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要见我?”北山对卡特杨给出的答案,感到不可思议。
按理说,此时此刻,罗恩应该跟随在凯兰身边,去往奇斯勒,他突然间返回是为了什么?
不过有一点,北山倒是能够确认,罗恩的求见只可能是因为凯兰的命令,那凯兰让他返回,是为了什么?
“人在哪里?”北山站起身问道。
“在大营外,瑟礼没敢直接带他进来,大人要去见吗?不的话,我这就让瑟礼把他‘护送’回去。”卡特杨的语气里也带着疑惑。
同时,他认为北山没必要再去见罗恩,在昨夜的战斗过后,最终的结果已经可以预见,那么和敌人再见面,只是在浪费时间,因此才特意询问了一遍北山要不要去见。
“我看去见见好,凯兰不会无缘无故让他过来。”修斯在一旁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北山点点头,他也觉得该去见见,至于原因,其实他隐隐有种猜测,但还不确定。
三人一同走出大帐,北山不打算让罗恩进入大营,在此时的局面下,对方与他已然不是对等的敌人。
营地外,瑟礼带着“阳字营”近卫,把罗恩一行人团团围住,营地里也有不少战士朝外张望,似乎都很疑惑,这支打着银狮旗的敌人前来为何。
“凯兰是让你来代表他投降的吗?”不知道为什么,在见到罗恩的第一眼,北山就把这句问话脱口而出。
修斯在北山身后,朝一旁的卡特杨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这话问的简直有些掉价。
卡特杨笑笑没回应。
“阁下说笑了。”罗恩的态度仍旧保持着不卑不亢。
但是北山却能看出,仅仅过去半夜,罗恩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窝深陷,多了几道皱纹,鬓角也透着隐约的灰白。
不论怎样说,一场会战下来,凯兰损失了超过二十万人马,手中也再无任何多余的战力,这样的打击,对凯兰及其以下的军官们,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北山收敛了略显唐突的试探,语气恢复平静,摇头道:“我没有说笑,你应该也看得清楚,昨夜一战过后,凯兰会是怎样的结局,在我率兵前往奇斯勒之前,他如果投降,会是对他个人而言,也是对你们,最好也最体面的选择。”
罗恩沉默着,没有反驳,这本身似乎就是一种默认,他身后的十几名骑士,看起来应该是凯兰的亲卫,也都低着头,气氛压抑而凝重。
北山注视着罗恩,等待着他的回应,修斯和卡特杨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罗恩和他身后那些骑士的状态。
良久,罗恩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阁下,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元帅,他不是个选择投降的人,在他的身上,有着你我都没有的骄傲。”
“骄傲无法改变失败的结果,却可能丢弃自己仅剩的体面。”北山嗤笑一声。
罗恩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也清楚,昨夜一战过后,哪怕是凯兰亲自站在这里,也不再和眼前之人对等,而胜者,总是有些不一样的权利。
片刻过后,罗恩主动提起他前来求见北山的目的:“阁下,元帅让我来,是希望能和您做一个交换。”
他对北山用上了敬词。
“什么交换?”北山眉头一挑。
罗恩指了指身后,北山此时才发现,在那群随行的骑士中,有一人抱着一个瓦罐,而瓦罐的样式,很像北方草原习俗中,用来装骨灰的器物。
一瞬间,北山大概猜到了那是谁的骨灰。
果然下一秒,罗恩就紧接着说道:“昨夜斯图亚特将军战死,他的遗体,元帅说阁下一定很小心的收殓了起来,元帅希望用这位的骨灰,请阁下把斯图亚特将军的遗体给我。”
“那是阿尔斯楞的?”北山说出了那个答案。
罗恩点头,招了招手,让那名骑士把骨灰罐抱过来,他双手接过,呈给北山:“元帅让我再为您带句话,他说‘阿尔斯楞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我给了他军人应有的终结’。”
“应有的终结?用诡计和埋伏?”北山的语气冷了下来。
罗恩不为所动,只是说道:“元帅猜到了阁下大概会这么说,他因此让我还转告阁下,战争只有胜负,没有手段高下,昨夜阁下大胜,不也是用了各种计谋?”
北山失笑当场,随即收敛了脸上的冷意:“看来是我失态了,凯兰说得对,战争只有胜负,没有手段高下,刚才我说的话,也请你不要介意。”
这一刻,两人的对话,似乎又回到了昨夜书房中,那种多年未见老友的寒暄状态。
“这是阁下应有的权利,如果是我站在阁下此刻的位置上,我或许会比阁下更为蔑视。”
罗恩说着,双手把骨灰罐抬高几分,头也微微低下。
“那么,北山阁下,这个交换,您是否同意?”
北山看着面前恭敬低头,双手捧着骨灰罐的罗恩,秋风拂过,带着凉意,也似乎吹散了昨夜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他伸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骨灰罐,陶制的罐身粗糙而质朴,却承载着一个英勇战士最后的归宿。
“我接受这个交换。”北山语气柔和,“本来我是想厚葬斯图亚特将军,现在凯兰既然提出这个交换,这件事交由你们来做,也许会更好,那些随他一起战死的狼牙骑士,你也可以一并带走。”
“多谢阁下。”罗恩躬身行礼,抬起头时,眼中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两人不再多言,北山也只是转过头,看了卡特杨一眼,卡特杨会意,立刻转身离开。
也是在等待的间隙,北山抱着阿尔斯楞的骨灰罐,察觉到身后修斯轻轻碰了碰自己,侧头瞥去,修斯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去看那群跟随罗恩过来的骑士。
北山一愣,然后寻目望去,在那带着头盔的骑士人群中,站在最后那一位的身形,似乎有些熟悉,再仔细一辨别,他发现那是没有表明身份的沃尔夫冈。
他立时会意,本来不想再多说什么的他,开口对罗恩道:“阿尔斯楞战死前,有留下过什么遗言吗?”
罗恩不解,但还是回答道:“没有,元帅说阿尔斯楞将军直到战死,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样啊,连一句遗言都没有。”北山轻叹一声,这个提问,如果有答案那自然更好,没有的话也不影响,他本来也只是想找个话题,把真正想说的引出来。
他接着说道:“你看,阿尔斯楞没有遗言,斯图亚特也没有,我们之间打到这个地步,如果再打下去,或许还有很多人都留不下什么。”
“阁下是想说什么?”罗恩看似发问,却察觉出了北山的意图。
北山腾出一只手,指了指东边:“凯兰是很骄傲,他比我还年轻四岁,也的确有应该骄傲的资本,但个人的骄傲难道可以凌驾于其他人之上吗?”
罗恩立刻就想回应,但被北山制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没有别的,那就听我说下去吧。”
罗恩闭了口,默默点头。
“你回去后,也给我替凯兰带个提议,放下武器,不要再打了,人类之间的战争已经足够多,他只要放下武器,我会告诉他一个秘密,一个关于我这么个总是不合时宜‘仁慈’的家伙,为什么把战争进行到现在的秘密。”
罗恩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他知道北山提及的这个秘密,是绝不可能在此刻告诉他的。
北山抬头望了望天:“今天的阳光真好,如果凯兰他希望他麾下那些还活着的战士,能够在未来还可以看见如同今天一样的阳光,那么我会接受他的投降,也会给予他应有的尊重。”
“这一点,你只需要告诉他,塞拉斯此刻就在我的帐下,他会明白的。”
“还要告诉他,比起那些连遗言都无法留下的战士,不如让更多人可以活着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说完这句,在听着罗恩回应“我一定一字不落的转述给元帅”的同时,北山的目光却落在了,那位刻意隐瞒了身份的沃尔夫冈身上。
他看到沃尔夫冈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希望这番话,能够起到一些作用,让我和老狐狸的那番推测,可以成为现实。”北山心中暗想。
话说完,离开的卡特杨也正好回来,在他身后,是数十名负责抱着差不多骨灰罐的战士,以及被抬着的十几担架。
北山和罗恩的目光同时望过去,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战争的代价,是无数家庭破碎的见证,也是他们必须共同面对的现实。
在紧跟着卡特杨最近的那副担架上,一个魁梧的身形,被一面残破的银狮旗覆盖,这显然是卡特杨刚才才做出的安排,因为谁都知道,那面银狮旗之下,掩盖的是谁。
“阁下,我家大人已经吩咐,要厚葬斯图亚特将军,在阁下来前,我已经在做准备,因此这里的骨灰,都是刚被烧尽的遗骸,总计三十七具,至于那位,”卡特杨对罗恩说着,指了指跟在自己最近的那副担架。
“那是斯图亚特将军的遗体,覆盖的银狮旗,也是我家大人的吩咐。”
比起北山一见到罗恩,所表现出的那种,用修斯的意思来说很掉价的行为,卡特杨的语气平稳地如同在交接一件平常不过的物品。
罗恩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覆盖着残破银狮旗的担架上,他越过北山,走到担架旁,单膝跪地,伸出手,却不是去触碰,而是悬停在旗帜上方,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秋风卷起旗帜的一角,露出一截冰冷染血的臂甲,罗恩的手微微一顿,将之重新覆盖好,重新站起身时,脸上疲惫的沟壑似乎又深了几分。
“有劳阁下。”他对卡特杨简单说道,声音闷在胸腔里。
然后转向北山,又一次躬身:“感谢阁下的成全,您刚才的提议和话语,我会原封不动地带给元帅。”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北山怀中的骨灰罐,“阿尔斯楞将军,能有阁下这样的朋友,或许也是一种安慰。”
北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看着罗恩指挥着随行骑士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副特别的担架,又沉默地接过那些盛放着狼牙骑士骨灰的罐子。
整个过程安静、压抑,只有甲胄摩擦和脚步移动的声响,与营地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胜利一方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
罗恩的队伍开始调转方向,准备离开。
那位一直隐藏在骑士队伍末尾的沃尔夫冈,在转身前,似乎极其短暂地朝北山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头盔的阴影下,目光的交汇只有一瞬,却仿佛传递了千言万语。
然后,他便跟随着队伍,沉默地汇入了离开的人流。
“大人,就这么放他们离开?”瑟礼并没有在大帐的那场议会中,听见北山说过的那些话,不过他此时的疑问,显然也让北山注意到,这也会是个和洛天差不多反应的将军。
“不然呢?”北山反问,低头看着怀中的骨灰罐,“扣下他们,或者杀了罗恩,对我们有好处吗?除了激怒凯兰,让他更疯狂,或者让剩下的敌人更加同仇敌忾,还能有什么?”
瑟礼还要接着往下说,但话未出口,就被卡特杨走过去按住了肩膀:“大人自有考量。”
瑟礼看了一眼卡特杨,又看了看北山抱着骨灰罐,望向远方的侧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眉头依然紧锁,显然并不完全信服。
北山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瑟礼的情绪,尽管一早就给将军们解释过,但落下了瑟礼,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单独再说一次,毕竟瑟礼麾下,是他手中排在第一的“阳字营。”
更何况,他也能感觉到,那些站在瑟礼身旁的“阳字营”近卫,多少也有着不易察觉的不满,在他们眼中,对败军之将展现仁慈,甚至给予对手尊严,是软弱的表现。
“瑟礼,”北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安静了几分,“你觉得,我们昨夜为什么能胜利?”
瑟礼愣了一下,没想到北山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立刻挺直腰板回答:“自然是大人指挥有方,我军将士用命,再加上……咳,一些必要的计策。”
“计策?”北山转过头,看着他,“你是想说,我们也用了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手段,对吗?”
瑟礼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没有否认。
“罗恩刚才转述凯兰的话,的确很有道理,不论手段高低,本质上,都是为了胜利。”北山缓缓说道,“但胜利之后呢?用敌人的头,来宣告我们的强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瑟礼,也扫过周围那些竖着耳朵倾听的“阳字营”近卫。
“战争是为了我们期望的那个未来,不是为了制造更多的仇恨和尸骸,凯兰败了,他手中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威胁我们,奇斯勒唾手可得。”
北山掂了掂怀中的骨灰罐,“你看,阿尔斯楞死了,斯图亚特死了,成千上万的人死了,我很感激凯兰收殓了阿尔斯楞的遗骨,想来他也会对我们收殓斯图亚特有着差不多的想法。”
瑟礼沉默着,周围的近卫们也陷入思考。
“我刚才对罗恩说的希望凯兰投降,”北山的语气变得深沉,“不是因为我仁慈,而是因为那样最快,代价最小,也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看到明天的太阳。”
说完这句,不等瑟礼脸上的困惑散去,北山抱着骨灰罐,转身向大帐走回,在他身后,修斯朝着瑟礼揶揄了句:“该死不死,你非得勾起他的感叹,万一一个不少,我又得费一番口舌。”
“修斯大人,你说的是什么意思?”瑟礼摸着脑袋,不清不楚。
修斯瞪了他一眼:“什么意思?作为军部长兼监察长,我让你现在去领十军棍。”
“为什么?”瑟礼简直觉得自己此刻冤枉无比。
修斯没再理会他,转身撵上已经走在数十米之外的北山和卡特杨。
北山一边走,一边把骨灰罐交给卡特杨吩咐:“阿尔斯楞的骨灰保存好,今后派人去葬回拉尔比斯的王庭卢亚,就葬在苏和身旁,这应该是他的愿望。”
“是,大人。”卡特杨应道。
随即,北山回头看向追上来的修斯,问道:“老狐狸,你说刚才我的那番话,会对沃尔夫冈起效果吗?”
修斯嘿嘿一笑,咂摸着嘴唇:“会的,他这次又悄悄跟着罗恩过来,看似是保护一下罗恩,但我总觉得,他是想亲眼看看你,听听你怎么说。”
“你刚才那些话,沃尔夫冈那个老家伙肯定是听进去了,而且会想得很多。”
北山微微点头:“希望如此,如果我们的推测能够成为现实,那三天后的奇斯勒,或许就不再有人流血了。”
“那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像上神祷告,反正我是认为这三年以来,发生在你身上的许多事,都有着上神的庇佑。”修斯又开始老不正经起来。
北山挂起笑容:“是吗?”
“都确认你是预言中的命定之人,难道不是吗?”修斯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
说话间,卡特杨抱着阿尔斯楞的骨灰罐,去了另一边安置,北山和修斯则回到了大帐。
坐稳之后,北山忽然又说道:“倒是沃尔夫冈又过来一次,让我注意到你最好给麦克莱去写封信。”
“你是认为沃尔夫冈真的如果协助基亚,把凯兰轻松看押起来后,基亚会忍不住做些什么?”修斯立刻就明白地反问。
北山脸色略微凝重:“是得提醒他一下,尽管这种可能性很小,他应该清楚我想要见到的,是活着的凯兰,但最好别出现节外生枝的事情。”
修斯又捋起自己的胡须:“倒也是,以基亚的性格,说不定可能会利用凯兰,反过来要挟我们,玩一场危险的平衡游戏。”
“所以,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北山目光锐利,“给麦克莱的信,要明确让他转告基亚,如果真有那种可能,一切按照我们希望的那样处理,不然的话……”
不等他说完,修斯就接话道:“不然的话,北山大人也不介意自己手上再多染上些血,是吧?”
北山笑起来:“你个老家伙,要不是你好端端的就在我面前,我都得怀疑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变得。”
“就你这点心思,不需要成为你肚子里的蛔虫,我也能看出来。”修斯扬了扬下巴。
紧接着,他就转过来问起北山:“你有没有想过,等见到凯兰,怎么去处置他?”
他的语气,就像是沃尔夫冈会配合基亚,去把凯兰给绑起来的推测,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北山饶有兴致地盯着修斯:“你不是能看出来吗?”
修斯翻了下眼珠:“他那个家伙,自信过头到自大,怕是不会那么容易被你劝说下来。”
“真没意思,你就不能偶尔装一次疑惑吗?好歹我也是‘大人’,在你面前,简直没有一点身为‘大人’的优越感。”北山开起玩笑。
修斯脸上依然挂着那副老不正经的笑容:“什么‘大人’,我这是替你保留初心,省的你万一真被其他人推崇的,成为我们都不想见到的那副模样。”
北山无奈,只能苦笑道:“怎么说都是你有道理,至于你问我能不能劝说下来凯兰,我总得去试试,你们这么多人都能被我说下来,说不定他也可以。”
“那我看这一点,你也可以现在就去祈求上神的庇佑。”修斯玩笑不减。
此时,秋风穿过了帐帘的缝隙,吹动帐内的油灯,让两人的脸色,都明灭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