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台伯河两岸的码头已人群攒动。
对岸,一个披着不起眼灰色斗篷的娇小身影,正低着头好奇地打量周围。她将栗色长发藏在兜帽里,背着一个精巧的小行李箱。然而,她那与众不同的装扮和四处打量的目光,早已落入几双锐利的眼中。
“嘿,你瞧。”一个靠在缆桩上的疤脸汉子压低声音,朝她的方向努了努嘴,“包裹得严严实实,群那打扮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说不定是只肥羊。”
旁边嚼着草根的瘦高个眯缝着眼:“箱子不重,做工精细。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又躲着巡逻队,应该是哪家偷跑出来找刺激的贵族小姐。”
“那动手不?”
“不急。”瘦高个吐掉草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她是走水还是走陆。像这种偷偷溜出来的小姐,身上说不定有‘有趣’的东西。我去跟着,你告诉老大,有只小羊独自闯进咱们地盘了。老规矩,等人少处再‘帮忙’。”至少露娜蒂娅手上的法杖,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就算是魔法师,以这个年纪最多也只是个半吊子,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还是有自信对付一个明显是初出茅庐的小姑娘。
“没问题,听你的。小心点,克罗。”疤脸咧嘴一笑,转身没入人群。
“安心啦。”瘦高个拉低油腻的帽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目光像钉子般锁定了那个灰色的身影。
此时,露娜蒂娅正试图与一个商队的领头交涉。对方的目光在她紧握的法杖和腰间的短剑上快速停留,脸上堆起客套却疏离的笑:“抱歉,小姑娘,我们人货已满,实在带不了你了。”
“我可以付双倍的钱!”露娜蒂娅咬了咬牙,说道。
领头的摇了摇头,“不是钱的事,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指了指她那刻意弄脏的斗篷,微笑道:“而且,我们这是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说着瞥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道:“还有,这位小姐,在这里没有哪个人像您这样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像您这样的人,还是早点离开这个地方的好。”示意露娜蒂娅看看周围,然后就转身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露娜蒂娅眼中掠过失望,低声道了句“打扰了”,便转身离开。接连询问几个商队,答复竟如出一辙。失望之余,她仔细观察了周围的人,发现自己确实显得格格不入——尽管斗篷陈旧,但质地上乘;尽管灰头土脸,但举止间仍透着养尊处优的痕迹。更糟的是,当她瞥见巡逻队增至三队,且每队都有一名身穿圣殿骑士团制服的人时,心头猛地一紧:父亲的行动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她慌忙压低帽檐,匆匆钻入人群,想先离开码头区再做打算。
身后,那顶油腻的帽子在攒动的人头中,如影随形。
路上,由于不想暴露身份,露娜蒂娅见到巡逻的士兵,下意识的侧身低头,以此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而身后远远跟着她的瘦高个男人看到她的行为,眼中越发贪婪,嘴角上扬,“果然是个离家出走的贵族小姐啊!”舔了舔嘴角,又拉了拉帽子,加快了几步。
前面,露娜蒂娅脚步一顿,不经意的摸了摸胸前的‘庇护胸针’,一丝灼热正从胸针上传出。
“有危险!”心中警铃大作,她清楚的记得胸针的介绍,灼热感是预感,温热是魔法探查,当有持有者被恶意锁定或被攻击意图时,胸针会发出灼热警告。此刻的灼热感并不强烈,说明危险尚在酝酿,但已近在咫尺。心头一凛。她没有回头,步伐却悄然改变,不再沿着主路走,而是拐进一条堆满木桶的小巷。
巷子狭窄,两旁是高高的石墙,将码头的喧嚣隔在身后,光线也暗淡下来。瘦高个克罗立刻跟上。巷子越走越深,环境越发昏暗,只有零星的光线从高处的窗户缝隙漏下。他心中暗喜:机会来了。
就在他准备吹响呼哨招呼同伴时,前面的灰色身影忽然站定,转过身来。兜帽微微抬起,在昏暗的光线中,露出一双天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克罗预想的惊慌,反而有一种让他心头莫名一凛的专注。
克罗一愣,随即压下那丝异样感,狞笑着逼近:“小姑娘,要是不想受伤的话,就乖乖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留下。只要你把东西给我,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他贪婪的目光扫过露娜蒂娅全身。
话没说完。
露娜蒂娅左手的法杖顶端的淡蓝色宝石倏然亮起,一层寒冰以她为中心迅速将巷子笼罩!
“魔…法师!?”克罗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根本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施法如此迅捷。转身就要逃,但为时已晚,一层晶莹的冰霜从地面蔓延而上,迅速覆盖了他的靴子、小腿,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爬!寒意刺骨,血液都仿佛要冻结。克罗脸色煞白,拼命挣扎,却只能让冰层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根本无法挣脱。他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张嘴想喊,却发现连喉咙都像是被冻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一层晶莹的冰霜从地面蔓延而上,迅速覆盖了他的靴子、小腿,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爬!寒意刺骨,血液都仿佛要冻结。
克罗脸色煞白,拼命挣扎,却只能让冰层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根本无法挣脱。他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张嘴想喊,却发现连喉咙都像是被冻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一层晶莹的冰霜从地面蔓延而上,迅速覆盖了他的靴子、小腿,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爬!寒意刺骨,血液都仿佛要冻结。克罗脸色煞白,他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张嘴想喊,却发现连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露娜蒂娅动了,双手握着那把装饰精美的短剑,欺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精准。剑尖直指克罗的胸口克罗眼睁睁看着剑尖逼近,眼中充满绝望。“噗嗤。”短剑刺穿了皮甲,没入血肉。触感反馈通过剑柄传来
克罗低头看着胸口上的剑尖,又难以置信地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双蓝色眼睛。
兜帽因动作有些滑落,露出一缕栗色的发丝和半张年轻的脸庞。那双天蓝色眼睛映着他扭曲的面容,里面盛满了决绝和一丝惊慌。
“你……”克罗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和嘴角溢出,在寒霜中冒着微弱的热气。
露娜蒂娅猛地抽出短剑,后退一步,仿佛被烫到一般。温热的血溅在她的手背和斗篷下摆上,迅速在低温中变得粘稠。克罗最后的眼神凝固着,身体失去了支撑,被冰霜半固定着,以一种怪异的姿态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冰层随之碎裂,露出他逐渐生气的躯体。
巷子里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码头喧嚣,衬得此处更加寂静可怖。
露娜蒂娅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冰凉冰凉的感觉。她握着剑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剑尖的血滴落,在石板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浓烈的血腥味瞬间让她的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水。
杀人了。我杀人了!这个认知比刚才的寒意更加冰冷地刺入她的骨髓。在梵蒂冈,她学过理论,练过剑术,甚至模拟过对抗,但从未真正……终结过一个生命。那温热的血,那最后凝固的眼神,那倒地的闷响,无比真实地冲击着她的感官。
“不能……不能留在这里。”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恶心和恐惧,用颤抖的手擦去嘴角的污渍,然后蹲下身。必须检查一下,万一有能追踪身份的东西……她强忍着触碰尸体的不适感,迅速在克罗身上摸索,不一会在胸口将一个小布袋拿了出来,直接塞进袖子的暗袋。她在克罗粗糙的衣服上擦净短剑上的血迹,收回鞘中。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露娜蒂娅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快步向巷子深处跑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刚离开没多久就听到身后的街道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嘈杂的呼喊声。
“刚才克罗好像往那边走的!”
“快!过去看看!”
“克罗?克罗,你在吗?老大让我们……啊!尸体!”
“啊!是克罗!”
“该死!一定是那个“肥羊”干的!快追!她一定还没跑远!”
露娜蒂娅心中一紧,跑得更快了。她不敢回头,只能凭借直觉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胸前的“庇护胸针”持续传来微微的灼热感,提醒她危险并未远离。
巷子像个迷宫一样,露娜蒂娅只能凭着自己的感觉和‘庇护胸针’的提示跑路。身后的脚步声忽远忽近,让她想要停下来喘口气都不行。
终于,她在一条堆满废弃木桶和破渔网的死胡同尽头停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剧烈喘息。汗水浸湿了内衫,贴在背上冰凉。脚步声似乎暂时远去了。
突然,一阵微弱的呻吟从角落传来。露娜蒂娅警觉地握紧法杖,小心翼翼靠近。在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捂着渗血的腹部,脸色惨白。
少年猛地抬头,棕发下的深褐色眼睛充满警惕,声音沙哑的喝道:“滚开!”
露娜蒂娅注意到他腹部渗出的血。“你受伤了。”
“与你无关。”少年挣扎着想站起来驱赶她,却痛得闷哼一声。
露娜蒂娅犹豫了一下,解下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只装着蓝色液体的小瓶子,放在地上,然后退后拉开距离,“这是疗伤的魔法药剂。”虽然不知道少年为什么会受伤躺在这里,但是从小到大学的教义,让身为圣女的她还是无法对需要帮助的人视而不见。即使现在自己都自身难保。用法杖将瓶子往少年面前推了推,“我没有恶意,你现在需要治疗。当然,用不用随你。”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下!”少年警惕地盯着瓶子,又抬头看向露娜蒂娅。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的灰斗篷、精致的法杖和短剑上扫过,尤其是在看到她手上未完全擦净的血迹和斗篷下摆沾染的暗红时,瞳孔微缩。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接触血腥场面,很快判断出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刚刚经历过什么。
“怎么了?”露娜蒂娅回头疑惑的看着他,但少年的下一句话让她瞬间紧张了起来:“你刚才杀了人吧。”少年的话像一根冰针刺入露娜蒂娅的心脏,她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握住了法杖,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
“所以,你想说什么?”看着少年的眼底闪过一丝连露娜蒂娅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血光。
少年没有退缩,反而直视着她的眼睛,深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低声说道:“你的手在抖,斗篷上有新沾的血迹,而且……我听到了刚才那边的骚动。”他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更不用说,你身上那种刚刚经历过生死战斗后的紧张感还有血腥味,像铁锈一样明显。”
露娜蒂娅沉默不言,右手下意识的握紧剑柄,左手的法杖微微下斜。少年的话让她意识到自己确实疏忽了——在那种紧张的情况下,她没能完全处理好痕迹。
出乎意料的是,少年并没有威胁或勒索的意思,反而低头看了看面前的魔法药剂,又看了看露娜蒂娅明显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
“你刚才说这是疗伤药剂?”露娜蒂娅只是看着他,没有回答。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少年轻笑一声,艰难的挪着身体,伸手抓住那瓶剂,“你不用对我露出敌意,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你刚才杀的人是‘血手帮’的吧?巧了,我也是被他们追捕的目标。”说完拔开塞子闻了闻,然后仰头喝下。药剂的效果很快显现,他脸上的痛苦神色明显缓解,呼吸也逐渐平稳。
“谢谢。”少年勉强笑了笑,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少了几分敌意,“我叫帕克·沃伦。你可以叫我帕克。”
“莉娅。”露娜蒂娅想了想,报了早就想好的假名。
“莉娅。”帕克重复一遍,然后试着墙壁艰难的站起来,“你刚才杀的人是谁?”
“不知道。我跑的时候,隐约听到他们喊‘克罗’。”露娜蒂娅摇了摇头。
“克罗?”帕克轻笑一声,声音带着一丝解恨,“那是该死了。既然你也被他们追杀,那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
“对。”马可指着自己腹部的伤,“我需要离开罗马,现在。‘血手帮’也在找我,因为我‘借’了他们一点东西。”
“你偷了他们的东西?”
“可以这么说。”马可没有否认,“重点是,我知道一条路可以避开所有关卡,离开罗马。但我一个人有伤在身,很难通过那条路上的……某些障碍。”
“条件?”虽然帕克说得有理有据,露娜蒂娅并没有立刻相信,因为胸针的灼热感还没有完全褪去,这个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陌生少年,可不可信并不知道。但她的确需要一个能脱困的机会。
“带我一起走。你需要一个了解底层规则的向导和离开的路线,我需要一个能够应付危险的同伴。你的法术,”他看了一眼露娜蒂娅的法杖,“还有你刚才表现出的果断,应该能派上用场。而且,你不是普通贵族小姐吧,帮您逃跑的话,应该能付给我报酬吧?”虽然光线不太好,但是帕克依然能够看得出露娜蒂娅身上的衣着材质很好,价格不菲。
“成交。”露娜蒂娅决定冒一次险,“现在就走?”
“当然。”帕克咧嘴一笑,捂着肚子的伤口扶着墙壁站直,朝露娜蒂娅示意,“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帕克在前带路,露娜蒂娅紧随其后。他们重新钻入迷宫般的小巷,帕克对这里的地形显然极为熟悉,带着她七拐八绕,避开了主路和开阔地。伤口似乎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步伐却异常敏捷。
“这边。”帕克推开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腐朽木门,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陡峭石阶,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是走私者用的密道,通向城外的废弃磨坊。”帕克一边往下走一边低声解释,“下面有些地方很窄,需要爬过去。跟紧我,别乱碰东西。”
石阶湿滑,露娜蒂娅小心翼翼地扶着冰冷的石壁。越往下走,光线越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帕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散发微光的萤石,勉强照亮前路。通道狭窄,有时需要侧身才能通过,脚下是没过脚踝的冰凉积水。
走了大约一刻钟,帕克停下脚步,前方是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低矮洞口。
“从这里开始,得爬了。我先过去,你在后面。注意头顶,有些地方会滴水。”
他率先俯身钻入洞口,露娜蒂娅深吸一口气,将行李箱横抱在身前,也跟着爬了进去。
通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帕克手中萤石的微光在前面晃动。粗糙的石壁刮擦着斗篷和手臂,冰冷的积水浸湿了衣衫。露娜蒂娅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刚才的血腥,不去想身后的追兵。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线。帕克加快了速度,很快钻出了洞口。露娜蒂娅紧跟其后,终于能直起身来。他们置身于一处杂草丛生的河岸低地,身后是罗马城高大的城墙,前方是流淌的台伯河和一片稀疏的树林。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与地下通道的污浊截然不同。
“暂时安全了。”帕克靠在一棵树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这里已经出了城墙范围,‘血手帮’的爪牙暂时伸不到这么远。但巡逻队可能会扩大搜索范围,我们不能久留。”
露娜蒂娅环顾四周,稍稍松了口气,但胸前的“庇护胸针”依旧传来微弱的灼热感,提醒她危险并未完全解除。“接下来去哪里?”
“往北走,避开大路,穿过多丘陵地带。我知道一条猎人小径,可以绕过主要村镇,直达佛罗伦萨的郊外。”帕克看了看天色,“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过夜的地方,这一带晚上不太平。”
露娜蒂娅点点头,看了一眼他的伤口,“你的伤……”
“药很有效,死不了。”帕克接过水囊喝了几口,递还给她,“走吧,时间不等人。”
“好。等到安全的地方,我再给你治疗。”
两人沿着河岸,钻进稀疏的树林,朝着北方开始跋涉。
露娜蒂娅回头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罗马城墙,心中五味杂陈。她终于逃离了那座“金丝笼”,但迎接她的,却是一个远比她想象中更加残酷和危险的真实世界。而身边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帕克,究竟是可靠的同伴,还是另一个隐藏的威胁?她不知道。可是,事到如今也回不去了,只能一步步向前走下去。
“再见了,父亲大人。”望着逐渐远去的轮廓,露娜蒂娅低声告别。她知道此时此刻,圣城里的父亲知道自己离家出走后一定暴跳如雷,一定正在派人寻找自己。但是她并不后悔,在圣城里像傀儡一样老死和追寻自由,她毫无疑问选择后者。
圣彼得大教堂的钟声最后一次清晰地传来,仿佛在和她告别,随即被河风与晨光揉碎、拉远。永恒之城的轮廓在身后逐渐模糊、变小。
而露娜蒂娅坚定的转过身,不再回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