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烂醉的老师背回城堡安顿好,希林却放心不下安塞尔。到了集合的时间他只得告假,又离开城堡,一路小跑返回红伶会馆。
再踏进这里,真是一团糟。姑娘们全都跑了,钱财卷得一干二净,珠宝首饰也一件不剩。可怜的珀茜刚刚醒过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
美酒洒了满地,华美的地毯被踩得脏兮兮的,窗帘也被人扯坏了。黛芙妮娇艳的身躯断绝了生命的气息,变得冰冷僵硬,停放在地上,脸上盖了一块丝巾。
而安塞尔,这家伙居然翻出好多酒把自己喝个烂醉。恶魔也坐在这里。他手指轻抚茶几上的鲜花,一瓶娇艳欲滴的花朵顿时化为腐烂的残枝。
“就说你的仁慈可悲。放着鲜美的食物不去品尝,待化作了粪土又惋惜什么劲?”
希林不予理睬,走到安塞尔身边狠狠踢他一脚:“混蛋,你还敢喝她家里的酒?”
安塞尔无精打采地抬起眼睛,咧嘴笑一笑,嘴里都是臭烘烘的酒气。
“要我说,这个人你也干脆杀了吧。喝干他的血。人的命运变幻无常,谁知道待会儿他会不会死于非命呢?”恶魔在耳边的细语令人不胜其烦。
“我怎么没有勇气喝一口有毒的酒呢?”安塞尔的话语中夹杂着悲伤和自责。他摇摇晃晃地伸手去拿酒杯,希林赶紧一脚踢翻。剧毒的美酒倾洒在东方地毯上。
“要不,你现在就喝干我的血吧。我俩去做一对亡命鸳鸯。”
希林听得来气,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闭嘴!你们两个混蛋,都给我闭嘴!”
安塞尔不还手,仰着头睡觉。希林硬把他拖起来:“所以说我就是看不上你这家伙!看看你这副没用的样子!黛芙妮已经走了,你都不想想如何安葬吗!”
“有什么好安葬的。她这样贱命一条,哪天死了就被扔臭水沟里了。而我……等战死在荒原上,还不知谁人来掩埋呢!”
生死殊途,尸体不宜久置。希林把黛芙妮用窗帘裹起来,回城堡喊古温克去埋她。又喊了两个杂兵把安塞尔扛回去。那家伙一脸颓废样子,任凭摆布都没反应。
城里城外忙了一整天的时间,傍晚希林打算回宿舍休息了,突然又想起来:“糟了,那瓶有毒的酒翻到在地,好像还剩个瓶底儿。我忘记处理掉了!”
“那酒瓶奢华,很吸引人。要是被不知情的姑娘捡去,还不晓得要毒害了谁!”
因为放心不下,希林又辗转回到了会馆。这次过去,珀茜已经离开了。大门敞开着,屋里杂乱不堪,有被偷盗的迹象。
希林注意到,那里面有个陌生人,正在翻找什么。少年心中满是疑惑,悄无声息地靠近,见那人披着长斗篷,帽兜低垂遮住面颊。看她还穿着长裙,分明是妇人。
但见她仔细检查了事发现场,确定地毯上有酒污的位置就是黛芙妮死去的地方,而那倒地的酒瓶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小心拾起,抱在怀里收好,这就要离去。
妇人仓皇离去,一扭头与站在身后的希林撞了满怀。点心盒坠地发出一记闷响。
“什么人!”她惊恐地尖叫。
希林默默看着她。
她本来吓得魂飞魄散,见是希林,反倒松下一口气来。
“哟,怎么是你!”
“城堡的女主人,在这里做什么?”
这妇人不是别人,正是领主的遗孀奥罗拉夫人。她只身一人出门,还穿着斗篷避人耳目,是有什么密谋吗?
她支支吾吾的,编了滑稽的借口。
“这里也是帕兰尼家族的资产,如今承租人亡故了,我来查收这处资产。”
“夫人的消息真灵通,清晨发生的事情,现在已经知道了。”
“城里很多人都知道了。埃塞斯毕竟不大,有什么消息一天就传遍了。”
“我说,你怎么在这?安塞尔呢,我好些天没见着他,最近又去哪风流了?”
“这……”希林一想,安塞尔素来与领主夫人拉拉扯扯的,若是提及他与黛芙妮之间的恋情,一定会败坏好感吧!为了袒护好兄弟,他心口说道:“前不久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僵尸抓了一下,受了很重的伤。相当长一段时间都在休养。”
“哼,你们男人的话要是能信,大白天的我都能看见鬼!”夫人冷笑了一声。
希林要拿那瓶酒,她却死抓着不放。
“夫人,你拿这瓶酒做什么?”
“这名贵的佳酿是从皇宫里带出来的,我一口都没尝过,就被老头子拿去讨好别人了,我如今夺回来而已。”
“你这么喜欢就更不能给你了。这酒被人下毒了,她就是喝这酒死的!”
“有毒又怎么样?这酒瓶光是摆着就很漂亮了,我当个摆件还不行么?”
这妇人好大的力气,拼了命地争夺。若不是心中有愧,她就得手了。二人从互相推搡到拳脚相向,最后一用力,酒瓶飞了出去。而夫人怀里藏的一盒点心也意外散落出来。
沉默片刻,希林觉得这点心也不对劲,好像是当初黛芙妮送给主教大人的那盒……想到自己一时疏忽竟然就害死了她,保险起见,与那万事通和佣兵团有瓜葛的物品一律销毁才是。
“夫人,切莫任性。为了你和其他人的生命安全,这些统统丢进壁炉里烧了吧!”
说着少年逐一捡拾,将每一块点心放回盒子。他记得这盒点心少了两块,如今数来,还缺一块。
夫人若无其事地站着不动。希林伸手过来,她被看穿了无可奈何,才把手心儿里藏的点心交出来。
“夫人,你非要这些剧毒的食物,是有什么人要谋害吗?”
“开什么玩笑!你又没被人围追堵截过,怎么会明白我的心情!”
希林把酒倒了瓶子摔碎,点心全都丢进火堆,连盒子也烧了。看她那副心有不甘的表情,倒不像是馋的。
临走了,夫人登上马车。她点手唤道:“臭小子,给我过来。”
希林眉头一皱,她反问道,“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么?你是克莱蒙德的属下,但归根结底是我的家臣。主人的命令也不听了么?”
她说得也没错,希林扶着她登上马车,又跟着她坐下。
“哼……”她摘下帽兜,又恢复了那种端庄的仪态。仔细打量希林,眼神中满是计谋和心思。
“你这小怨种究竟什么来头,我怎么到哪都能遇见你呢?”
“我运气比较好吧。”
“这里没有别人,别跟我装蒜了。”奥罗拉夫人一把拉住少年的胳膊,嘴唇贴着他的额头低声说,“你小子真活络,怎么又跟克莱蒙德混了?”
“我只是……获得了一份体面的职位而已,骑士长麾下的见习。”
夫人不让他离开,又抚摸少年额头的碎发。
“一个随从而已,哪里体面了?小笨蛋,随从不过是下等人。将来跟他出兵打仗,连小命都没了。”
希林一愣,“下等人?”好吧,也许夫人说得没错。
“克莱蒙德那个家伙啊,脑子里只有一根筋。他认准了老大哥才是城堡的主人,急着让少主继位,夺回主人的身份。并非人人都像他那样吃苦耐劳的。他这么折腾,那孩子体弱多病的可吃不消。”
夫人很看不惯骑士长的一系列行为,显然她还想多培养几个相好的。
“我虽然讨厌老东西,但对这个侄儿没有恶意。只要他们容得下我,我们完全可以好好相处。”
“真的?”
“千真万确。”
“说说看,你都喜欢点什么啊?量我这个女主人的财力物力,总能满足你吧?”
希林不明白,平白无故的,她干嘛要示好呢?夫人看出了他的疑虑,便从容地解释。
“城堡的军队,说到底是我的军队。你在我手下听命,我自然应当给你好处。”
“谁还没有点嗜好么!为了吃口饱饭从军,如今你已经吃上了;你喜欢漂亮的衣服吗?喜欢喝酒、打牌吗?还是喜欢珠宝、名贵的铠甲和武器?”
“也有人喜欢权力,像克莱蒙德就喜欢管着别人;还有像安塞尔那样的,喜欢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你总得喜欢点什么吧?喜欢女人、还是喜欢男人?”
见希林迟迟没有回答,夫人有点不高兴。
“人们都说,有点小嗜好的是好人,而那种没有半点儿嗜好的人,则需要小心提防……”
夫人拨弄着少年的衣领,随口说道:“你这小家伙看上去挺漂亮的,却是个心肠冷冰冰的人。哼。安塞尔那个混蛋惹我不开心,你也不会哄我?”
希林已经不是头一次听到别人用“漂亮”二字形容自己。他很奇怪,自己是冷冰冰的人吗?他自己没感觉,每次他凝神的时候就像是在冷笑一样。
“算了,你大抵是年纪太小,还不懂得我们成年人之间的情感。”
“不,你错了。”希林争辩道。
“怎么?”
“城堡的军队不是‘你的’军队!我们听命于城堡最终的主人。”
“哼!”夫人恶狠狠地瞪着希林,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