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言语中带着愧疚。
“我一定是对弟弟满怀着嫉妒。我总以为，那天突然下手杀死异母长兄的人不是他，而是我。我才是那个智勇双全、受到家臣敬仰的继承者。”
“我眼看着他做的每一件事，一步步夺权篡位，最后成了部族的领袖。而我是遭到通缉的嫌犯，只能靠乞讨为生。”
“每晚我入睡，总是梦见自己坐在豪华的大帐里，吃着山珍海味，有各个部族的美人歌舞助兴。我掌握了生杀大权，可以任意处置任何对我稍有不满的人。我的手段非常残忍……我甚至欢笑着观看处刑的场面，还逼迫身边的美人们一起大笑。”
“太疯狂了。”
“我意识到这是一种无法斩断的罪恶。哪怕我再怎么努力地安于现状，睡梦都在另一个人生里。我在梦里斩杀了自己所有的亲人，甚至连最亲爱的弟弟都要杀。”
老者很激动，“那一刻我努力地喊自己醒来，逼自己住手。唉！哪怕是经历了这些，我依然觉得都是自己的错，不该那样对待他。”
“我听说他成为大首领以后，就像我梦里那样陆续斩杀了全部的家人，没有一丝手软。你们乍一听肯定觉得不可思议，但是请相信我，当你沉浸在那种声色犬马的世界里，你也会变得疯狂。他的所作所为我一点也不意外。”
“那么后来呢？你这段人生经历还有什么值得讲述的部分吗？”艾维勒斯不耐烦地问。
“我记得一件事。在‘我’成为荒原最高的统治者以后，巫祝告诉我，我的力量来源于一种圣物——千年以前天使来到荒原后留下的遗骸。”
“哦？！”
艾维勒斯大吃一惊。他最初深入荒原的动机就是寻找这个。在经历了一个月的艰苦旅程以后，其实他已经放弃了。荒原太大，这么找下去一生一世也不会有结果的。怎么，他竟然就在一场小小的酒会里打听到了圣骸的消息？
“那巫祝曾告诫我，圣骸具有一种试图重塑天地连接的力量，那是天使未竟的使命。只要它动用荒原上古神的力量压制圣骸，就可以借助那种神力让荒原崛起。”
“那段不存在的记忆令我印象深刻。在梦里，我花费数年时间，命令全部的奴隶掘地三尺，最终从玉宫地基深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圣物。”
“我非常清晰地‘记得’那个位置。我还偷偷潜入玉宫废墟，将圣物挖掘出来。”
说着，老者从怀里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打开盒子展示给所有人看。
里面只是一截手指骨罢了。雪白雪白的骨头，跟外面不计其数的骸骨没有区别。艾维勒斯想仔细看看，老者却舍不得。
“我不会交给任何人。我要永远拥有这件圣物。有了他，我另一个人生的记忆才不是沤浮泡影！”
“我梦里的人生差不多走到头儿了。现实中的人生无非是乞讨和流浪，多一天少一天都无所谓。但我还要亲眼见证弟弟的死亡。”
在老者的“记忆”中，天可汗一生都在向西征战，但在翻越这座雪山时，由于心力交瘁而亡。
后面艾维勒斯又随便聊了几句。因为老者始终不肯将圣骸给他过目，他有点生气，心想：“你们无非是几个手无寸铁的野蛮人，与我随行的西蒙带着武装的属下，还抢不来么？”
不知怎么的，他心里想的事情竟然脱口而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老者顿时就翻脸了。
“哼，给我滚！这里不欢迎你，贪婪的异乡人！”
“你是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披着巫祝的袍子，却德不配位！”
艾维勒斯懒得争辩，站起身一甩手离开酒会。他走出小帐篷，回到西蒙他们驻扎的营地。当时时候还早，太阳没升起来，四下一片漆黑。他困得要命，没力气讲话。只想着白天了再说这件事，便倒头睡去。
清晨醒来的时候，雪山上一个野蛮人的影子也没有了。艾维勒斯将这件事告诉西蒙，西蒙哈哈大笑：“主教大人，你一定是做梦了！咱们跟野蛮人言语不通，我可是一句话都听不懂诶。”
为了求证这个梦，他们又在天葬坟场走了一圈。那些布满装饰品的小帐篷还没有一个人高，明显是祭祀死者用的，活人根本钻不进去。
“怎么着，我就说不可能嘛！要是这些小帐篷里能住人，我早就不顾礼节冲进去了。”西蒙说道。
“但……”
艾维勒斯找到一条熟悉的路径，果然看见了梦中那幢帐篷。他索性推到帐篷，里面全都是人骨和纪念品。他扒开骨堆翻找，不多时，就看见一个跟梦中一模一样的小铁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截骨头。
现实中的骨头并没有梦里那么白，看起来饱经风霜，跟地上别的骨头没有区别。
“瞧见没？跟梦里的一样！”艾维勒斯笑着给西蒙看。
“这是个啥玩意啊？”
“这是宝贝呐，你们凡夫俗子不懂的。”
且不论这件事真假与否，艾维勒斯将小铁盒揣进口袋收好。放眼回望辽阔的荒原，他说：“西蒙，咱们回去吧！荒原上什么都没有，这趟旅行毫无趣味，咱们还是早点会城里享受生活吧。”
“遵命，主教大人！我昨晚就盼着回去了。”
来的时候西蒙一直嘀咕着要离开埃塞斯自谋生路，但在经历一场恶劣天气以后，他再也不想离开埃塞斯了。
“领主老爷或许还在生我的气，我可咋办呢？”
“不回城堡的话，跟我一起去教堂吧。”主教提议道，“我也需要看家护院的仆人。”
西蒙大喜过望，便这么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