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Chapter 78 委屈
牢房里很静,只有小窗外偶尔漏进几声遥远的喧嚣,像是在搬运什么,一直被关在这的枱荛,只能无聊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但两人没有对峙太久。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枱荛终于等到雷狮了。
光从小窗斜斜地落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正好横亘在他们之间。
仅是隔了一道铁门。
枱荛坐着,背抵着冰凉的墙,黑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脸上,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雷狮就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基兰。”
雷狮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枱荛抬起手,朝着他摊开。
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对着雷狮索要什么。
雷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之后的那种、放松下来的笑。
雷狮推开铁门,踏了进去。
铁门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又归于寂静。
“对我客气点。”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纸和笔,递过去。
枱荛接过,却转过身去,侧着身子对着他,把纸铺在膝盖上,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很快,他把纸递过来。
雷狮接过,低头看。
“殿下,您又是抓又是关,还对我不管不问。”
雷狮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拖长的“嗯——”。
那声音懒懒的,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就像在说“我知道啊,那又怎样”。
当然,雷狮也确实这样想。
枱荛没想到会是这样回答,心念一动,他又转过去了一点。
雷狮皱皱眉,绕到枱荛面前,手重新插进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么,”他又微微俯身,“你想怎么样?基兰。”
枱荛抬起头,看向那双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的紫眼睛,还有那抹若隐若现的笑。
这副样子,莫名让他更生气了。
他哼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可在这安静的牢房里,谁都听得见。
“嗯?”雷狮从未见过他的侍从这幅模样。
枱荛把写好的纸往雷狮面前一甩。
“应该是殿下要对我怎么样,殿下是想给我处罚吗?”
雷狮低头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蹲了下来,蹲到和枱荛平视的高度,逆光终于从他身后移开,让那张脸彻底清晰在枱荛眼前。
嗯...还是那么帅。
枱荛心中不快的感觉消了点。
那双紫眼睛就近在咫尺,近得枱荛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得能感受到他呼吸间的温度。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他。
光从小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落在雷狮蹲下的身影上,也落在枱荛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枱荛怔怔地,雷狮也没有再说话。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枱荛眨了眨眼,屁股往后挪了一下。
他又写道:“可我不喜欢被关着。”
枱荛即便已经死去,但被囚于过去的事实从未改变。
他逃跑又被发现了,就像是个笑话,大人们三言两语就让他又回到了地狱。
他又被关在了那狭小的房间里,没有灯,没有下脚的地方,冷风还呼呼的吹着。
身上的疼痛让他蜷缩在角落,就像一件被遗忘的物什,呼吸着积尘与绝望混合的气息,他终于还是哭了,却不敢发出声音。
小小的他在想,为什么要遭受这些?
大人们是一群疯子。
他每一次的试图挣扎,都只会让自己更痛,更难受,所以他要乖乖听话。
听话......
他等着那扇门打开。又怕它打开。
光线从门缝涌进来的那一刻,会是能让他饱腹的一碗冷饭,还是又一次粗暴的拖拽——那些疯子又要在他身上寻找什么乐子?
但他更怕的,是那扇门再也不打开。
他不愿意死。他不愿意就这样死去。
他开始数,数着他的每一次经历。
1423次,被拽着头发拖出去,浑身是伤地回来,疼得整夜睡不着。
2372次,安静地吃着饭,却还是逃不过那个女人突然发作的尖叫和撕扯。
可他依然活着。
他不会死,他会活着,他会看着那两个疯子和他一起下地狱。
他的听话换来了离开房间的机会,他终于离开了。
可他不会忘记。
枱荛怔怔地望着,这明明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却在这个时候想了起来,一个人待在这里的时候,他很平静,甚至是无聊。
可眼前的少年出现,勾起了他的委屈,那委屈堵在喉咙口,堵在眼眶里。
酸涩的,滚烫的。
为什么要关着他?
雷狮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枱荛。
枱荛也看着他。
“一副要哭的样子,”雷狮伸手,指腹擦过少年的眼角,“基兰,是你要跑。”
“为什么看见我就跑?”
雷狮用了五年的时间,才重新捉住他的影子。
基兰。
他的侍从。他承诺过的人。他以为永远不会躲他的人。
可当他真正站在对方面前时,那个人却在看见他的第一眼,转身就跑。
逃跑。
雷狮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追,那道身影越来越远,一次也没有回头。
为什么?
雷狮很生气。那火从胸腔一路烧到指尖,烧得他几乎想把眼前的人拎起来,谁给他的胆子?无视他,害怕他。
他凭什么这样对他。
他找了他这么久。
可当他真的把人按在巷子的墙根下,当他的手指扣住那截细瘦的腕骨,当那张脸终于被迫抬起来,正对着他。
雷狮愣住了。
黑发少年的眼睫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整张脸都朝着他的方向,可那目光像是坠进了什么地方,怎么捞都捞不起来。
就像是,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为什么?
雷狮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以为他们是亲密的,他以为就算五年未见,但他们之间是不会变的。
可这个人又露出了熟悉的笑容,就像还是没变。
雷狮忽然就消气了。
不是那种“算了”的消气,是那种整团火被一捧水浇透了的、猝不及防的熄灭。
自从当上了海盗,成立了雷狮海盗团,害怕的眼神他并不少见,可对方的眼睛中虽是害怕,却又不一样。
是别的什么。是那种...是那种害怕被他看见的害怕。
雷狮不会轻易原谅这样对他的家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