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变了太多。”
奈乌斯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眉宇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怅然，脚步也比往日慢了几分。身后跟着几位从议会走出的护卫，这些战士二十四小时待命，只为维持必要的秩序与效率。他在一行人敬畏的目视中打开车门，转身朝着士兵郑重敬了个礼——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战士们有些惊愕，随即立刻挺直身姿，整齐地抬手回敬。
“祝您一路顺风！”
车辆缓缓启动，平稳驶入湍急的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像极了那些被时光裹挟着远去的过往。
如今是斯托拉斯4967年6月，回溯十一年前——也就是4956年的5月，艾莉在奈利安的推荐下，正式接任斯托拉斯第十六任神督，那年她二十二岁。而在这之前的两年，神督之位一直由奈利安代理，只因两年前，上任神督奎罗斯被德米拉所害，那时的艾莉刚满二十岁，还未完全做好接任的准备。更早之前，4950年，十七岁的艾莉便以魔考状元的身份惊艳众人，后来更是成为最年轻的传奇魔法师、历史上第一位二十岁前突破四十万库容的强者。即便头顶无数耀眼名号，刚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的她，依旧和寻常女孩无异——稚嫩青涩，性格明亮，爱说些不成体统的小玩笑。也正因如此，议会与署内的各路人士，都对这个年轻的接任者满心质疑，可碍于奈利安大人的安排，没人敢多有抱怨。
第一次见到她时，奈乌斯谈不上多喜欢，却也绝不讨厌。至少他能清晰地看出，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孩心底，藏着对生命的敬畏，以及如破土植株般顽强的坚韧。
......
“奈乌斯，我想和你聊聊。”
“有什么事......”
......
十七岁那年，是她第一次主动找自己说话。那时上任神督奎罗斯还在世，艾莉是奎罗斯机缘巧合下收留的孩子，就像如今的露娜一样，她总是寸步不离地黏着奎罗斯大人，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署内其他人交流。奈乌斯从未问过她曾经遭受过什么创伤，只知道，除了奎罗斯大人这位最信任的人，她对谁都或多或少留着几分戒心。
他花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换取了她的信任。在她十八岁那年，他意外收到了一份来自她的礼物。
......
“这是埃罗辛叶做的书签，我最喜欢的，送给你！”她举着一枚泛着淡绿色光泽的书签，眉眼弯弯，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
“艾莉小姐......没想到你会送我东西。”奈乌斯接过书签，指尖触到叶片细腻的纹理，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大家都有哦，不要想多啦。”她连忙别过脸，故作不在意地辩解，耳尖却悄悄泛起了红晕。
......
奈乌斯比谁都清楚，埃罗辛叶本就产量极低，极为稀缺，更难得的是，这枚书签经过特殊工艺处理，能锁住叶片的生机，保持百年干燥不腐，加之叶片形状别致，向来是最珍贵的书签材质。艾莉口中的“大家都有”，不过是她不愿显露心意的倔强。读懂这份藏在笨拙辩解里的善意后，他没有点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将那枚书签小心翼翼地收好，妥帖珍藏。
......
“奈乌斯从一开始就是特级干员吗？”
“并不是，艾莉小姐。”
......
那是她第一次问起自己的过往。六七十年的生命旅途里，他藏着太多值得诉说的见闻，也压着太多不愿提及的伤疤。借着那次机会，他竟像个喝懵了的醉汉，滔滔不绝地袒露了许多，那些尘封多年的痛楚，也在不经意间被揭开。
......
“还真是过分呢，神明大人。”她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心疼。
“是我没有保护好家人。”奈乌斯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明明失去至亲的痛楚，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我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
“没关系哦。”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温柔而坚定，“我和大家会陪着你的，虽然不能取代你的家人，但我们会尽量让你开心。”
“小姐......”
......
二十岁那年，她失去了自己最珍视的人——收留她、养育她的上任神督奎罗斯，为了抗衡德米拉，耗尽毕生心血，最终却没能从废墟中走出来。那一晚，她抱着奎罗斯的遗体，哭了很久很久，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哭诉着什么，奈乌斯已然记不清了，也觉得，没必要记得那么清楚。
第二天，神座议会为上任神督举办了葬礼。艾莉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在凌乱的风中穿梭，始终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庞，奈乌斯没能看清她的神色，却能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的、深入骨髓的悲凉。
就是从这一天开始，那个爱开玩笑、青涩懵懂的女孩，彻底变了。她开始虚心求教，向自己能联系到的每一个人学习，拼命汲取着各类知识。或许是奎罗斯的离世给了她太大的冲击，或许是因为最值得信任的人已然消失，她不得不逼着自己长大。无论她心底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奈乌斯都没有理由不帮她——他早已把这个倔强的女孩，当成了重要的朋友。而这份陪伴，也一直延续到两年后，艾莉二十二岁，正式接过奈利安代理的神督之位。
......
“我需要先学会怎么当干员吗？”她眼神坚定，语气里满是干劲。
“不用的，艾莉小姐。”奈乌斯轻声回应，“干员和神督的工作差别很大，奈利安大人代理调查署的这段时间里，您好好完成她交代的任务就好。”
“可是，如果不了解你们，不熟悉这份工作，我又怎么能做好神督呢？”她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
“......呵呵，也是。”奈乌斯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这样吧，艾莉小姐，每周五，你跟着我，体验一天干员的生活，一起视察下属，好不好？”
“好！”她立刻点头，眉眼间重新泛起了光彩，像重新点燃的星火。
......
她干劲十足，拼尽全力做好每一件事，哪怕失败了很多次，哪怕始终比不上上任神督，也从未有过一丝放弃的念头。她像抱着必死的决心，要继承那位大人的遗愿，极度自律地完成了所有任务，通过了奈利安为她准备的一切考核，终于具备了成为一名合格领导人该有的资质。
可他清楚，个人能力并不能决定一切。作为神督，她需要民心的认可，需要百姓的支持——这是任何一位政客都不可或缺的东西，只有做出让人民满意的功绩，才能将这份工作长久有效地干下去，而胸怀天下，不过是神督这个职位最基本的素质。
在议会准备的试用期内，一天深夜，艾莉再次找到了奈乌斯。
......
“艾莉小姐？”奈乌斯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会这个时候过来。
“我睡不着，能陪我说说话吗？”她声音轻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迷茫与不安。
“......正好工作做完了。”奈乌斯放缓了语气，“您要是有烦恼，就说说吧，我听着。”
“‘您’吗......”她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
“毕竟，您很快就要接任神督了，不改称呼，可不行。”奈乌斯轻声解释。
“奈乌斯，你觉得，我能让大家满意吗？”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确定，像个迷失方向的孩子。
“一定可以的。”奈乌斯语气笃定，眼神坚定地看着她，“我相信你。”
“可几乎所有人，都对我没那么看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底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小姐，不，大人。”奈乌斯打断她的话，语气温柔却有力，“我觉得，与其纠结自己‘能不能’让大家满意，不如问问自己，‘怎么’才能让大家满意。您可以为自己安排一些具体的工作，人一旦忙碌起来，心就会慢慢平静下来，也能找到方向。”
“......嗯，很有道理，谢谢你！”她眼中重新泛起光彩，嘴角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容。
......
十一年光阴，转瞬即逝。身边的质疑声渐渐消失，艾莉终于成长为了所有人都认可的神督，沉稳、干练、心怀天下，扛起了属于神督的责任与担当。
只是，那个曾经愿意和他分享所有喜悦与悲恸、担忧与信心，会稚嫩地开着各种玩笑、发出各种不成熟声音的女孩，却永远消失在了时间的沙尘中。
如果这就是她的选择，如果她愿意成为为群众尽心尽力、扛起一切的神督，奈乌斯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尊敬她——但这份尊敬，再也无关朋友，只关乎立场与职责。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长大了，成长为了在很多方面，比自己还要成熟的女人。这本该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可奈乌斯的心底，却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失落，像丢失了一件无比珍贵，却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太奇怪了。”他轻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珍藏了十一年的埃罗辛叶书签，眼底满是茫然与酸涩。
【二】
五天后，魔神令决赛如期举行。露娜在医生的精心指导下彻底康复，褪去了一身病气，重新站上了属于她的擂台。
这一次，全世界的媒体都齐聚玊京——这是魔神令举办数百年以来，第一次有选手闯入决赛，有机会和阿尔斯泰正面对决。露娜在漫天闪光灯的追逐与红毯的映衬下，一步步步入洛基山顶，踏上了那座百年未被启用的古老角斗场。
各国政要、祝融方面的高层与皇室成员，静静伫立在高台上，目光灼灼地望向角斗场中央；脚下，是无数工作人员忙碌的身影，有条不紊地做着最后的准备。这天天气宜人，空气清新，阳光正好，仿佛连上天，都在为这场历史性的对决，送上最美好的祝福。
“诸位！”
一道洪亮的声音凭空响起，穿透了山间的静谧——那是主持人的声音。露娜不知道那人是谁，可对于祝融人而言，这声线早已刻入骨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主持人借着魔法的力量，将声音传遍了整座玊京，乃至祝融全境，郑重宣布着魔神令最终考核的开始。
毕竟，在这之前的数百年里，从未有人能真正站到阿尔斯泰面前——有些选手拼尽全力，勉强闯入决赛，却没能在规定时间内醒来，最终错过了与他对决的机会。魔神令向来只在十三至二十一岁的人群中，挑选最出类拔萃的人颁发邀请函，而露娜，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稚嫩又青涩，能成功苏醒、站上这片角斗场，是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奇迹。自从露娜战胜竹之后，她的个人情况被赛事方正式公布，一夜之间，全祝融乃至全世界，都开始注意到这位非同凡响的魔法新星。而阿尔斯泰，这位活了近四百年的长生者，这数百年里，一直是魔神令不变的最终考核官。
“魔神令这项赛事，秘密进行了数百年。期间，有无数豪杰挺身而出，接受挑战，却都以失败告终。”主持人的声音慷慨激昂，“挑战魔神令，不仅能获得传奇认证，以及成为魔协名宿的资格，更重要的，是对自我的磨炼，是对意志的升华！所以，无论最终输赢，都让我们献上对挑战者最真挚的敬意！”
洛基山下，瞬间爆发出阵阵雷鸣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久久不散。
“而今天，斯托拉斯4967年6月14日，是第七十四届魔神令挑战终止的日期，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有选手闯入决赛！”主持人的声音愈发激昂，“这项秘密进行了数百年的赛事，终于得以在全祝融国民的眼前，展露出它的真面目！这是世界上最隐秘、也最顶级的魔法赛事，现在，就让我们一同欣赏这场极致的魔法对决，为露娜·阿卡利亚选手，助威呐喊吧！”
“这就是魔神令吗......加油啊，小妹！”
“想什么呢？阿尔斯泰将军一定会赢的！这关乎祝融的荣耀！”
“连竹将军都能战胜，这小姑娘的实力也太强了吧......”
“哼，阿尔斯泰将军可比竹将军厉害多了！露娜根本不是对手！”
台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赞许，有质疑，有期待，有不屑。露娜穿过这片嘈杂，在士兵恭敬的目送下，一步步走向洛基峰顶的角斗场。她穿着赛事“仪式”必需的长袍，衣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在一行人的陪伴下，缓缓踏入了那座古老而庄严的角斗场。
角斗场四周，坐落着如王宫般宏伟的巨型建筑，建筑内的玻璃墙后，坐着祝融皇帝、厄瑞波斯执政、典伊彗使、斯托拉斯上将等各国政要，以及世界上最顶尖的强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身上，眼中满是诧异与好奇——这个战胜了竹的女孩，究竟是什么模样？她又能给所有人，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尼古拉斯将军，真是好久不见啊！”走廊上，两位老相识偶遇，语气里满是寒暄。
“这段时间，可辛苦您了，陛下。”
“私下里，就不用这么多礼啦......”
观赛厅内，服侍的随从微微弯腰，为一位身材高大的女性，以及她身旁那位白发红瞳的少年，呈上各式各样的饮品，语气恭敬至极。
“忒提亚大人，您要喝些什么？”
“嗯......祝融的酒，味道很不错呢。”女人笑着说道，眼底满是期待。
“唉，都到别人的地盘上了，收敛点吧，酒仙小姐。”白发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的吐槽。
“那，就给这位迪玛利亚先生，递一杯黑咖啡吧。”女人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报复心。
“......用不着这么报复我吧。”迪玛利亚嘴角抽了抽，满脸无奈。
大楼下的接待处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两人先后走下车。为首的人有着一头亮眼的粉发，穿着休闲的格子衫，随性又洒脱；跟随其后的金发女人，身着一袭洁白的长裙，打扮精致，气质温婉。
“伊萨贝拉大人，梅尔蒂涅大人，下午好。”接待人员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陛下已经在楼内等候，走过大门后，会有专人引导二位前往观赛大厅。”
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直冲云霄。此时此刻，全祝融的公共魔力终端都被启动，实时转播着比赛场地的每一处细节，亿万双眼睛，都在注视着这座洛基山顶的角斗场。
“诸位请注意！比赛将在十五分钟后正式开始！为确保人员安全，洛基山周围两公里内的观众，请按照军方人员的引导，立即有序撤离！再重复一遍......”
人群再次陷入喧腾，有不满，有遗憾，却也没人敢违抗——所有人都清楚，高阶魔法师的对决，威力有多惊人。
“什么嘛，明明都已经站在山脚下了，却还是不能亲眼看到比赛。”有人不满地嘟囔着。
“还是听从安排吧。”身旁的人连忙劝道，“我可听说过，那些库容数十万的魔法师，魔法的影响范围大得夸张。赛场部署的立场装置，既要限制魔力扩散范围，也要加固赛场、抵御战斗余波，可即便如此，也怕一个不小心被高能粒子波及——咱普通人，可招架不住那样的威力。”
对于普通群众而言，想象那些顶尖强者的实力，或许很轻松，可真正要面对那份远超自身认知的力量时，心底只剩下敬畏与胆怯。他们大多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竹这样的强者战斗，如今能通过魔力终端，亲眼见证魔神令的决赛，见证一场可能改写魔法历史的对决，已然是莫大的幸运。
就在人群有序撤离的时候，阿尔斯泰从两列士兵中间缓缓走出。他同样身着赛事仪式必需的长袍，一头燃烧般的红发，飘逸的红色长须，高大挺拔的身躯，自带一股强大的气场。可这份气场，并未给露娜带来丝毫压力——她早已对阿尔斯泰的人设熟稔于心，更愿意将这场对决，视作一次与长辈的深入交流，一次自我的突破。
她不喜欢被人彻底“理解”的感觉，那样意味着丧失主动权，意味着自己的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可另一方面，与了解自己的人战斗，又能让她的心灵彻底放松，毫无保留地展现出自己最真实的实力。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念头翻涌而过，有对比赛的期待，有对自身的不确定，更多的，却是对艾莉的牵挂——那种牵挂很奇怪，超越了普通的伙伴，像依赖亲姐姐一般，却又懵懂无知，连她自己都未曾读懂这份心意的真正含义，只知道，不能辜负艾莉，不能辜负那份约定。露娜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收敛心神，闭上眼睛，缓缓疏通着自己的魔力回路，让躁动的魔力，渐渐归于平静。
“呼，只要将注意力，全部放在战斗上就好。”她轻声呢喃，给自己打气。
“露娜！”
远处，传来阿尔斯泰洪亮的呼喊声，带着几分温和的鼓励。
“不必紧张，放开手脚，展示你的全部就好。”
“嗯，谢谢您！”露娜睁开眼睛，目光坚定地望向远处那个如巨人般的身影，用力点了点头。
主持人的声音再度响起，穿透了山间的风，向着全国，向着全世界，郑重宣布着比赛的开始。这场对决，承载着太多人的期待，也可能改写魔法的历史，正因如此，才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到场的各国政要，皆是阿莱亚上名号响当当的大魔法师，他们中有人清楚知晓，露娜在与竹的对抗中，成功使用了“编织”技艺并战胜了对方，即便有人未曾全然看清，也或多或少察觉到了这场对决背后的异样，知晓这个十五岁的女孩，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若是露娜真的能战胜阿尔斯泰，不仅意味着传统魔法体系的变革，还将刷新人类魔法水平的上限，甚至影响未来世界的格局。这，也是那么多政要亲自到场观赛的原因。
“三，二，一——比赛，开始！”
【三】
“您真的不去吗？”
艾莉站在调查署大楼的楼顶，趴在护栏上，迎着呼啸的风，背对着奈乌斯和奥莉薇娅，单薄的身影在风里微微晃动，看不清神色。
“不被她发现的话，去现场看看也好吧，大人。”奥莉薇娅轻声劝说着，语气里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她比谁都清楚，艾莉心底最牵挂的，从来都是露娜的比赛。
艾莉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多余的动作，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一般：“......我已经到那了。”
“？”
这话一出口，奈乌斯和奥莉薇娅瞬间面面相觑，眼底满是茫然与疑惑，完全不懂她这句话里的深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三个月，不，乃至于这两年里，我规划了很多事，也做了很多事......”艾莉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你们可以听我，掰扯一些个人的想法吗？”
“您请说。”奈乌斯率先回过神，语气恭敬，心底的疑惑却愈发浓厚，艾莉这般半吞半吐的模样，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奎罗斯走后，我明白一件事，想必你们也察觉到了，越是依靠一个人，摔得就越疼。”艾莉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所以我不想露娜变成那样，我会为她做一切，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但我希望她把我当做一个朋友或者伙伴，你们一路跟着我走过来，也知道我在说什么。”
“您......您的意思是，您会离开她？”奥莉薇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连声音都微微发颤。
“迟早会的。”艾莉的回答很轻，却没有丝毫犹豫，像早已敲定了结局。
“属下还是不明白您的意思，虽说道理如此，可露娜是您一手带大的孩子，这样做是否有些太......”奈乌斯语气急切，眉宇间满是焦灼，艾莉这番半分明了、半分模糊的说辞，让他满心迷糊，更藏着一丝不安。
艾莉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沉得像是压着千斤重担：“接下来我要说的，只有你们会知道，还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轻声问道：“听说过‘赫莉安萨斯’吗？”
“那是？”奈乌斯和奥莉薇娅异口同声地问道，眼底的茫然更甚——他们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也猜不透艾莉提及它的用意。
“它是能让心灵宁静下来的一块晶石，经过特殊雕琢，便能成为存放灵魂的容器。”艾莉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悲凉，“换言之，它就是一块如宝石一般璀璨耀眼，却又承载着生命重量的灵柩......”
她缓缓解释道：“最早是伊萨贝拉让我了解到它，后来，我找到了梅尔蒂涅，让她重新打造了一枚，送给了露娜。”
说罢，艾莉从衣领内掏出一枚黄色的宝石，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一片平静地望着二人，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不为人知的眷恋与决绝。
“曾经的它，装载着那些被天灾侵蚀、失去家园的人们的灵魂，而如今，我将自己存放在其中。”
“等等......您是说，露娜她......”奥莉薇娅的声音开始剧烈颤抖，眼中满是惊恐，她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始终不敢相信那个残酷的可能。
“我把自己送给了她，作为她的生日礼物。”艾莉的语气依旧平静，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柔与不舍。
......
“那现在，站在我们眼前的......”奈乌斯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指尖微微颤抖，心底翻涌着巨大的震惊与痛苦——他无法接受，眼前这个鲜活的人，竟早已将自己的灵魂存放于别处。
“不用担心，我还是我。”艾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手边这枚‘赫莉安萨斯’，则是一个触发开关。‘赫莉安萨斯’只认一个主人，若我手中的这块失去主人，也就是我的身体消亡，它便会因灵魂的吸引力，承载着我的灵魂，与露娜手上的那另一半相遇，但这股吸引力，只在很短的范围内有用。”
“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我......呃。”
艾莉放下了手中的项链，缓缓低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庞，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的、深入骨髓的悲凉气息。
“奈乌斯，奥莉薇娅，如果我会在五年内死去，你们将如何规划自己的日子呢？”
......
“骗人的吧。”奥莉薇娅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连声音都发不出完整的句子；而奈乌斯依旧一脸阴沉，嘴唇紧抿，半句话都说不出，眼底翻涌着翻江倒海的痛苦与不甘，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为什么？”奈乌斯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
“所谓天选者，无非是以牺牲灵魂为代价，自然产生的一批人。”艾莉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他们有着极高的魔法悟性，其中的大多数，都成长为了留名青史的人物，而人体最终会因自身的成长，将剩余的灵魂固定住。”
“我也是这样的人，二位，和我一样。”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自嘲，“可惜的是，灵魂在我身上衰亡得更快，生命不断索求着灵魂的供养，以至于就算我已经彻底成熟，却还是无法逃脱灵魂消亡的命运。而露娜和我是一样的，她之所以能在这个年纪，取得那么多耀眼的成就，也是以迫近的人生尽头为代价。我是幸运的，如此年轻就获得了比肩阿尔斯泰的力量，只是万事万物都有代价......所以，我选择将我自己，作为露娜活下去的，那份代价......”
“神明大人真的很公平呢。”
她笑着说出这段话，那笑容却比哭还要让人刺痛，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奈乌斯和奥莉薇娅的心上。
“怎么会这样......”奥莉薇娅再也忍不住，有些激动地走上前，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而奈乌斯，则猛地转过身，一句话也没说，朝着下楼的方向走去，背影僵硬得可怕，脚步仓促，像是在逃离什么。
“你要去哪，奈乌斯？艾莉大人都这样了，你不多......”奥莉薇娅见状，心头一紧，连忙擦干眼角的泪水，快步追了两步，声音里满是急切的劝阻。
“让他去吧，他需要时间。”艾莉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与了然，伸手拦住了正要继续追赶的奥莉薇娅，眼底也藏着难以掩饰的苦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奈乌斯的痛苦，不比任何人少。
“......怎么这样。”奥莉薇娅停下脚步，望着奈乌斯渐渐远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无奈与焦灼，她既懂奈乌斯的绝望，更心疼艾莉独自承受的一切，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回到了艾莉身边。
她走到艾莉身边，无助地从侧边抱住她，压抑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砸在艾莉的衣袖上，晕开一片湿痕：“神一点都不公平，它凭什么带您走！”
......
高处的风猛烈地刮过，打在二人的衣服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也吹动着那份藏在心底的不甘与悲凉。奥莉薇娅抱得更紧了，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不舍与心疼，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给艾莉。
“我......我果然还是，放不下你们。”奥莉薇娅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我应该是，永远都没办法说服自己，接受您要离开的事实。”
艾莉缓缓转过身，将奥莉薇娅紧紧拥入怀里。一向沉稳干练、无所不能的她，此刻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身子，低着头，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明明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时针真的转到这一刻，当她亲口说出这个残酷的事实时，那份分离的不甘，那份对世间、对身边人的眷恋，还是将她所有的坚强，都瓦解得一干二净。
“......明明都这么负责，这么辛苦了，我不要这样！大家都那么依靠您，这个国家的人民那么依靠您，为什么上帝会......”奥莉薇娅的哭声越来越大，话语里满是无助与不甘。
“露娜会成为下一个我。”艾莉轻轻拍着奥莉薇娅的后背，声音哽咽，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会带着我的意志继续活下去，她会做得比我更好，还请......”
她顿了顿，吸了吸发酸的鼻尖，一字一句地说道：“请你们陪我，完成这最后一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