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野蛮人向导的指引下，又走了两周，才最终抵达那座雪山。从山脚下看，这座山巍峨高耸堪称人间奇迹。尽管到了如此人际罕至的地带，野蛮人仍要求他们继续走。
路上他们遇到了一整个野蛮人的族群。那群人意外地热情，主动帮助西蒙的车队前进，还给仆人们分享自己带的奶酒和干粮。
真实见到的野蛮人跟任何一本书里描述的都不一样。譬如他们的穿着，绝非书中描述的特定形式，而更像是极尽其智慧、利用贫瘠的自然环境中一切资源创造出来的。近距离接触他们以后，艾维勒斯主教甚至对他们产生了一定好感。
“他们也是人。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也会学习、模仿，能够很快理解和接受文明世界的产物。”艾维勒斯如此评价。
“要我说，他们就是想蹭个车。”西蒙不以为然。野蛮人要么徒步、要么骑马，哪有什么交通工具。卸下沉重的行李、坐在车上休息一会儿是莫大的奢侈。
这群人和西蒙的车队有共同的特点，他们也或多或少带着尸体。有马背上驮着的，也有自己背着的。用干草叶子一层层地包裹起来，一看形状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我懂了。野蛮人有自己的墓地。他们不希望我们污染草场，所以引我们去墓地。”
“嗯，是啊。”
二人未曾想过荒原上也有社会秩序。在帝国那边看来，还以为野蛮人都像动物一样活着呢。
攀登雪山的路线充满艰难险阻，马车一次又一次卡住，全靠野蛮人出力才得救。真是令人费解啊……他们不把尸体埋在沟壑里，爬那么高是要做什么呢？
三天后，答案揭晓。他们看到群山之中有一处天然的空地，如同一座大理石铺就的宴会大厅那样壮美。此地有不同族群留下的各种遗迹，一座一座堆成小山，没准一件不起眼的饰品就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但最令人过目难忘的还是满地的白骨。
是的，地面上散落着不计其数的白骨，有几万人甚至更多。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风化的程度有很大区别。只能肯定这是个非常古老的地方，是荒原民族自古以来的墓地。
艾维勒斯主教震惊之余，这才搞明白野蛮人的丧葬习俗。他们不向地下寻求安息，而是向上，去天空寻求救赎。
只见他们剥去外层包裹的干草，将亲人的遗体摆在石台上，毫无保留地敬献给盘旋在空中的秃鹰。那群贪婪的鸟儿落下来大快朵颐，任凭它们争夺、撕扯尸体，期间还诵念着不明含义的咒语。
“哦，我明白了，这是他们葬送死者的方式。他们早就看出来我们的意图了。那我们也入乡随俗，将皇帝的亲兵都留在这里吧！”
西蒙说完，便一边学着野蛮人的做法，将皇家亲兵的尸体一具一具拖出来，整齐地摆放好。为了方便鸟兽取食，还把他们的衣服全都剥掉。
当时的场面非常震撼，哪怕一再地亲眼所见，西蒙仍旧无法平静。这一天里看到的，比他一辈子最疯狂的噩梦还要离奇。
天空上的鸟儿落下来，竟是跟人一样体型的庞然大物，张开羽翼简直遮天蔽日。那种鸟儿具备惊人的消化能力，西蒙亲眼看到一只秃鹰整吞一根高度腐败的人类腿骨，活脱脱是地狱里飞出来的恶魔。
细碎的肉被更小的鸟儿啄食，更细碎的，则由满地的甲虫啃噬殆尽。一具腐臭的尸体在这地方被大自然回收利用，变为低等生命的养料，灵魂回归来处。
忙了不止一天，累得筋疲力尽，西蒙的内心中却升起一股神圣感。有种不虚此行的错觉。他甚至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这样走到生命的尽头。
“主教大人，你会将荒原目睹的一切都写进书里的吧？”
“是的，我会如实记载荒原的见闻，供后人参阅。”
“我们看见的，说出去恐怕一辈子都没人会相信。何况我还要保密，不能让人知道这群皇家亲兵是我们杀的。唉，这个秘密只能一辈子留在肚子里了。”
艾维勒斯笑了笑，说：“你可以向我告解。”
“唉，是啊。”
西蒙虔诚地跪在艾维勒斯面前，说出了整个行动计划，包括一些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我也被那个女人迷住了，她真的与众不同。而且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凡是被那女人操控的人，眼睛里面都有个光圈。像是提线木偶的线头一样。”
艾维勒斯主教听了分外差异，心想：“每个人都有，莫非我也……”
“是的，大人，你也有。藏不住的。”西蒙坦言。
“我一直藏着这些秘密。直到皇家特使到来以后，我意识到他应该也知道这些秘密。那女人应该是有不少事情瞒着我们的，但在首都，与皇帝朝夕相处的那些人知道。我意识到老爷这次逃不掉了，如果不能先下手为强，他就完蛋了。”
“整个计划都是我置顶的。这群人，全都是我亲手葬送的。”
艾维勒斯点点头，心想，什么时候他自己也得告解这份罪行了。但那个女人……那令人魂牵梦绕的感受，竟然不是神赐的爱慕，而是卑劣的法术么？怎么会这样……
说起来，野蛮人具备对于神圣事物与生俱来的理解能力。当他们看到艾维勒斯与众不同的装束时，就意识到他是一名与上天沟通的使者，巫祝，如果用他们的语言来描述的话。
艾维勒斯对那些原始人装神弄鬼的一套感到反感，帝国的宗教建立在千百年来论证的基础上，岂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明白的？他倒是很享受这种被人拥戴的感觉。野蛮人像对待巫祝那样对他顶礼膜拜，一边念念有词，最后还献上珍贵的食物。
食物，这番旅程中最重要的物资。说实话，主教大人越来越喜欢当地的食物了。在旷野的寒风中，这点美味是唯一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