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结果或许会不一样。”

　　恶魔的面具下面，双眼放出亮光。它望向天空，召唤散落荒原四处的灵体碎片。越来越多的光亮聚集在场地周围，点亮了原本漆黑的荒地。

　　“这片荒地上充满了记忆。灵体碎片寄托着曾经的思绪。”恶魔说，“将过往的情感汇聚在一起，不仅可以唤起记忆，也可以创造出幻想的世界。”

　　周围的景物变得像梦一样模糊，远处的旁观者只剩下暗影。

　　但不知为何，影子越来越多，又渐渐成了欢呼的人山人海。昔日决斗台上、部族的节日庆典、城堡的演武大会……每次最无助的时候大声嬉笑围观的人群，全都历历在目。

　　“真讨厌，我一生中最不开心的景象，你都要复制出来！”

　　“那当然！我可是恶魔呀。”撒耶坦笑着说，“这里是属于你的记忆殿堂，你会变得更强大。”

　　“别以为只有你有神助，我也有！”见到这番离奇的景象，萨吉连忙大喊道：“巫祝！快来救我——！”

　　原来他知道这番似是而非的景象是怎么回事，身为首领，巫祝也给他体验过类似的。

　　“巫祝？！”

　　那只落在枯枝上的小乌鸦嘎嘎鸣叫。它飞落下来陷进土地里，再探出头来竟然就是那具令人厌恶的鸦首巫祝了。

　　乌鸦头嘎嘎地叫着，它漆黑的手臂举着法杖，另一手握着弯弯曲曲的祭祀刀。众多往生的仆人簇拥着他，敲着鼓，不停舞动，还有许多不死的怪物紧随而来。

　　恶魔有点不太舒服。

　　“希林洛斯，我想，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这样违反了恶魔与天使间的约定。”

　　“约定……什么约定？喂，你在说什么鬼话！”

　　“往生的地界……你去过那个地方了，对吧？那里是世界的分界线，我们恶魔不应该去的。”撒耶坦讲话慌慌张张的。

　　“那我猜，人间你也不应该来的吧？”希林生气地反问。

　　“这不一样。条款上有空子可以钻。确切地说我不是‘来了’，而是‘还没走’。但那个地方，对恶魔来说非常危险。这么办吧，我恕不奉陪了！”

　　“什么？！”

　　恶魔说走就走，转眼间不见了。明明是它打开了记忆殿堂、召唤了气氛组，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走了。留希林一个人对付巫祝。

　　“太不够意思了。不愧是恶魔，根本靠不住！”

　　巫祝现身后立即帮助萨吉。它靠近濒死的矮脚马，挥舞法杖戳穿马儿的伤口。马死而复生，更加活跃地跳起来。

　　不仅如此，只见马儿四蹄扑腾得厉害，逐渐变幻外观，柔软棕黄色的短毛变为黄黑相间的虎斑——它竟然被巫术变成一头猛虎！老虎咆哮着站起身，长毛抖擞，很是威风。它咬牙切齿怒视希林。

　　细看这猛虎，额头上是空的。分明是昔日加兰德射死的老虎。

　　猛虎跳起来四处打转。它看到萨吉，表现出非常亲昵的样子，又是嗅又是亲。萨吉也能看到这只猛虎，笑嘻嘻抚摸老虎的长毛。后来老虎干脆一口叼起萨吉，扔到自己背上。

　　“阿哥，你完蛋了。巫祝施法帮助我了。”萨吉得意地说。

　　“我是部族首领，继承了正统的血脉，部族巫祝也会相助。而你，巫祝其实已经告诉我了，你从来都不信巫祝，你偷偷信奉北方人邪恶的神，还投靠了其中的一个。你是彻头彻尾的叛徒、整个荒原的敌人！”

　　黑美人并不惧怕猛虎，它兴奋地跳跃，期待主人的命令。少年这才注意到，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下，马儿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变化……

　　只见马儿不喘气了，嘴巴里冒出青烟。眼窝深深陷入皮肉，眼珠发出红色的微光。他又仔细一瞧，马儿多处皮肤都有破损，里面是空的，没有肉，只剩白骨。这状态，像是腐烂数月后的尸体！

　　“我的黑美人，何时在战斗中死亡了？！”希林一阵心痛。他抚摸着马儿的鬃毛，轻拍它的脖子。

　　可马儿似乎心情不错，发出刺耳的嘶鸣，四蹄都在跃动。马儿不懂得生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感觉到浑身充满力量，进而兴奋不已。

　　希林紧握着剑，心想，有北方人精良的武器装备，便不需要像昔日那般和猛虎迂回了。完全可以冲杀对峙。因此，他紧盯着老虎的一举一动。

　　只见猛虎纵身一跃，一双利爪扑住战马的脖子，张开大口撕咬。这马全身披挂，猛虎的牙齿落在铁甲片上，只留下凹坑。

　　少年手中利剑直插猛虎的肩胛，剑刃奔向心脏，几乎没有遇到一点儿阻力。

　　萨吉想要进攻，却没有掌握技巧。弯刀撞在希林的铠甲上，没有伤及分毫。如此近的距离，希林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慌乱。

　　希林狠狠瞪了表弟一眼。用力拔出剑，战马从虎口中挣脱。老虎哀嚎着，鲜血不断从伤口淌出来。只是奇怪，老虎受伤后没有死，低下头稍微扭动一阵，又完好地站立起来。

　　巫祝一挥手，无数的骸骨爬起来涌向希林。这些场面早就不稀奇了，战马不断践踏纷乱的白骨，直到残留一丝人形的骨骼全部沦为渣滓。

　　“还有什么本事，使出来啊！”

　　巫祝又点指地上的血迹。泥土混合着血迹开始蠕动，逐渐变得粗壮又绵长——一条巨蟒！浑身漆黑，滚着漂亮的荧光花纹。

　　“这是我救阿古时杀的巨蟒……？”

　　巨蟒抬起头，血盆大口迅猛出击，咬住黑美人的后蹄。战马吓坏了，颤抖着倒退。紧接着巨蟒盘旋爬上战马的身体，直到与希林面对面那么高。少年意欲挥剑斩杀，巨蟒一口咬住他的手腕，竟然就无论如何也甩不开。

　　很快，巨蟒的身子全都攀上来。重压之下，希林连人带马摔倒在地。蟒蛇滑溜溜地蠕动，缠得希林几乎窒息了。他无力地挣扎，脑子里一片空白。

　　萨吉提着弯刀走过来，刀刃落在希林的咽喉上。他高傲地说：“阿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阿哥。加兰德，你现在就去死吧。”

　　他大概是想砍下希林的头吧。萨吉从未杀过任何人，还不知道该怎么用力气。弯刀落在头盔下面的锁子甲披肩上，离砍掉脑袋还差着远呢。

　　萨吉连忙收刀，去拽希林的头盔。希林心想，往生的世界里撒耶坦畏首畏尾的，但我不是还有别的帮手么！于是他大喊万事通的名字。

　　“血奴——出来帮忙！别在下面傻等了！”

　　幸亏喊得及时，萨吉还没搞清楚护甲的构造，血奴就从泥土里爬出来了。他用袖剑刺伤萨吉的手臂，将主人从危机关头解救出来。

　　只不过，血奴的剑同样无法杀死巨蟒。这条蟒蛇就是一张皮，里面裹着泥土。是未知的力量催动它的。

　　“要么再喊那个吧。”

　　自然而然想到那把剑，真正的上古宝剑，可以听从召唤上天入地的神剑。

　　“尘沙、幻镜——！”

　　等了一阵，宝剑回应了他的呼喊。这一次剑刃直接从泥土中窜出来，像一颗光亮的流星飞入空中。不多时又落下，砸在不远处。

　　宝剑带起的气流猛烈冲击蟒蛇。虚幻的蛇皮承受不住神力的切割，逐渐土崩瓦解。

　　希林站起身提着剑。萨吉驱猛虎跳起，仍要取他性命。哪知道这一次，宝剑隔空一挥，那条旁人见不到的锁链绊倒猛虎，萨吉从半空中摔下来。再看地上哪还有什么猛虎，只是马儿的尸体。

　　还想着巫祝有什么法宝，哪知一见希林获胜，一群怪物竟然狂欢起来。远处的幻影都在热烈鼓掌。萨吉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哭喊着问道：“阿哥……你真要杀了我吗……？”

　　“……”

　　萨吉看起来还是那副小孩子模样，满脸的天真稚嫩。

　　他心里想的什么都写在脸上。小时候听过那种故事，从前有同父异母的两兄弟，为了争首领的位置手足相残，结果哥哥杀了弟弟。按照传统，战胜者不仅获得所有族人的敬重，而且可以夺走战败者的财产、奴仆和妻妾……

　　自古蛮族就是这样的，信奉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当战争最终演变为兄弟相残以后，活下来的族人会追寻新的强者。

　　萨吉吓坏了。他蜷成一团浑身发抖。

　　“阿哥……不要杀我……”

　　“你现在明白死亡有多可怕了吗？”希林问道。

　　“如果你必须得杀我……求你下手快一点，让我没有痛苦地死，好吗……”

　　萨吉都不敢抬头看了。希林摇摇头。

　　“我不会杀你的，你走吧。”

　　说完少年从弟弟面前走过去，来到巫祝那里。这时，巫祝的法杖敲击地面，一句久违的呼唤再次响起。

　　“加兰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