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众将枕戈待旦，视线从未离开过明日的战场。营地加强了夜间职守，野蛮人却没有发动奇袭。这一夜安稳地过去。
天没亮响起军号，希林揉揉眼睛。到处是兵甲摩擦的声音，有人高声呐喊，也有战马鸣叫。克莱蒙德早早地巡查营地，气氛焦躁不安，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生怕错过了最要紧的命令。
克莱蒙德检查各个小队整备的情况，偶尔会拍拍某个士兵，询问一些细节。“少主”全程出席，却几乎没讲一句话。
“吃饭。”他气定神闲，下达一条意料之外的命令。
“今天的任务艰巨，吃饱了再出发。”
众人不敢懈怠，最快的速度吃饱喝足，返回队列。这时候，天边颜色发白，太阳很快就要升起了。从营地出发全速奔向敌人的大本营，大军将在午后抵达。如果敌人没有成规模的抵抗，他们就会一口气扫平敌营。
最后一次检查各个小队，骑士长回到自己的队伍里，全员整装待命，只等一声号令。
连最懒散的黑羊城堡的盟友都列队待发，野蛮人盟友却非常散漫。他们没有队列的习惯，三五成群地在大军外围游荡，好像要出战，又好像是吃饱了在散步。
“哼，野蛮人！”卡拉西斯非常不屑。
骑士长斜着眼睛看看，并不否认老友的看法。卡拉西斯大咧咧说完，又觉得希林好像躲在头盔里盯着自己。
“但你不一样，孩子。你不是野蛮人，你是我们最重要的人。”
这时，负责瞭望的士兵来报，有一小撮野蛮人正在靠近营地。
“这就要开始了吗？他们打过来了？！”卡拉西斯兴奋地问。
“慢！”
克莱蒙德一摆手阻止他出列。仔细看远处的情况并不是那么回事。弓箭手死死地盯住正在靠近的野蛮人。但那几个野蛮人没有进攻的意图。
为首的是一名老者，身后是家臣。他们举着象征吉祥的彩带，马背上装载沉甸甸的包裹。
“那是表示友好的意思。”希林低声向骑士长做出了解释。
骑士长犹豫片刻，下令道：“不要攻击！放他们过来。”
希林认得那几个人，是一个大家族的长老和家臣，族中地位不低。他们一身标准的野蛮人打扮，举止非常传统。一见面行个勇士礼。
“请问哪一位是你们的首领？”
骑士长示意“少主”在此，希林自然不需要说话，全凭骑士长交涉。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北方人的首领，你好！”几人再次恭敬地行礼。
“我们注意到大批军队集结在此，感到非常不安。我们的部族注重和平，愿意结交八方好友。”
说着，仆人慌慌张张地打开马背上的袋子，里面是各种金币、首饰。都是临时凑出来的，非常混乱。
“这些是见面礼。”
“我们的首领愿意出三千头牛、三千只羊，还有许许多多精美的器物，结交你们北方人的首领，与你们贸易往来，互通有无。”
骑士长听了，淡定地反问道：“我们来的人也不止三千个了，这点东西不够分的，没法向‘我们的首领’交代。要我说，你们各给一万只。”
数量是信口胡说的，老者一听脸都白了。
“这……”
克莱蒙德不想多说了，使节却试图挽回局面。
“且慢！请容我再说一句！”老者高喊道。
“无论如何，请宽限我们一些时间。荒原的物产虽然丰富，牛羊却要慢慢养育，我们现在还没有那么多！”
“我们是诚心诚意要达成同盟的！除了钱财，我们还可以派出强壮的族人为你们工作，部族中还有美貌的女子可以服侍你们。我、我还可以做为代理人，为你操办这一切！”
骑士长挥长枪挑翻那个袋子，钱财散落一地。他鄙夷地看看来使。
“如果你们还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向我提出来，我们的首领一定达成！”
“哈哈哈——！”
克莱蒙德笑得眼泪也要淌出来了。
“我的确需要你们的首领做一件事——献出他的项上人头！”
来使一听大惊失色，这就要一命呜呼了，他们吓的腿也软了。克莱蒙德却意外地恪守原则。两军阵前不斩来使，他下令将几个人原原本本地驱逐。
只不过……他们得跑得快一点。一旦大军集结，宝贵的士气便开始一分一秒地流逝。现在经不得半点耽搁，就要下令进发。行进的途中再遇到哪个不识相的野蛮人，就只有身首异处一种下场了。
那些使节丢弃礼物，慌慌张张地逃窜。他们连头也不敢回，就听到背后骑士长大喊的声音。
“全员听令，准备——出击——！”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战马齐鸣，马蹄踏得整个荒原都在震颤。
大军井然有序地向前推进，精锐的冲锋部队在前，扛着弓弩的步兵在后，众杂役分布两侧。
黑羊城堡的盟友与埃塞斯的骑士团之间具备天然的血脉联系，他们位于大军的内部，与众多骑士小队并肩而行，其精神面貌不逊于旁人。
扎卡力的野蛮人队伍却徘徊在高处，左顾右盼，迟迟没有加入。
“诶，秃子。你说那群野蛮人是要反水了么？”
“哼，敢挡在我面前就只有死路一条！”
丘陵下的缓坡是天然的跑马场，战马不由自主地飞奔起来。骑兵冲锋的速度越来越快，逐渐与身后的大队拉开距离。
克莱蒙德始终跑在“少主”左侧，艾格纳和卡拉西斯却为了争抢另一边的位子大吵。
“滚开！在逃的黑户怎么好意思招摇过市！你不是已经被处决了么！乖乖去后面啊！”
“这是我的徒弟，我当然要在他身边！”
“少主什么时候成你徒弟了？”
“少主……少主怎么不能是我徒弟？希林他……”
卡拉西斯一激动就说漏嘴。
“全都给我闭嘴！”克莱蒙德呵斥道，“阵前不听号令者，斩立决！”
卡拉西斯不哼哼了。小声嘀咕着：“有那么严重？不是你要死要活把人家救出来的么……”
又被骑士长瞪一眼，他彻底闭嘴。
双方营地之间有三天的路程，大军奔袭的过程中，这段路程被缩短到半天。太阳过午以后，来到了克孜大营前面的空地，就是族人准备庆祝节日的地方。
这里是原本预计的交战区域——如果野蛮人形成了有效的抵抗的话。如今大营迟迟没有动向，显然他们内部发生了争执。
显然有人坚持主张投诚，像扎卡力那样结盟博取北方人的好感；有人主张逃跑，可以看到远处一些族人正拖家带口地离开；但也有为数不多的野蛮人是主战的。
数千名野蛮人集结在营地前，这是他们最后的抵抗力量。队伍中男女老少参差不齐，精炼的骑射手混编在普普通通的族人当中。说来可笑，这支队伍由两年轻人率领，其中一个娃娃还不满十岁。那是虎嚇家的两个儿子，原来最小的儿子巴耶还活着。
大军在空地上稍事停留，重新整队。克莱蒙德指着近在咫尺的敌人。
“孩子，看见最壮实的家伙了吗？”
希林看到了。岂止是看到，甚至已经认出来了。那是虎唬家的夸拉，小胖子长得挺快，比上次分别时壮了一大圈，有点他哥哥那样子了。
“嗯。”“少主”点点头。
“待会我们冲上去。我干掉他，你干掉旁边那个小的。”
骑士长一定是疯了，竟然带着主帅冲在最前面搏命。但现在所有人都疯了，大军饥渴、焦躁，筋疲力尽，他们摒除一切杂念，只求最终的决战。
“我们只要一路冲杀即可，击倒所有挡路的敌人，身后的队伍自然会处理他们。”
“一旦机会合适，杂役就会开始拆卸围栏。我们优先突破最脆弱的位置，只要我们冲进去了，整个野蛮人营地都会沦陷。”
简单的安排之后，大军发起最后的冲锋。伴随着喊杀声，转眼间就与野蛮人面对面厮杀。
一旦开战，昔日的恩怨统统抛之脑后。此刻的杀戮无关对错是非，骑士的眼里就只有前方，粉碎一切障碍，前进！
克莱蒙德一枪刺穿了小胖子夸拉的身躯，战马踏着他的身体继续行进。希林在见到巴耶的一瞬间犹豫了。都说战死疆场是野蛮人战士的最高荣誉，如今在战场上，这小孩却哭得稀里哗啦。
少年闭上眼睛，长枪错过那孩子的胸口，战马却撞得他人仰马翻。希林只知道小巴耶坠马了，至于生死，谁又知道呢？视线受阻，他只看得到前方，容不得多想，又策马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