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冈
教皇宫内。教宗米尔斯皱着眉头。阴沉着脸站在窗口前望着窗外,听着骑士的汇报:“陛下,我们已经完成水陆主要通道的监视,但暂时没有收到圣女殿下或者圣器出现的消息。另外,圣子殿下收到消息后正在全速返回。”
“我知道了。”米尔斯深深的叹了口气,一夜没睡的他脸上尽是疲倦,挥了挥手,“圣子回来前,一切密切都关注。实在不行,就去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
“是!”骑士躬身领命。刚想离去,就听到门外,一声充满怒火的声音响起,“米尔斯!”接着一男一女持着法杖推门而入。
走在前面的是那位男士。他身形高大挺拔,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蓝色法师长袍,面料上隐约流动着星辰般的微光。面容虽然看得出岁月留下的痕迹,但皮肤红润,皱纹深刻却不显苍老,反而增添了几分威严。他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如同历经岁月打磨的琥珀,此刻虽未直视旁人,却自有一种锐利而沉稳的力量,仿佛能洞察人心。
紧随其后的女士,虽不及前者高大,但身姿挺拔如松,步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款式简洁,只在袖口和领口绣有精细的银色符文,与她披散在肩后、此刻因急促步伐而微微飘扬的银色长发交相辉映。她的面容保养得宜,五官精致分明,但此刻却因怒意而显得线条冷硬,面色铁青。那双与发色相近的银灰色眼眸,此刻正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怒火,锐利的目光直射向窗前的教宗米尔斯,仿佛要将他钉在原地。
“克莱尔长老,艾德刘娜……你们怎么来了?”米尔斯转身看着两人,疲倦的脸上换成了无奈,“未经通报就擅进教皇宫,这不符合宫廷礼仪。”挥手示意骑士退下。骑士连忙向进来的两人,躬身行礼,快步离开,将门轻轻带上。
“礼仪?”克劳德大法师——教廷魔法顾问团的首席,也是露娜蒂娅的魔法导师——用手中的法杖重重敲了一下大理石地面,“当我的学生,教廷的圣女,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失踪,而你们知情不报的时候,你跟我谈礼仪?!”
“克莱尔长老,她不是失踪了,而是……”米尔斯试图纠正他的话,就听到同样也是枢机主教之一,负责魔法事务的艾德文娜·圣·洛伦佐,银灰色的眼眸盯着他,发出冷冷的质问:“米尔斯,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理由,为什么那孩子失踪一天一夜了,都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我逼着伯恩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们瞒着,身为教母的我这么大一件事情!”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样,充满着冷意。
“两位,请先冷静一下,听我狡…呸,给你们解释。”看着愤怒的两人,米尔斯很是无奈,但是是自己理亏在先,只能乖乖的挨训了。
“冷静?你让我们怎么冷静?!”克莱尔和艾德文娜齐声怒道:“她不仅是圣女,还是我的学生(孩子)!你让我怎么冷静?啊!”
“她也是我的孩子!就你们担心她,我难道就不担心她吗!”米尔斯脸色涨红,双手撑着桌子顶了回去。从抽屉里拿出露娜蒂娅写给他的信件,递上去苦笑道:“你们看过这个就知道了。真不是我想瞒着你们两位,而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而且,我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合过眼。”
克莱尔见了冷哼了一声,抬手将那羊皮纸摄入手中,艾德文娜转头和他一起阅读了起来。两人的脸色随着阅读,逐渐被错愕,忧心,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孩子,真的是…太大胆了!”艾德文娜看着信中的内容,脸上满是忧虑,眼眸中的怒意并没有因此褪去,直视着米尔斯责问道“离家出走就算了,还敢拿着圣物走。不过,米尔斯,圣物库的防御是摆设吗!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让她拿到!还有,守卫是吃干饭的?那么大一个人进去都不知道!?”
克莱尔沉默不语,目光在羊皮卷停留了许久,抬头看向米尔斯,语气缓和了不少,“所以,你现在具体的安排是什么?就只是带回圣物,放任她在外面玩?”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钥匙去开的库房,至于守卫,身为圣女的她知道换班的时间不难吧,就算光明正大的进去也没人敢说她。”米尔斯苦笑着解释道,“而且,你们也看到了,这是她早就预谋已久的离家出走,她决心要离开这个被她视为“囚笼”的家,就算我们将她带回来,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与其让她和我们产生隔阂,不如让她好好的去经历一次,等她认识到自己的想法的幼稚,或者面对自己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就会回来了。”
“胡闹!她年纪还那么小,遇到危险怎么办!万一,身份暴露或者圣物遗失怎么办,你让她怎么去面对那些异类?!”艾德文娜想到那个让她捧在手心里看着长大,魔法天赋卓绝、偶尔会扯她头发编花环,向她撒娇的小姑娘,竟独自一人闯入了那个她曾无数次告诫过其危险的世界。又想到她此时此刻不知道在哪里,是不是正在受苦或者受伤了,还是遇到危险了,整颗心就揪着疼,根本无法冷静下来。
克莱尔倒是比她冷静许多,但是心里同样也不平静,握着法杖的手指节发白。将信件放下,沉声道:“冷静点,艾德文娜。我们在这里着急也没用,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她的所在,确保安全。她屏蔽了我们留在她身上的锚点,光靠米尔斯一个人是没用的。”看向米尔斯,琥珀色的眼眸里是审视与一丝未消的余愠说:“陛下,寻找圣女不仅是圣殿骑士的职责,更是我们作为她导师与长辈的责任。我们需要的是高效率的方法,而不应该被动的等待下面的人的汇报。这件事情,我会亲自出手。”
“呵……这话说的,我们的陛下可是厉害的很呐,这不还想独自处理来着。要不是我逼着伯恩说出来,我们两个老家伙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学生竟然做了一件这么大的事情。”听到这话,艾德文娜斜冷哼一声,刚褪去的怒火再次浮起,语带讥讽的瞥了一眼窘迫中的米尔斯。
面对两人的指责,米尔斯知道自己再多的解释也是没用的,身为教宗的他此时也只能苦笑以对,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他抬手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声音疲惫却诚恳:“是我的失误,低估了那孩子的决心和能力,也低估了此事需要动用的资源。克莱尔长老,艾德文娜主教,我以教宗及一个父亲的名义请求你们的帮助。请动用一切可行的手段,找到她,至少……要确保她平安。”
“哼!这还用你说!这件事情就交给我们了,你还是想想怎么应对元老院和裁判所那些老家伙吧,他们可没有我们这样好说话。”见他认错态度尚好,加上知道事情的真相,艾德文娜也不再甩脸色,只不过是心里对米尔斯的隐瞒耿耿于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后幸灾乐祸的说道。
“我知道了。”一想到自己真正要面对的是那些思想顽固不化的老家伙,米尔斯感觉自己的头要炸了。
“行了,你休息吧。我们就去办事了。”两人自然知道最担心露娜蒂娅安全的人除了他们就是身为父亲的米尔斯,但是身为教宗的他却不能亲自去寻找,也有心无力,除非他不顾一切后果。当然,他们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只能由他们出面解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伯恩主教推门而入,脸色异常严肃:“陛下,有消息了!刚才新城那边探查的骑士传来消息,说二十分钟前城里发生凶杀案,而且出现魔法波动。”
米尔斯猛地转身:“人呢!找到了吗!”
“他们赶到现场的时候人和尸体都不见了,只剩下血迹和冰霜魔法的痕迹。”伯恩快速汇报,“而且,根据消息,在那之前有个年轻的小姑娘在询问商队是否能搭便车前往奥斯蒂亚(Ostia),但是他们都拒绝了。”
克莱尔和艾德文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露娜蒂娅第一次独自面对真正的战斗,第一次……杀人。
“她一定吓坏了。”艾德文娜低声说,眼里里满是心疼。
“但她活下来了,并且保护了自己和他人。”克莱尔的声音则更为复杂,既有担忧,也有作为导师的一丝骄傲。
“不一定就是她。”米尔斯却皱着眉头,并没有因此就相信了,深吸一口气说道:“让他们加强排查,追踪,还有注意水陆主要通道各港口来往的人。注意不要暴露行踪!”
“是!”伯恩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我们也去!”克莱尔和艾德文娜对视了一眼,齐声说道。
“不,我去就行了,艾德文娜你得留下,再去她的房间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克莱尔摇头说道。
艾德文娜想了想,点头同意:“好,我知道了。不过,米尔斯,现在不需要你了,赶紧去休息,至于你隐瞒我的事情,过后再和你算帐。”瞥了一眼米尔斯那青筋跳动的额头,说道。
“那就拜托你们了!”米尔斯确实已精疲力尽,他点了点头。
克莱尔没有再多言,和艾德文娜一起联袂离开。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他知道有两位老友兼重臣出手,事情基本上万无一失了。
室内恢复宁静,米尔斯坐回到橡木桌后那张宽敞的高椅上,心里那堆积了一天一夜的压力和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在这一刻有所松动,一股倦意如潮水般袭来,但他现在还不能睡。
因为艾德文娜说得对,圣女离家出走以及圣物失窃这件事情瞒不了多久。尤其是面对元老院那些恪守传统、重视秩序的老家伙们,以及裁判所那些将“异端”和“威胁”时刻挂在嘴边、手段严苛的审判官们,一旦得知真相,掀起的风波绝不会像克莱尔和艾德文娜这样仅仅是愤怒和担忧。他们会质疑教廷的管理能力,质疑他这位教宗的权威,甚至可能以此为借口,掀起内部的清洗或权力斗争。尤其是裁判所,如果他们认定露娜蒂娅的行为构成了“渎神”或“危害信仰”,甚至会要求发布对她的通缉令——那将是米尔斯绝不愿看到的。所以,他必须提前布局,把一切最坏的结果扼杀在摇篮里。
“伯恩,”深呼吸了几下,缓解额头上的疼痛,沉声道:“我写两封信,你亲自送去元老院和裁判所给那两位,他们要是问起,你知道怎么说的。”说着抽出两张羊皮卷,拿起羽毛笔写了起来。
“是。”身为教宗最亲近的人之一,伯恩自然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
十分钟后,伯恩带着两封信离开。
米尔斯深深吐了口气,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海里依然没有平静,仿佛看到了仿佛看到了她陷入困境,受伤躲在角落里,口中喊着自己的名字,无助求救的双眸,又仿佛看到了她被敌人俘获,受难的场景……
米尔斯猛地睁开眼,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幻觉而剧烈跳动,额头和掌心已是一片冷汗。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过于鲜活的恐惧画面。那只是想象,只是担忧过度……他这样告诉自己,但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坚硬的木质硌得生疼。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紧绷的弦会断,而身为教宗,他此刻最不能做的就是失去理智。
“苏菲娅,我的孩子……”双手攥着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低声祈祷着:“万能的主啊,忠诚的信徒在此恳求您聆听真诚的祷告,请您庇护您迷途的‘女儿’,指引方向平安归来!虽然她此时离开了您庇护之地。”
真诚的祷告在回荡,孤独无助的身影在空旷的教皇宫内显得格外渺小。祈祷词落尽,只余下窗外风吹过缝隙的呜咽,以及他自己沉重的心跳。没有圣光降临,没有神谕启示,只有冰冷的现实和挥之不去的忧虑。
此时,在帕克的操作下,两人都换了一身行头和外貌,又在帕克的三寸不烂之舌下,搭上了北上的商队的车。
“为什么之前我在码头上,向他们问能不能搭便车,就算付双倍的钱,他们都还是拒绝我?而你却可以?”露娜蒂娅不解的问道。
帕克噗嗤一笑,压着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到:“之前的你在那些老狐狸的眼里就是个大麻烦。”
“第一,装扮。虽然你做了伪装,但那斗篷的料子太好了。这些商队的领头或者管事都是老狐狸了,自然一眼就看出你的来历不凡,第二,神态。你东张西望,眼里又躲躲闪闪,一看就是心里有鬼,要么是逃犯,要么是偷跑出来的。商队最怕惹麻烦,尤其是带着不明身份又可能引来追兵的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问路的方式和开的价格。直接开口就是双倍价钱。这在码头老油条眼里,等于举着牌子说‘我是肥羊,快来宰我’。但商队头子们精明得很,他们宁可少赚点安稳钱,也不想趟浑水。而我嘛……”
帕克轻笑一声,扫了一眼商队前头正在和车夫闲聊的管事:“我不同。我编了个故事,说我们是姐弟,家里遭了灾,要去佛罗伦萨投奔亲戚。而且,我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个底层小子,你现在的样子,”他指了指她现在身上的粗麻衣还有用粗糙的魔法染剂染红的头发,这是帕克找到熟悉的人弄来的。还有那刻意弄脏的脸。继续说道:“也像个落难姑娘。我只付正常车资,还答应帮忙做些杂活,看起来只是搭个便车的穷人,不惹眼,不招事。还有,你别忘了,我可是常年在码头上混的,知道哪些人好说话,哪些人不好说话。这一番说辞下来,管事觉得我们可怜,又能多个免费劳力,自然就答应了。”
帕克分析的头头是道,说的露娜蒂娅沉默了。帕克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从未接触过的、属于底层世界的规则之门。在梵蒂冈,她学到的是经文、礼仪、魔法理论,是如何在万众瞩目下保持圣洁仪态,是如何用神圣的力量安抚信徒。而在这里,生存的规则截然不同:伪装、试探、交易、利用人脉,才是最重要的。前者的一切在这里都不适用,甚至可以说是负担和靶子。至于后者,知道自己还需要时间来学习。
“你要想一个人去旅行,要学的东西多着呢。”帕克微笑道:“当然,在我们分开这段时间,我不介意教会你如何在底层世界生存。”
露娜蒂娅看着眼前这个年纪小,说话却老气横秋的小鬼头,忍不住笑了,半开玩笑的说道:“那就麻烦你了,帕克老师。”眼里闪过一丝真诚的笑意。
帕克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别急着谢,收费的。你可是说过,等到了地方,会付给我报酬的。”脸上的笑容带着他那特有的狡黠。
“好。”露娜蒂娅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