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走到距离埃塞斯城很远的地方。土地越来越贫瘠,满地的沙砾,荒草丛生,只见到旷野,没有一块农田了。
避开所有可能遇上本地居民的地方,西蒙的人马走上一条非常、非常古老,只有狼群和野蛮人才涉足的道路。
终于能坐下来休息片刻,仆人挑选了一匹肥硕的战马剖尸割肉。因为人手太少,西蒙自己也不能闲着。他捡来好些碎石搭成炉子。午后,袅袅孤烟飘起,大家都有热饭可以吃了。
没有行期催赶,车马队本可以悠哉悠哉地走,走到哪算哪。但转而一想天气逐渐变暖,这一车一车的尸首怕不能存放那么久。西蒙皱起眉头,向属下吩咐道:“我们还得尽快赶路。可别沾染尸身上的瘴毒,跟这些倒霉催的皇家亲兵死在一处!”
几个属下都不大高兴。走到这里,已经有人借着打水、寻路等等借口开溜了。本就紧缺的人手,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程度。
“咱们再坚持一下!想想城里的亲人。要是事情过早败露,他们全都会有麻烦!咱们得把计划完美地收尾!”西蒙勉励道。
如果没有自幼一起长大这份本家的情谊,谁又乐意干这种差事呢?一行人勉强着继续上路,朝荒原深处进发。
埃塞斯本地人不会轻易踏出地界。外面时不时会冒出一两个野蛮人。尤其可怕的是那种“生人”,言语不通,也不懂得礼节,见着异族就像狼看见猎物。
而人的狡猾和残忍又远胜过野兽,他们出于纯粹的邪恶残杀异族,将尸骸视为勇气的装饰品。据说深入荒原的蛮族祭祀塔上,摆满了人类的尸骸。
帝国若是想继续开发荒原,就得诉诸武力。需要至少一支军团,在荒芜的土地上修建堡垒,一边耕作,一边与野蛮人对峙。城外有些零零散散的这种堡垒。有些神职人员,具备足够坚定的理想和信念的那种,也会献身于蛮荒的土地,为造物者开辟更广阔的神圣国土。当然了,艾维勒斯不是那种人,他是来旅游的。
真要是跟蛮族发生了争斗,或许是件好事!沉重的尸体可以大大方方地送给他们,去制作那些诡异的原始艺术品。反正按照计划,这群皇家亲兵就是这么在荒原送命的。
但或许野蛮人具备某种超自然的感知力,他们明明活跃在地界边缘,却始终没有靠近这支车马队伍。他们大抵是不喜欢死亡的味道吧?谁又会喜欢呢!
死亡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绝非战斗中恶狠狠的那一下。有好些皇家亲兵没死透,一路上总能听到那种低沉的悲泣。哪怕是被斩碎的尸块,也会有那么一些部分没有完全地死亡。在恐惧和悲痛之中,他们持续发出那种声音,简直可以逼疯活人。
直到第三天,耳畔终于清净了。
茫茫的荒原寂静无声,天空与四野的交界不那么明显,看哪个方向都没有区别。这一天太阳隐匿于迷雾当中,连方向都无法辨别。
“大人,咱们别走了,就地挖坑埋了他们吧!”
属下的建议有点道理,西蒙同意了。但接下来的过程令人几近绝望。这里的土地坚硬、充满沙砾,即便奋力地挖,整整一天也只挖了一个浅坑,勉强能埋一个人。
望着身后那么长的车队,西蒙放弃了这个打算。
“不行,还得继续走!得找一处天然的山涧,把尸体倾倒下去掩埋。”
“但是我们已经没水了啊!继续走真的要死在荒原了!”属下表示反对。
“我听说荒原上的游牧民族,在长途跋涉的过程中会饮用马血补充水分。既然走到这里,不完成使命我是不会回去的。”
几名属下都没有办法,现在离开了队伍只有死路一条,他们不得不继续走。
又一日狂风大作,他们其实不知道走的是哪个方向,只知道人困马乏,再也走不动一步了。
这一日他们发现了一条浅浅的沟壑,勉强可以称之为“山涧”吧!属下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继续深入,强烈要求把这队连车代马一口气丢进沟壑,管他埋不埋土,丢在这算了。
西蒙的说辞越发无力,他自己又没能力挖那么多土。若是死在荒原上,其结果应该差不多吧!正要往沟壑中丢弃尸体,远远地,有野蛮人呼喊的怪叫。
“!”
西蒙大吃一惊,心想这或许是好事,终于有恰当的借口摆脱重负了。哪知道来的人并没有攻击的意图。他策马绕着队伍狂奔,然后不停地呼喊着什么。
“这人要干嘛?”
“不知道。”
“别搭理他,咱们走!”
想走,那野蛮人不让。他反复指着马车队,似乎在说一件重要的事。
“那些送给你了,不用谢,自己拿去。”属下没好气地说。
野蛮人死死地拉着他们几个,就是不让走。他还指着被丢进沟壑的马车,强烈要求他们拉上来。
“我们不要了,不稀罕那玩意!”
由于语言不通,说什么都没有用。野蛮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几个词语,没人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主教大人,你觉得呢?”西蒙向艾维勒斯询问建议。
主教观察了一阵,得出了显而易见的结论,“他有话要说。”
西蒙挠挠头一阵苦笑,自然是知道。可是这蛮子要说什么呢?
“不妨照他说的做,先将马车拉上来。”
这命令下得倒是简单。将一辆死沉死沉的车拖上平地何其困难!几个属下本来预计一辈子都不用再见着那辆车的。走到最后落差特别大的位置,不得不将里面的尸体全都搬出来,才顺利把空车拉上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所谓“文明人”倒也没有那么文明嘛,鬼鬼祟祟的行迹,运载这么多高度腐败的尸体,还试图将死尸丢弃在荒地上,简直是道德沦丧、泯灭人性!
几个文明人一脸尴尬,地上青黑色的死尸就好像在嘲笑他们似的。
野蛮人的表情没有特别的变化。他们不虚伪,从不粉饰。见到他人卑劣的内心也不觉得奇怪。谢天谢地,这个淳朴的野蛮人,从道德层面赦免了文明的罪人。
他大声嚷嚷着,不允许他们将尸体丢弃在这里。是啊,谁会允许外人把几百具尸体丢在自己的土地上呢!但他还有别的意思。他反复说着一个词儿,应该是地名,还比划着,像是一座山,他指着远处的方向,让众人去那里。
“还要走?!”
看来是的。在那野蛮人的执意要求下,车马队重新启程。仆人们怨声载道,只有艾维勒斯主教暗自庆幸,可算遇到一个本地的向导,可以深入腹地探索了。
荒原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整整一周还没有走到视线尽头的山尖。野蛮人永远说的都是快到了、在前面。剩下就只有风声和野兽的哀嚎。
这个野蛮人倒是深谙生存的技能,他知道怎么从马儿的血管中取血,同时又保证伤口不进一步恶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