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街市一个人都没有。宵禁刚刚结束，但居民们还没有睡醒。希林很容易就发现卡拉西斯的踪迹了。他还在那家局促的小酒吧里，把脑袋伸进吧台，屁股露在大街上，以为就能躲过去。
“老师。”
少年打声招呼，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卡拉西斯正襟危坐，样子有些尴尬。
“你也来喝一杯啊，孩子？”
“嗯，是啊。”
“老板啊，再来一杯甜酒——”卡拉西斯喊着。
“自己拿——！”
老板根本就没起床，在床铺上喊的。卡拉西斯伸着腰，钻进吧台里面拎出一瓶酒来，又随手拿个杯子给希林倒满。
“嗯嗯，喝呀。”他举起自己的酒杯，跟少年碰杯，而后一饮而尽。希林也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灰烬涌进喉咙，他咳了一下。
“老师，你怎么在这啊？”
“我不是一直在这喝酒嘛！”
“不是的。昨晚你喝醉了，我怕你一个人在街上睡着，就找了个地方借宿。我把你放在沙发上了，可早上再一看，你人没了。你干嘛不打声招呼就溜走了？”
“哦，是吗？难怪！”
卡拉西斯一本正经地继续装糊涂。
“早上我起床要上厕所，猛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情。哎呀呀，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跑了再说，然后就回来这喝酒了。”
“我离开得很早，那时你们正在喝酒，什么都没发生，我也什么都没看到。”他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些细节。既然他这么说，希林又问道，“我还没来得及感谢朋友的好意，要不咱们回去道别吧！”
“不了，不了。你替我谢谢她们就行。那种地方啊……不适合我，我年纪大了。”
希林笑了笑，卡拉西斯尴尬地回应。
“确实不方便，她们的店早上出了些状况。”
“就是……”
“老师，其实你都看到了吧！”
“别这么说，我啥也不知道！”
卡拉西斯嘴上这么说，额角的冷汗不住地冒。尤其是希林凑近了以后，他手都在发抖。
“老师，你在害怕吗？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一辈子都没有害怕的事情呢！”
“说的什么话，我害怕你这个小孩做什么！”酒都洒出来了，卡拉西斯仍在闪烁其词。
“老师，无论你看见了什么，有些事我有必要向你坦白的。我……”
希林要说，卡拉西斯却转脸过去不想听。
“你们小孩子之间的事情，就不必向我坦白了。你喜欢跟谁拉拉扯扯的不需要让我知道！”
“我是认真的，你听我说！”
“不！住口，什么都不要说！”
卡拉西斯不开玩笑了，他脸色很阴沉，也变得严肃起来。
“我已经知道的事情，就不必再说一遍了。接下来你听我说，有些事情恐怕是你需要知道的。”
少年十分困惑。这貌不惊人的老人家，还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么！
“哎呀，希林。虽然你已经认定我就是你的老师了，但是你还没有正式拜过师门。你对我们这门武艺了解不多，仅限于‘很牛逼’这种层面吧？”
谈起尘封的往事，卡拉西斯又干了一杯酒，抬头望着天花板。
“旁人嘲笑我是野路子师门，我的武艺都是从老师那里学来的，他的剑术高超无人能及，是我们一门的开山鼻祖。”
“野路子门？我拜的师门真叫这个名字？”
卡拉西斯笑着摇头：“叫什么不重要。你能体会到师祖的良苦用心就好。”
“他是个野路子的集大成者，这些招式都是博采众家之长创立的，其中还有很多是我们一起创立的，嘿嘿嘿。我们并不是完全师承的关系，我们俩岁数差不多。”
希林不明白为什么卡拉西斯要扯这些，想要反驳什么，这才注意到卡拉西斯尚未开口，泪水已经盈满眼眶。
“我从少年的时候起，就是个心高气傲、做事不计后果的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已经借着打赌比武，手刃过好几个对手。甚至年纪比我长、块头比我大的也不在话下。”
“多年来，我先后拜过六位师傅。我也不敢说他们全不如我。但最后他们都容不下我、将我逐出师门了。”
“等到拜会第七任师父的时候，我已经二十三岁了。而那时我所拜的恩师，一代剑圣艾利安·维吉森特，时年才二十一岁，比我还小！”
“他天资过人，是名副其实的天才。而且他谦虚、谨慎，丝毫不沾染尘世那些俗气，简直是个圣人。这是我从未遇到过的宝贵品质，我对他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他从不以门派大师自居，徒弟只是群毛孩子。我拜年下为师、与一群小孩子同吃同住，从未觉得丢脸。”
“我的老师是武痴，博采各家剑法，从不拘泥于门派。他是野路子的集大成者，但凡有趣的招式都悉心钻研。相处得久了便会知道，他是真心的。”
“那时候我们二人一拍即合。为了帮他收集不同门派的招式，我到处踢馆，玩得不亦乐乎。每次干了坏事没法收场，他就出面帮我摆平。”
谈起这些美好的回忆，卡拉西斯脸上洋溢着天真的笑容。可很快，阴云回到脸上。
“我们逍遥了一年，一次在乡野路上，看到一群来路不明、行为怪异的骑士。我心痒了，又是偏僻的地方，便大胆凑上去挑衅。”
“找别人的麻烦，是我一项专长。我分分钟就惹火了他们。这群家伙一拥而上，我一个人应对得轻松自如，得意极了。心想这回他们怕了吧！”
“战斗中我不慎捅死了一个全身铠甲的骑士，才意识到大事不妙。情急之时老师挺身相救，又接连斩杀三人，伤了好几个。我们打算就此逃走。哪知道那领头的看上我俩了，下令要生擒。”
“直到这时候，我们才知道，惹了不该惹的麻烦……”卡拉西斯骤然色变，“他们不一样，他们不会死。”
“那几个原本受了致命伤倒地的骑士听令，竟然站起身来继续战斗。虽然血流不止，他们却好像根本不疼。”
“由于寡不敌众，老师让我先跑。我当时真的怕了，寻思着老师总归有办法脱身，便撇下他撒腿就跑。他们更看重我老师，生擒了他便没有再追上来。”
“我担心老师的安危，并没有跑远，一直躲在树丛里偷看。只见老师被他们团团围住恣意凌虐，身中数剑最后倒地。”
“当时眼睁睁看着老师被杀，我却无能为力，只是躲在一边发抖。这是我一辈子最亏心的事，直到今天也不能从愧疚里走出来。”
卡拉西斯说着，抓着酒瓶子猛灌了一口。
“师祖罹难我也很难过。技艺不精谁都没有办法，你就不要太自责了。”希林安慰道。
“不，你把故事听完。”
卡拉西斯还有话要讲。许久，他又继续说。
“老师没有死。虽然他浑身是血，但我看到他在血泊中抽搐。我还想和他见最后一面，就一直等着。不知为什么，那群人离开时将濒死的老师也一并带走。我不明白，他们还要继续折磨一个濒死的人吗？于是我跟了上去。”
“原来他们是帝国皇家的骑士团，但不是招摇过市的那种卫队，而是一支隐秘的武装。他们一路踏上皇家步道返回首都皇城。皇城外戒备森严，十里长的皇家步道高于城区三十码有余，平民百姓严禁涉足，我连凑近了看的机会都没有。”
“我徘徊在高耸的宫墙下数日。心想如果老师死了，他们总会把尸体扔出来吧！”
“一等就是三个月，老师音信全无。直到有一天，我看见骑士团的人又成群地走出来，而其中一个人的身形分外熟悉。我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喊他，他却再也没有理我。”
故事讲到这里才结束。卡拉西斯喝光剩下的酒。
“那一次便是诀别。他们都说我老师死了，我却心知肚明，不是这样的。老师没有死，或者说，他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活了下去。他被那支隐秘的骑士团招募，成为他们的一员后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我离开帝国首都，去外地闯荡，四处打架伤人，最后收归在领主老爷麾下混日子。”
“老师你说了这么多，究竟要表达什么？”
再看卡拉西斯这个狡猾的家伙，竟然真喝醉了打起瞌睡来。他喝了最烈的酒，一瓶下去人事不省。不能把老人家这么扔着，希林只好又扛着他返回城堡。
卡拉西斯分明知道了希林靠喝人血维持生命的秘密。但希林不明白，师祖、以及那一大群骑士，难道他们全都是？
“世上竟然有那么多吸血鬼？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