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考虑到后续的行程,西蒙决定在雪山上再休息一晚,次日清晨启程。大家都归心似箭,只想一口气做好充足的准备,明早便赶回埃塞斯。
夜里非常冷,几乎无法入睡。半梦半醒中,艾维勒斯总觉得有什么声音吵吵嚷嚷的。他睁开眼,看到众多遗迹中有一座帐篷里面是亮着的,有人在喝酒欢笑。
“果然啊,我就知道这些小帐篷里住着人……”
迷迷糊糊地,艾维勒斯说着一些话。这些话语在清醒的时候毫无逻辑,睡梦中却那么真切,简直字字珠玑。
他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不知不觉地走向那光亮。里面正在举行野蛮人的酒会,他们唱着歌、拉着琴,把酒言欢。
“巫祝!”
“是巫祝,快请进啊!”
一见到艾维勒斯,众人突然激动起来,热情地招呼他进来,还把最好的位置让给他。
“我不是巫祝,我是一名主教。”
尽管如此,艾维勒斯无法拒绝那温暖的帐篷,他低下头钻进去,和一群人挤在一起,顿时就暖和起来了。
“神的仆人来到我们当中,神也会听见我们的歌声啊——!”
说完又是一阵放声大笑,众人又一起唱歌,比划着双手作为舞蹈。
“我……好吧,你们说的也对。我是神明的仆人,代替祂聆听世间的声音。祂一定喜欢你们的欢声笑语。”
弗拉维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我能完全听懂你们的话呢?”
“因为我们全都是神的子民啊!”其中一个妇人说道。
不知怎么的,这话听起来天经地义,艾维勒斯也像他们那样哈哈大笑。
他从野蛮人手中接过酒碗大喝一口,也学着他们的曲调放声歌唱。和这群人在一起,不知怎么的就掌握了他们的生活习惯,艾维勒斯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会唱歌,还唱得那么好听。曲调婉转悠扬,迎来一众喝彩。
“讲个故事吧!”其中一个年纪小的野蛮人提议。
“讲个故事?”艾维勒斯一愣。
“嗯,我来吧。给远到而来的神使再讲一遍我的故事。”
“好啊。”
艾维勒斯洗耳恭听。那时候他年轻,自己没什么人生经历,很乐意听听别人的。
“我这个人啊只活了一次,却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记忆,好像活了两次似的。有时搞得我神魂颠倒,分不清现实跟梦境。唉,可害苦了我啊!”老者叹了口气,身边的小孩子却哈哈大笑,他们很喜欢这个故事。
“别看我现在是个流浪的乞丐,我来自于一个大家族呢!我的父亲是荒原的大首领,最大的那一个!”
“噢?”主教眼前一亮。
“我是大首领的儿子。但却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大首领有十几个妻子,全都是各个部族的公主。而我们的母亲只是个女仆。他们都嫌弃我们出身低贱,重要的场合上从不给我们适合身份的位置。”
“你说‘你们’,莫非你还有兄弟姐妹?”
“是啊,我还有个弟弟。”老者先是神采奕奕的,而后突然落寞下来。
“我和弟弟,原本是世界上最要好的兄弟。从小到大我们无论做什么事都在一起。感情如此深厚,我甚至可以为了他去死。直到有一天……我兄弟疯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天阳光明媚,我们又提前干完了一天的活儿,就肩靠着肩一起躺在草地上睡觉。那是我一辈子里最幸福的记忆。”
“傍晚他醒了,却突然用仇人一样的眼光看着我。甚至,他还抽出了腰间的匕首要杀我!”老人的目光突然变得空洞,坐在他身旁,艾维勒斯的头脑中几乎能浮现出他说的每个场景。
“他没有一丝犹豫,朝着我肚子就刺。只是他没想到我朦朦胧胧地醒了,谢天谢地躲过一劫。一到落空他不肯罢休,又接二连三地往我身上戳。我不停地打滚躲开,一直滚到山下。”
“我大声质问他究竟为什么,他却不说一个字。我吓坏了,急忙奔进帐篷里找母亲。”
“他见了母亲仍旧是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而且他找了一把更长的刀,在帐篷里一通乱砍。母亲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用身体抵挡他,而他,我年幼、和善的弟弟,竟然亲手杀了母亲!”
老者说这番话的时候诚惶诚恐,记忆历历在目,他的双手都颤抖起来。
“我试图与他搏斗,我的心中仍怀有疑惑,不相信这是弟弟的所作所为。他却没有一点点顾及,一心要置我于死地。这时,一群父亲的手下来我们家传话,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他却向那群外人谎称,是我发疯了,亲手杀了母亲,还扬言要杀死父亲。”
“我勇武刚愎的声名在外,一群人想都没想就相信了他的谎言。而我情急之下,翻身跨上一匹马逃离了自己的家。”
“我觉得那要么是巫术、要么是蛊咒,平白无故的,我的弟弟怎么会做出如此行径。但没想到这一走就是几十年,我再也没有机会回家,我甚至一步一步走出了荒原,连家乡也背弃了。”
“怎么会这样?!”
“我听说,那素来软弱的弟弟一夜之间像变了个人一样的,他变得杀伐果断,也更加残忍。他竟然凭一己之力说服一支人马效忠他,还成功刺杀了大首领的继承人,夺取了统治者的地位。”说到这,老者点头赞叹。
“我从没想过他可以具备那样的魄力。而且,话说回来,那一天我们的父亲驾崩了。一群人是来通报这件事情的。从那天起我的整个人生都发生了改变,不再是不可一世的王子,从此流浪地方,做了一辈子乞丐。”
这的确是个动人的故事。人生的大起大落难以琢磨,就好像是造物者编的一个笑话。艾维勒斯听罢若有所思,颇有感触。可那个孩子非常起劲,他催促老者讲故事的后半段。
“还有?”
“最起劲儿的他还没讲呢,快讲啊!”
艾维勒斯感到好奇。而老者,他长叹一声后说道:“那一天非常神奇,我感觉自己分裂了。我成为了两个自己。一个十分悲惨,漂泊异乡靠乞讨度日;另一个则是在记忆里。我不觉得自己是乞丐,我甚至觉得自己是首领,我就是荒原上不落的太阳,是他们的天可汗。”
“要么是生活的大起大落给我带来的影响,要么是纯粹的嫉妒。我总觉得弟弟夺走了我的人生,我才应该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可汗。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在同时经历这两种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