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族遭到驱逐，不仅仅是因为武力孱弱，还因为你们愚钝、野蛮。你们应该认真考虑接触北方人，向他们学习。”

　　反正希林是这么想的，至于族人能否接受就另说了。他从萨吉面前走过去，一直走到巫祝面前。还有一件事，希林憋了很久。

　　“巫祝……”少年指着鸦首的怪物。

　　“你们不要再信奉这个怪物了。它不是人类，而是先民。它所做的一切皆出于自身的利益，哪里在乎族人的死活了？部族越是遭受杀戮、它获得的力量就越强。你们走到今天，跟它脱不了干系！”

　　巫祝长啸一声，双手高举法杖用力在地上一敲。无需言语反驳，它要给这个投靠恶魔的混血少年见识真正的力量——连通两个世界的法术。

　　就在眼前，一瞬间改换了天地。待四周的阴影散去，希林、萨吉和巫祝都站在湖面一样平静的祭坛上了。

　　古神宫殿里，万事通、先贤帕祖托，还有暗处那些异人怪物全都在，一个也没少。头顶上还悬着那把剑，锁链在半空中打了个结。

　　“尘沙——幻镜！”

　　少年呼唤，宝剑立即飞来。

　　“真奇怪，我明明记得这剑是压弯的，怎么就恢复了笔直？”希林反复查看。

　　宝剑的手感轻盈，类似羽毛。镜面反射着天窗和湖面的光亮。不晓得巫祝又要玩弄什么把戏。随着它高声呼唤，天外飞来某种发光的物质。

　　“主人，快看那上面，是鹿吗？”万事通指着穹顶。

　　圆拱形的穹顶上，出现着一头半透明、散发微光的梅花鹿。它向前跳跃，身后留下无数影子。这使得它看起来很长、很长，环绕着穹顶，盘踞在上面。那身长超过百步，无数躯干和四蹄晃动，仿佛是千百头鹿整齐地奔跑。

　　“那不是凡间鹿，是所谓的‘白鹿兽主’啊……”希林举头观望，不住地赞叹。

　　终于一睹古神的风采。原来荒原上那些图腾如实地记载了神明的模样。兽主散发的光芒使大殿变得清爽明亮。它呦呦地鸣叫，声音好似婴儿的笑声。

　　“兽主，你就是兽主吗？！”少年大声问道。

　　“荒原上的巫祝，那些半人半鹿、鸦首人身的怪物，全都是你的仆人吗？”

　　穹顶之上，只有鸣叫，没有回应。

　　少年暗自神伤，又自言自语道：“人们都说我是白狼的崽儿，那又是真的吗……？我真是你的宠儿吗？”

　　脑海中浮现往事，眼泪差点涌出来。

　　“孩子，献祭的时辰已到。鲜血是凡人与远古神明沟通的桥梁。”古代学者躁动起来。“一旦完成献祭，你便可以无限接近远古的神明了。”

　　“怎么又提这事？”希林感到困惑，“有宝剑在手，我甚至可以把它杀了，干嘛还要听它的？”

　　“你看那白鹿奔跑时，会有意避开锁链，莫非它也惧怕这把剑？”

　　听了这话，白鹿剧烈地涌动起来。

　　它半透明的身躯不断拍打穹顶的墙壁。这古神看起来是很有弹性，果冻一样的。它分明是半透明的，却没有内脏一类的器官，体内是一团朦胧的云雾。仔细看它的头，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孔。

　　“高等生命不需要五谷轮回，自然没有五脏六腑。”万事通凑上来说，“主人，你们的巫祝供奉这个神明，也驱使它。既然这神明中意你，我想，只要你献上合适的祭品，就能获得它的力量了。”

　　“好笑。天上飞的鹿，跟地上跑的鹿哪里一样？它若是敢招惹我，我就把它杀了。”

　　少年心中积蓄了许久的压抑。人间苦难尽是鬼神作弄，生生死死被它们玩弄。巫祝的絮语不断在耳畔响起。希林知道它要说什么，但一个字都不想听。

　　“它们竟然想要我献祭弟弟，那我杀了古神献给撒耶坦又如何啊？”

　　“孩子，你别冲动。据我所知，神明皆是不死的。无论你怎样攻击，都不可能将它杀死。”

　　“那我亲自试一试吧！”

　　话音刚落，只见那鹿头一甩，俯冲下来。希林半蹲着身体，双手紧握宝剑，剑锋直指鹿首。他自己和自己怄气，赌这剑能斩得了古神。

　　那白鹿的头不偏不倚刚好被宝剑刺中。它翻身起飞，绵长的身体一截一截地逐一落地又跃起。而宝剑不断刺入兽主身体，就像探入流水中一般。

　　很快鹿主又回到空中盘旋，这次它不断翻滚，成了一团乱麻。持续发出呦呦的鸣叫，要么是疼了，要么是气了。宝剑上面沾的黏糊糊半透明的血液，也散发着微光。而周围的空气中，有许多悬浮的液珠。

　　“果然这宝剑对兽主有杀伤力！”少年得意极了。

　　“主人！请务必小心！”

　　“哼。”

　　希林不予理睬。利器在手，谁不狂妄呢？那剑也在传递着某种情绪，某种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感受。

　　“都说白狼是兽主的宠物，你却给我安排如此艰辛的命运，究竟算什么神明啊！”

　　鹿主又俯冲，希林仍旧正面迎击。神明似乎并没有动脑子，全凭着感觉涌动。

　　希林抓住一切机会击打、刺伤，每一下都溅起更多悬浮的光珠。那些，是它的血吗？希林全然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痛，一心只想着杀尽鹿主。

　　鹿主绕圈打了个结，将希林紧紧缠住。无数鹿角顶着它，反复冲撞。

　　少年凌空挥砍，竟然斩断了其中一头！鹿主一分为二，成了各自盘旋的两截。原来鹿主的身躯只是一层坚韧的外皮，内部全是水一样的。大殿里顿时散漫花朵的芬芳。

　　一旦开了口子，前前后后的鹿影都出现了裂痕。半透明的血液泉水一样喷涌。

　　少年一见兽主竟能截断，便更加猖狂。他鼓足力气，朝着持续翻滚的躯干再次刺击。很快，他又切出两截长度不等的白鹿。

　　变短的白鹿横冲直撞，挥洒半透明的血珠。不多时，他将百步长鹿劈成了上百头雀跃的短鹿。

　　穹顶之下，涌现出一片微光的海洋。无数白鹿呦呦齐鸣，声浪此起彼伏。它们跑得太快了，完全抓不住。少年迷失在鹿的海洋里。

　　希林能认出那鹿首，它的双角最为华美。与那鹿首争斗之际，一不留神宝剑竟然被它衔住。少年差点被它带上高空，这才不得不放手。只见那鹿首跃上穹顶，忽然间一声长鸣，众鹿回应，逐渐追随。连那无数晶莹的血珠也化作许多微小的鹿，涌向天窗。

　　希林无从追击，只好驻足凝望。

　　“原来真的杀不死啊……”

　　少年站在原地，暗自神伤。此时他筋疲力尽，头脑也冷静多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背后一股凉风！少年低头一看，肚子竟然被一把弯刀刺穿。回头看，萨吉颤抖的双手握住刀柄，怯生生地不敢直视希林的双眼。

　　“阿哥……我杀死阿哥了……”

　　“我获胜了。”

　　“我还是部族的首领……巫祝，我完成你的考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