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的手术异常细致,每一根神经都用金丝线缝合。一旦身体重新联通,各种感觉便重新涌入脑海。
自然,耗时也达到了空前的程度。希林的脖子被固定回身体之后,就始终是仰头躺着的状态。这份感觉谈不上疼,更像是头颅在身体上生根,觉得痒痒的。
卡拉西斯在空地上踱步,又喊古温克去教堂讨早午饭,还稍微离开了一小会。起初他焦急、迷茫,后来也渐渐想开了,把愤怒和悲伤放下,坦然地等待。
有某种潜意识阻止他靠近。据恶魔所说,这是所谓“结界”。具体的操作方式不得而知,总之恩师会自觉地靠边站,不过来添乱。
“仁慈的造物者啊,请施展你的奇迹吧!”
晚些时候他跪下来潜心地祈祷。起初他还在纠结,吸血鬼这种杀生害命的存在会不会遭到造物者背弃?经历一段时间的迷茫困苦以后,老人家决定试试,万一有所回应呢?
“创造‘吸血鬼’这种造物的,亦是大能的手。其中缘由超越了我的理解。我所能做的仅仅是虔诚地诉说心愿,等待神的回应。”
椎骨内的神经悉数接合完毕。恶魔问道:“手指头动一动给我看。”
希林轻轻抬起手指,感觉略微有些僵硬。
“还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恶魔将两端骨骼对齐,开始钻孔打钉。
卡拉西斯眼前一亮,他看到希林微微地活动,伤口一点点愈合……不由得惊叹于神迹。
接下来,又耗费了漫长的时间将全部肌肉、血管和神经缝合。人类的躯体多么精妙,连恶魔也会赞叹。
“赞美造物者,从虚无中创造世界,用泥土和灰烬创造生命。”
恶魔的耐心超乎寻常,它用一双无以复加的巧手修复了造物者的杰作。
“堪称完美的手术……”
内部的接合全部完成,恶魔又将皮肤巧缝合。手术中最艰难的部分已经结束,它偏偏喜欢留着一条精巧的伤疤。
就像希林心脏和腹部的伤痕一样,类似蜈蚣爬过的痕迹,金丝线隐隐约约地闪烁。
脖子上这条更加精美,整齐的锯齿形状,针脚细密均匀,绣花的纹样犹如缎带。如果不仔细看,或许会误以为是条项链。
大功告成,恶魔自顾自地欣赏。
“丝线会永远留在身体里,成为你的一部分。哈哈——!”
“谢谢。”希林开口,试着发声。不知为什么,声音怪怪的。
恶魔会心地微笑:“你真是我的杰作。”
又到傍晚,恶魔早已离去多时。希林在石棺上平静地躺着,没有一点力气动弹。
“孩子……”
卡拉西斯终于鼓起勇气靠近,他轻拂伤口,那早先被砍断的头颅俨然结合起来。他甚至不敢用力,生怕破坏了缝线。
“谢天谢地,你果然不会死……”
希林吃力地笑了笑。由于过量失血,他极度虚弱,没有半点力气。
“但你为什么还不能动呢?”
“我需要休息……”
“要多久呢……”
少年摇摇头,他也不知道。伤口恢复需要的时间,速度跟普通人类差不多。如此伤筋动骨的手术,怕是要再过上几个月才能恢复如初。
“你需要喝新鲜的血才能恢复,不是吗?”
“没关系,等一等就好了。就算没有血,等待足够长的时间也可以恢复。”
如此,卡拉西斯又陪伴在墓室中等了一夜。清晨,半梦半醒之际,他靠近希林,贴在耳边说了些话。
“孩子,我做了个决定。”
“?”
希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喝我的血吧。”他一剑划开自己的手腕,将伤口送到希林嘴边。
“老师,你……”
“我生平杀人无数,但我自命清高,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我不能为了救你而杀害教堂里的修士和信徒。”
卡拉西斯的口吻悲伤。这些话似乎是他想了整整一晚才说出来的。
“我恪守自己的行为准则,但我又如此珍视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果要达成拯救你的愿望,我只能献出自己的生命。”
“!”
希林可没料想过老师要帮到这副田地!鲜血淌进嘴里,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他没法控制这种饥渴。可是,这么下去卡拉西斯就会死的啊!
“没关系,不必激动。还记得吗?我的命是你救的,咱俩这是在互相帮助。”
“我已经是风蚀残年,不中用了。剩下的日子,无非是找个地方挑事,在力不从心的战斗中死去。”
老师开心地笑了笑,这一次相救,他没有考虑收手。他闭上眼睛,等着全部的血流干。
不知不觉,有细小的雪花飘落下来,埃塞斯已然步入冬日。每一块墓碑、每一尊雕像都披了一层薄雪。
希林的身体被注入新鲜的生命力,而卡拉西斯的生命所剩无几。有一阵他奄奄一息,伏在希林身上昏厥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轻声问:“现在是夜里吗?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外面天还亮着。”
“大概,是我的时间要到了。”
对此,他非常地超脱和平静。
“孩子,再陪我说说话吧。我害怕孤单地死去,孤独比死亡还要可怕。”他的请求更像是自说自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