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图亚特战死了?”
中军大帐内,北山把自己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卡特杨还没来得及回答,坐在北山左手下首的修斯,就发出啧啧声:“某人昨晚一直在城墙上,难道没看见?就算没看见,今晨卡特杨不是给你去汇报了吗?”
北山脸颊闪过绯红,修斯这老家伙,最爱的总是当着很多人的面,来落他的面子,不过这也的确怪自己,他手中到现在还拿着那卷统计伤亡的羊皮纸,但一直没来看。
“我忘了看……”北山晃晃手中的纸,声音低弱。
卡特杨也抢着说:“是我忘了告诉大人。”
“不关你的事。”北山抬手止住了卡特杨的自责,目光重新落回那卷羊皮纸上。
从密密麻麻的字迹中,北山找到了关于斯图亚特的汇总消息。
上面写着,昨夜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斯图亚特率领仅剩的三百名狼牙骑士,朝银月的龙骑兵发起了反冲锋,试图撕开一个缺口,却被银月带人反手合围。
狼牙骑士全军覆没,斯图亚特本人则被银月用龙枪刺穿胸膛,力竭战死,尸身被收敛停放在东城营地。
北山抬起眼,目光扫向帐内,银月就坐在右侧靠后的位置,冷着脸,微微低着头,好像昨夜被她斩杀的,不是一个足以傲视大陆的六阶“武君”,只是一个无名小卒。
“银月和龙骑兵记一功。”北山随即说道。
银月仍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倒是卡特杨应了声:“是。”
“至于斯图亚特……以将军礼厚葬。”北山接着吩咐,“狼牙骑士所有阵亡者,与他一同入葬,抚恤,按照最高标准三倍发放,他们的家人务必找到,妥善安置。”
“大人?”卡特杨不解地看向北山。
北山轻摇着头:“虽然他们是敌人,也应该给予他们应有的尊重和体面,承认他们作为战士的尊严,这也让我们自己的战士明白,无论立场如何,英勇战死者,都值得被铭记。”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更重要的是,到了如今的地步,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包括那些俘虏,以及去往奇斯勒的凯兰,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毁灭他们,这场战争的根源,也不应当是在人类之间。”
“尽管我们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英勇是用在了与我们为敌之上,但这或许……能让我们之间在今后少存在些化解不开的仇恨,能让未来的路,稍微好走一点。”
一番话说完,帐内一片寂静,将军们神色各异,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微微颔首,也有的眉头微蹙,似乎并不完全赞同。
修斯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我同意,仗打到这个地步,杀人容易,服人心难,斯图亚特的名声,在亚尼法特亚也是数一数二的,厚葬他,能安抚很多人的心。”
瑟赛也缓缓开口,昨夜一夜的紧绷神经,让他的声音粗粝无比:“斯图亚特……是个纯粹的战士,他是我们的敌人,但战死沙场,没辱没战士的名声,按大人说的办吧。”
有了修斯和瑟赛的表态,其他人也陆续表示了同意或默认。
北山点点头,转向卡特杨:“具体事宜,由你负责,时间上可能很紧,但该有的仪程不能少,另外,”
他看向银月,“银月将军。”
银月抬起头,眼眸直视北山,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冰冷的泉水。
“收殓斯图亚特将军遗体,是你做的?”北山问。
“是。”银月的回答简短干脆。
“为什么?”北山看着她。
银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平稳无波:“在战场上,我尽了全力才杀死他,在战场下,我给予战士应有的体面,仅此而已。”
北山凝视了她片刻,缓缓点头:“很好,这件事,你做的很对。”
这两三句对话,与其是对银月说的,不如是对其他的将军们说的,在眼下的局面中,他已经需要考虑人类之间,在战后怎样平和相处下去了,他希望将军们能明白他的用心。
不过事实证明,北山的期望过高了,他余光瞥向其他人,发现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或认同这种超越了战场胜负,着眼于战后重建的考量,尤其是在经历了昨夜那般惨烈的厮杀,袍泽鲜血尚未冷却的时候。
稍微能有一些理解浮出面容的,是银月、路棋、莱尔、锐明、亚德和利安德尔,在北山眼里,这些人都有着超越将军能力的潜力。
至于剩下的……
特鲁和塔克雷德作为纯粹的战士,北山根本没想过他们会有任何体会,要是有,北山反而会觉得奇怪,甚至可能会让莱特前来给两人驱驱魔。
而洛天、约书亚、戈德里克以及戈尔贡大长老,脸上的不悦简直明显的就怕有人看不出来,北山也不会怪罪他们,有些东西,总需要时间,就如他自己接受某些一样。
还有五人,脸上的表情更是各有各的不同,折云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弗恩则眼神迷离像是在想别的事,崖枫一脸崇拜,伊桑甚至嘴角勾起了微笑,塞拉斯则显得和四周格格不入,表情麻木。
“大人!”洛天终究没能忍住,“斯图亚特……毕竟是敌人,给我们造成过不小麻烦的敌人,厚葬他就不说了,连带那些狼牙骑士都要给予抚恤,军中怕是会有战士不理解。”
修斯本来在洛天开始的第一个音节时,就要站起来打断,但被北山在桌下用脚踢了踢,北山想知道洛天会说些什么。
他理解洛天的愤懑,昨夜“风字营”轻骑兵在侧翼与敌人缠斗,斯图亚特所率领的狼牙骑士,必然手上沾染了许多洛天麾下战士的血。
北山看向洛天,平静地反问:“洛天,如果昨夜战死的是你,你希望敌人如何对待你的遗体?是曝尸荒野,任由鸟兽啄食,还是被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收敛,给予最后的体面?”
洛天一怔,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回答。
北山也没等他回答,只是继续说道:“同样的道理,如果昨夜战败的是我们,我们那些死去的战士,在我们没有能力照顾他们家人的情况下,敌人却那么做了,我们是否有理由去拒绝?”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请记住,战争是手段,不是目的,这场和凯兰之间的战争,终点也不是他,这一点我想你们都很清楚。”
“我许诺过你们,也许诺过无数人,过去的敌人或者未来的朋友,我说过要给你们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如果我们我们的刀剑要去斩断的,不应该是人性中尚存的光辉。”
“对英勇对手的尊重,不是妥协,也不是让我们自己战士的战死变得毫无价值,相反,这是强大和自信的表现,我们坚信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无需通过践踏败者的尊严来证明。”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更多人眼中露出了思索的神色,连洛天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松了一些,虽然眉宇间的纠结并未完全散去。
折云坐在稍远的位置,此时轻声插言:“小子说得对,战争带来的仇恨或许难以立刻消除,但至少,我们不该让仇恨继续发酵,成为新的祸根。”
北山对折云轻笑一下,他清楚观念的转变非一朝一夕,但他必须现在就开始引导,播下种子。
“好了,此事就此定下。”北山做出决断,“其他各营,安抚士卒,整顿军纪,清点物资,救治伤员,收殓阵亡者遗体,三天后,兵发奇斯勒,散了吧。”
“是!”众人起身领命。
将军们陆续退出,帐内重新变得空旷,洛天走在最后,在走出帐帘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还是一句话没再说,走了出去。
修斯等到人都走光,才慢悠悠地把手搭在北山的肩膀上:“你这条路,走得比别人都累,既要赢得战争,还要想着收拾人心,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想得太远,还是……太过天真。”
北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刚才你在城墙上,可不是这样说的。”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就当我是出了名的二皮脸,可不可以?”修斯对自己反复无常的论调,丝毫没有任何羞愧的意思。
北山耸耸肩:“那我只能说,可能两者都有,上神离去后,多少强盛的国度崛起于战火,又毁灭于战火,人类明明流着一样的,来自上神的血脉,却总是如此,我不想重蹈覆辙。”
“说起来,我有时还会幻想,要是现在是五千多年前,是魔神第一次来到大陆的那一刻,我就用不着这么多纠结了,拿起剑冲上去,杀他们个干干净净。”
修斯深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不错,我还以为你又会陷入那种自我纠结的状态,维持住这个想法,省的我以后再来劝你。”
“诶,你……”北山瞪向修斯。
修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什么你?就不能容许我这个老年人,再试探试探年轻人的心?”
“可以是可以,但用不着这样的方式。”北山又苦笑起来。
“你管我用什么方式,这不是一个统帅该有的权利。”修斯当仁不让地回怼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可儿离去后,自己的性格产生了转变,北山反正觉得,自己现在在言语上和修斯的争锋,又回到了当年还在圣山的那种状态。
因此,他决定不跟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继续斗嘴,主动转移了话题:“对了,斯图亚特战死,那马尔科姆和罗恩呢?”
“你自己不知道看?”修斯指了指此刻被北山放在桌面沙盘上的那卷羊皮纸。
“太多了,一条条的去找,耽误时间,不如你直接说。”北山理所当然地语气带着点耍赖的意味。
修斯白了北山一眼说道:“被俘虏的战士有提到过,马尔科姆被你重伤,抬出城后就径直被凯兰安顿去了北边的树林,罗恩则因为主动放弃了热比昂城,被凯兰训斥了一顿,然后去照顾马尔科姆了。”
“现在嘛……”修斯指了指沙盘的东面,“应该是跟随凯兰一道前往奇斯勒了。”
“那就好。”北山松了口气,昨夜战场混乱,他连斯图亚特都没看见是怎样战死的,生怕马尔科姆在那种状态下,也成为了一具无名尸体。
他接着又问:“这两天下来,麦克莱那边有没有传信过来,基亚那家伙怎么样?”
提到基亚,修斯脸上的表情也正经了几分,他捋了捋胡子,沉吟道:“你是想说,关于凯兰率军回奇斯勒,基亚会不会直接把他阻隔在城外吧?”
“是有这个意思,特别是凯兰已经知道,基亚准备在眼下趁机夺权,基亚也应该知道凯兰清楚这一点,他要是敢放凯兰进城,那他就是嫌自己活得太长。”北山点点头。
对于基亚这个墙头草般的精明人,北山始终抱有一种复杂的态度,因为对方的底色,永远是个将自己的利益放在首位的家伙。
修斯嘿的一声笑出来:“我看你明明能猜到,用不着来问我。”
北山也讪笑了一声,他的确能猜到奇斯勒那边,会是怎样的反应。
虽然看起来,基亚如果开城门把凯兰迎接进去,会是一个极度让自身陷入危险的举动,但要是不开城门,把凯兰阻隔在城外,那还不如开门。
不论昨夜的决战,凯兰损失了多少人马,他手中毕竟还有五六万,哪怕是饿着肚子,但以凯兰的能力,基亚也不要想着可以把凯兰阻隔住。
这倒不是北山看不起基亚,实在是他太了解凯兰,以及如今的奇斯勒城中,并没有多少战力,是基亚可以完全掌控住的。
他猜测,只等凯兰率军抵达城外,基亚就会主动跑出去,抱着凯兰的大腿痛哭流涕,说自己是脑子出了问题,才会想着夺取凯兰的权柄,然后一边催促麦克莱给北山发信,祈求北山快一点也率军前去。
修斯看着北山脸上变换的神色,突然插嘴道:“不过我倒是认为,基亚放凯兰入城,倒也不会什么动作都不做,他应该会找机会抓住凯兰,把他给关押起来,然后又转头欢迎我们入城。”
北山微微颔首:“我也是这么想,凯兰残部现在士气低落,缺粮少械,还拖着大批伤员,只要基亚能渡过刚开始的危险,那他就能趁着凯兰最疲惫的时候出手,这样既避免了和我们再度起冲突,还可以握住一张数万残军的筹码。”
两个人此刻就像是一对讲故事的吟游诗人,北山才一说完,修斯就紧跟着开口:“没错,基亚那老小子,这种背后捅刀的事,他最擅长,之前那个和凯兰争夺王位所属的艾德大公爵,不也就是这么死的。”
“而且,这样一来,他既向凯兰展示了自己‘顾念旧情’,又能在我们面前邀功,说他不费一兵一卒就替我们解决了心腹大患,还避免了奇斯勒城内的战火和破坏,简直是一举多得。”
“但问题在于,”北山又跟在修斯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说道,“凯兰再怎样也是个六阶武士,基亚想抓住他,我很怀疑。”
“那也说不准,抓住一个人,又不只是需要武力。”修斯拖长了语调,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我可是听说,那些大贵族家里存放了不少合适的毒药,想来基亚应该也不缺。”
北山稍挑了下眉头:“可你觉得,凯兰会给基亚下毒的机会吗?而且这个推测的前提,也是在凯兰见到基亚后,不会一枪头刺死他。”
修斯笑着摆摆手:“你都说是推测了,那我们大可以放心地去发散一下思维,这总比在战场上绞尽脑汁舒服,不用担心推测错了,让更多人流血。”
他说着,像个魔术师一样,从怀中掏出小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咂了一口后,接着往下说。
“就比如,你之前给我看的那份名单中,被划掉的那个名字,沃尔夫冈说不定会是基亚的帮手呢?”
“会吗?”北山很怀疑。
之前沃尔夫冈在城外和他见面后,他的确有过一些猜测,但昨夜他可是亲眼见到沃尔夫冈,就在凯兰身边战斗,并且最后也是他劝导凯兰撤兵逃离的。
那副场景,北山很是记忆犹新,看起来沃尔夫冈依然是凯兰最忠诚的部下,他会主动配合基亚,对凯兰动手的概率,如今似乎微乎其微。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修斯施施然道,“战场上的表现,不一定代表内心深处的想法,反正我仍然认为,在我们围城的那天,他会出城和你见面,足以证明了一些东西。”
“可是,”北山沉吟起来,“抛开他和凯兰之间的关系,在眼下的亚尼法特亚,他也是资历最老的战士,就算他不愿意见到更多年轻战士战死,但当我们拿下奇斯勒,也就宣告了亚尼法特亚的终结,他会不会有别的想法?”
修斯又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眼里闪烁着狐狸般的狡黠:“我这把年纪,最大的好处就是见过太多人,太多事。”
北山不语,等待修斯说下去。
“沃尔夫冈这个人,虽然也有着贵族头衔,但他几乎和马尔科姆一样,在贵族中是个异类,他更像一个典型的战士。”
“他忠于凯兰需要打个问号,但忠于亚尼法特亚,或者说忠于那个死去的帝王斯洛八世,是毫无疑问的。”
“但这份忠诚的目标,已经离世半年之久了,就像我之前和你聊过的那些话一样,人一旦年纪变老,会多愁善感起来,在自我忠诚目标消失的情况下,我不认为沃尔夫冈不会转移目标,他总得给自己找点精神支柱。”
说到此处,北山似乎抓住了修斯的意思:“你是说,随着斯洛八世离世,沃尔夫冈他现今的忠诚对象,是亚尼法特亚的‘体面’。”
“差不多,”修斯肯定道,“亚尼法特亚就算是走向终结,也应该像你给予斯图亚特那样的体面。”
“凯兰那个人,傲气十足,如果想要将亚尼法特亚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沃尔夫冈可能……会选择牺牲凯兰个人,不是么?”
北山默然,修斯的这个推测听起来有些大胆,但仔细想来,并非没有道理,沃尔夫冈的确有这种可能,不然他也没必要之前和自己见面。
“那我们就假定这种情况会发生,在这之前,还是得自己准备好,如果有必要,奇斯勒攻城战,我们得有足够的计划,尽可能不要再让战士流血。”北山最终如此说道。
修斯伸了个懒腰:“这是自然,我又不是蠢货,从圣山跟随你一来,说实话,除了奥洛夫那个家伙,我们自身以及遇见的任何敌人,都不蠢。”
“提到奥洛夫,他有没有写信给你,说说莫比汉德的近况?”或许是一场最需要注意的战役结束,不论北山之前心中如何哀叹,但都让他轻松不少,思维也足够跳跃,又转移了话题。
修斯咧着嘴:“放心,我一直派人盯着他,不会让他有出格的举动,至于莫比汉德,在分配了土地下去后,多数人都没有太大的反应,毕竟他们经历了上千年的五大领纷争,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关起门来,过一下自己的日子。”
“那就好。”北山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自己说过的字。
随着时间的推移,北山发现自己的担子没有变轻,反而越来越沉重,战争上的事情不需要去过多考虑后,民生上的问题就变得更需要他去关心,特别是除了南疆以外的各地新领土。
“等战争结束,我应该再调整一下政务上的格局,炉石那家伙只在南疆有些可惜了。”他不禁这样想了起来。
这个想法才冒出,他就噗呲一笑,发现原来他经常说炉石或者修斯喜欢偷懒,原来自己也是如此。
“你笑什么?”修斯斜着头问道。
北山自然不会说出来,只是连连摆手:“一些好笑的事。”
“切,故作高深。”修斯竖起中指。
也是此时,大帐的帐帘被人掀开,卡特杨去而复返,不等北山询问,开口就道:“大人,去给凯兰‘送行’的瑟礼回来了,他还带了一队人马,说是要见您。”
“是谁?”
“罗恩。”
“啊?”北山微微张开嘴,吃了一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