。然后，他侧过头，对上了雷狮一直安静注视着他的目光。

　　他在纸上慢慢地写下一句：

　　“殿下，我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