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手抚摸希林的头。冰冷纤细的手指碰触到他的面庞。希林现在也是冰冷的。由于大量失血,他苍白和僵硬,就是一具尚未安息的尸体。
一副忧伤的面具展现在他眼前。面具下面是诡异的红色眼眸。
“撒耶坦!这么久才来,究竟在搞什么?”心思胡乱游走,反正恶魔能听见,尽情地抱怨就好。
“小狼崽儿,我不是你的保姆。轻信他人的恶习总也不改,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了,都不长一点记性么!”
也许恶魔说得对。目前的麻烦有一半以上的原因是他自找的。希林无奈地看看恶魔。
撒耶坦一如往日的模样,修长高人一等的身段,病态的举止,冷漠的眼神。
他又换了一件白丝长衫。撒耶坦对白色情有独钟,每次现身时穿的都不太一样,但总体上都是白色。这次有些彩色的绣花点缀,有花有叶非常有情调。
恶魔手里还托着个八角木盘子,上面是彩色石片镶嵌的花朵和水果。他拎着希林的头发,将少年的头放进盘子里盛着。他正对着少年的面孔,略带鄙夷地说:
“意识通常是困在大脑里面。只要有这颗头颅,你还能继续永生。我可以给你配个鸟笼,把你当宠物养着,偶尔拎出来溜溜。”
希林眼珠翻上来,心想:“谁要永生永世呆在头里啊……拜托快点帮我接回去吧!”
“哼,想得还真是轻松!”恶魔捏着少年的鼻子戏弄他,看来撒耶坦很不开心嘛。
“你知道接头的手术有多么麻烦!告诉你,如果再有第二次,我发誓一定亲眼看着你毁灭。”
恶魔嘴里说得难听,手上却在准备着手术的环境。他一挥手,墓室内变成昏暗沉寂的空间。
一张金色的工作台随着他的衣袖拂动而出现。两只老鼠那么大的低等恶魔从底下爬出来,帮着搬运希林的身体。
撒耶坦数着精致的手术工具,将它们逐一指给希林看。这家伙,除了白色之外,最爱的就是金色。每一只工具都有华美的雕花,做工堪比首饰。
“这么多漂亮玩意,究竟是哪里弄来的?”
“啊,这是个不错的问题。”恶魔正期待着希林这样发问。
“我呢,遇到了喜爱的工匠,就请他们进永生结界,以后他们就是我的了。”
“人类的领主不也这么做的么!有这些人在,地狱里的生活也不会烦闷了。”
“莫非撒耶坦还囚禁了许多人类?”希林禁不住这样想。
“嗯,我看看……”
工具已然齐备。恶魔的眼珠一转,又想起什么点子来。
“我说,你还要接回那个弱不禁风的身体吗?”
希林的身体已经永远停止生长,停留在十四岁。青春期才刚刚开始,身体几乎没怎么发育。肌肉和骨骼都非常单薄。在一个需要拼杀搏命的世界,他没什么优势。
“我可以帮你找个更好一点,体格更强壮一些,比如……”撒耶坦随便想想,鬼魅一笑:“安塞尔怎么样?”
“我的妈耶,把我的头放在他的身上?世上还有比这更恐怖的事情吗?!”
安塞尔这个人他挺喜欢的,但也没喜欢到想与对方合二为一的程度吧!想想他多毛的身体,臭烘烘的味道?希林表情扭曲,恨不能原地打滚表示拒绝。
“你竟敢拒绝我!”恶魔瞪着眼睛说,“真不知道好歹!”
恶魔将盘子放下,希林的头放置在自己身体相应的位置。手术台逐渐升高,达到恶魔可以轻松动手的位置。许多蜡烛一样发光的小怪物凑上来,照亮伤口。
撒耶坦甚至戴上眼镜。他的样子好像在修理钟表。一边查看伤口,他还一边嘟囔着:
“你是没有看到过,我曾经把聪明低等恶魔的头颅移植到笨蛋巨型恶魔身上,创造了多么强大的怪物……”
希林躺在手术台上望天。
“别人的身体,无论多强大我也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陌生的感觉。”
“洁癖这方面,你倒是学得很快。没有我的本事,先跟我学会了不少毛病。”
恶魔看罢伤口,摊着手说:“需要先用几枚钉子,固定你的颈椎骨。你这种人类的骨骼太脆弱,跟石灰石一样疏松。但是要置换我今天也没空。先将就着钉上。以后低头的动作可能会有点吃力。”
希林又没得选,大夫怎么说就怎么办。
“然后嘛,因为脖子很厚,切口是平的,不可能就这么直接缝合。我还需要把切口打开,两端都切成三瓣,绞合着缝合,由内向外,从神经开始、一直到肌肉和皮肤。”
原来还要挨上几刀。希林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放任恶魔处置。撒耶坦一边规划刀口,一边抱怨着:“你知道这有多麻烦吗!要是别人,无论献多少灵魂我都懒得管。”
“是、是,辛苦恶魔大人了。”
还以为恶魔会找来锤子叮叮当当地敲一阵呢。原来他说的钉子只有三分之一寸那么长,都不及一节指节。金色的小钉子也是精致,好像什么地方也雕了花。
精致的小锤子,锤头也是手指头那么大而已。还有一根用来钻孔的手锯。
接下来,恶魔毫不客气地切割伤口。切身体时没有任何感觉,切脖颈的时候希林疼得魂都飞了。
“恶魔大夫,怎么就是不屑于麻醉呢……”
“活该。”恶魔冷冷地说:“我只说过你是不死之身,没说是不疼之身。痛苦能让你长点记性。”
好不容易等他切完。希林极度虚弱,也没有冷汗可以出。他就是觉得灵魂快从躯体上脱落了一般。
他自然是看不到,自己两端伤口的椎骨已经裸露出来。恶魔小心翼翼地缝合椎骨内的神经,金色的丝线飞舞,场面异常惊艳。
希林在一边好奇地看着他忙碌,不知怎么的,还觉得这个恶魔认真的时候很可爱。
时光缓慢地流逝。这一次的手术比之前都要耗时费力。外面似乎天亮了,卡拉西斯醒了,还出去走动了一阵。
希林禁不住好奇,又在脑子里回荡那个问题。“恶魔做手术的时候,凡人会看到什么?”
“什么都不会看到。”恶魔不耐烦地说。
“什么叫‘什么都不会看到’?他难道不会看到我吗?”
“对……能看到你。但也只能看到你。”
“那他能看到这些手术台、工具还有光亮吗?”
“不会。”
“那伤口呢?在他看来,我的伤口又是怎么愈合的呢?”
恶魔瞪了少年一眼。
“他或许会看到伤口神迹一般地愈合。凡人只能看到这些,他们只感知自己能接触到的那部分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