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林。”
骑士长克莱蒙德微笑着走过来,他双手捧着头盔递给少年。
“前面就是大部队了。回去以后,头盔要一直戴着。毕竟你还在扮演少主,不是嘛?”
少年点头。
“你是个不错的孩子,是从前庄园主的血脉,英雄出少年,我非常敬佩。这块土地理应属于你,可惜现在这里没法住人了。没有人,就没有权力的根基。你仍旧要回到城堡生活,不是吗?”
少年再次点头。
石榴庄园遍地尸骸,田地早已荒芜,没有什么值得继承。更何况,希林从来也没想从这里得到什么。
骑士长的声音和蔼,语气格外亲切。这是他罕见的一面。相处这么久,难得看到他发自内心的坦然。他一直在搓希林的脑袋,毛都要被他撸秃了。看得出他对希林怀着复杂的感情,有时候会拿他当做少主柯勒的替代品。
骑士长又拾起少主的骑士剑,让希林插回剑鞘。
“那么……”克莱蒙德摸摸自己的大光头,非常难为情地开口,“就只剩最后的任务了,希望你圆满地完成。”
希林笑呵呵地回应。
返回城堡前的最后一个任务,听起来是个轻松愉快的事。此时卡拉西斯正带着余下的士兵追赶远处落单的马匹,否则他们几个人要返程的话,战马都不够用了。
希林转身,而克莱蒙德拾起地上斜插的上古宝剑。
“真好笑,捡到了什么破铜烂铁,还要担心被我抢走?”
一瞬间——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希林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身子一轻,不断在草地上打滚!接下来,只觉得鲜血如同暴雨一样落下。他想翻身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却无法动弹了!
远处的随从惊叫道:“大人,你——!”
“闭嘴!”克莱蒙德黑着脸,宝剑上沾满鲜血。
“少主”的身躯还站立在草地上,鲜血四处喷溅。希林的头颅滚落下来,眼睛瞪着,大张着嘴巴,满脸的困惑。
克莱蒙德拾起希林的头,小心翼翼地放进头盔,拉下面罩。然后就好像对待真正的少主那样,恭敬、谨慎地捧着头颅,对着夕阳的天空长叹一口气。
“最后一个任务,你需要扮演少主的尸体返回城堡。”
这件事情克莱蒙德心里最清楚,心腹的随从也有数,没有说破而已。出征之前,他留了一个随从观察少主的情况。走到野蛮人盟友的位置时,那个人归队了。
什么话都没说,不言自明。
少主是骑士长最得意的徒弟,品学兼优、德行兼备。作为老师竟然都没有时间为他哀悼。只可惜他是个凡人,只有一条命,已经死于暗杀。
“想要辅佐那个人从懵懂少年直到战功赫赫的统治者,结果竟然在出征前夜出了变故。”
城堡里只有一名少主。既然躺在病床上的少主已经死亡,出征的傀儡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活着回去,他必须也是死的。
“战死的荣耀归于少主,这场战争都是为了他,是我欠他的。”
克莱蒙德的心情很沉重,又变回那个阴郁严肃的骑士长。身边的随从慌了,这一幕大人从未交代过。谁也没想到他能把事情做到这份上。
“少主殒命,你倒是哭一下啊——”
骑士长这话说得,更类似于威胁。
“哭……”
随从一时间都找不着调。克莱蒙德走到那名随从跟前,猛踢了他一脚,宝剑拍在那家伙头上,呵斥道:“你这么不懂事,杀你灭口吧!”
随从连忙哭喊着求饶,骑士长点头道,“对,就这么哭,不要停。”
然后再看另一名随从。那人立即会意,没有眼泪也得干嚎。
克莱蒙德满意地踱步在“少主”的尸身面前。“少主”还站着没动。他推倒无头的身躯,又吩咐随从搬到战马上。他自己,则捧着“少主”的头颅骑上战马。
“现在我们回去吧。”骑士长吩咐道。
“我等敬爱的少主已经安息。我带着生龙活虎的少主出来,得胜归来,却要举行他的葬礼!”
此时卡拉西斯刚刚从远处赶回来。
“嘿,秃子你看,我追回了一匹好马!这下我们都可以骑马回去了!”
克莱蒙德只是冷笑。卡拉西斯猛然发现异样,惊恐地跳下马冲到骑士长面前,“秃子,你、你做了什么!”
“你没有看见么?野蛮人伏击了我们的队伍,少主身先士卒勇往直前,不幸被敌人暗害身亡。我等护驾不利,迟来一步。虽然最后将荒原上的野蛮人尽数歼灭,仍然没能挽回少主的性命……”骑士长面不改色地胡编,说得连他自己都信了。
“你是有病吧!”
卡拉西斯拽着缰绳,把骑士长从马背上拽下来,双手揪着他的脖子咆哮。
“你把他杀了?你真的把他杀了!你做了什么啊——!”
“信不信我这就把你杀了?!”卡拉西斯是认真的,他双手狠狠摔克莱蒙德的脑袋,恨不得撞碎了这个兔脑壳。
“怎么,你想动手?”
克莱蒙德激烈地反抗,他沉着冷静,很快制服了情绪激动的老伙计。
“你真要为了他跟我拼命?你别忘了这是什么……吸血鬼!记得吗?你还记着他喝人血的样子吗?这是个怪物,我不能留他。”
克莱蒙德敲敲头盔,心中没有一丝愧疚。
“你就是这种人,每次利用完没有价值的朋友,就会背后来上一刀。我最清楚不过了。”
“这句话你跟每一个认识我的人都说过一遍。你有完没完?”
“希林洛斯是个好孩子啊……我唯一的徒弟。你就是嫉妒!因为你的徒弟死了,你才不待见我的徒弟!”
“随便你说什么。”克莱蒙德站起来,“砍了头就死定了,愿他安息——如果造物者还要他的话。”
卡拉西斯紧紧攥着拳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孩子。但是人鬼殊途,别多想了。”
“好。这次回去以后,我便要收拾行囊,离开埃塞斯了。我在这地方待得太久,早该继续远游了。”
卡拉西斯上马后默不作声,后来二人再没有说过话。一路上骑士长捧着希林的头,随从捧着他的“尸体”。
有件事克莱蒙德绝对没想到。所谓“不死之身”,真的不会死亡。
哪怕头颅离开了脖颈,希林的脑子依然清醒着。他眼皮低垂,能瞧见周遭的情况,耳朵里面每句话都听得真切。只是喉咙断了,无法讲话而已。
他没法动弹,类似于被囚禁在头颅里的灵魂。除了等待恶魔撒耶坦的救治,别无他法。为了防止周围人更过激的行为,希林不得不闭着眼睛装死。真是可笑,一颗头竟然要装死。
骑士长有些怅惘,自言自语道。
“你有好几次机会战死,但你的表现实在出乎意料,竟然都没死。真遗憾……”
克莱蒙德随手将手刃希林的上古宝剑丢弃在原地,他不贪图这种废铜烂铁,随后匆匆离去了。
如今剑刃浸满少年的血,经年重压导致的变形逐渐恢复。月光下,宝剑重现原本的外形,光亮笔直的尖峰恢复到原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