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历一二〇六年九月二十四日,北山率军踏上了他征伐亚尼法特亚的最后一步。
从此时算起,自他在三月十八日开启这场战争以来,也才过去了半年零六天。
大军动身,红甲蔓延,如同一条红色的河,流淌在亚尼法特亚的北部地区,当北山策马走在最前,偶尔回头望去时,他都能看见,自己的战士脸上,所浮现的是无法遏制的兴奋。
没有人不会兴奋,甚至包括北山自己。
不论他在多少次战役开始,或者结束后,陷入那种深深的自我怀疑,他也毕竟只是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以如此之短的时间,覆灭伫立在大陆上千余年的第一帝国,他似乎也有兴奋的资本。
这样的结果,如果北山能穿越时空,去问问三月十八日之前的自己,他大概也会对自己的说,这绝不可能。
但历史的演变就是如此让人猝不及防,如同飞龙帝国时期,在龙族败退离开南疆之前,那时的英雄们也不会想到,有史以来最为强盛的,拥有飞龙骑士的帝国,会成为一段过去的故事。
如今,落在北山眼中的,那些战士们的兴奋,他自己大概也能体会,谁都知道,当奇斯勒的城墙上,挂起属于捷斯亚的新火焰三角旗时,或许王历这个延续了千余年的历法,也将走向自己的终结。
北山承诺给许多人的未来,正逐步变为现实,塔尔斯覆灭了,莫比汉德也成为了捷斯亚的新土地,亚尼法特亚眼看着即将走向结局,大陆七国已经摆在明面上的,没有了三个。
在这样的局势改变下,三天休整以来,战士们或多或少都在悄声谈论,未来的日子会是怎样。
没有贵族,没有国王,曾经的农夫和如今的政务官可以坐在一张桌子上,甚至可以拍响桌面,去质问原本拥有着至高权力的“大人”,为什么他的城镇,没有比别的城镇治理的更好。
有的人能看见,或许战争结束,自己也可以去争取一个政务官当当,为家乡的民众做些力所能及的好事。
有的人也看见,随着旧秩序在北山的主导下,走向了回忆,新秩序下,这片大陆也许会迸发出更强盛的生机。
还有的人却只是在憧憬,当一切尘埃落定,自己就能带着荣誉和奖赏回到故乡,拥抱自己的爱人,开垦一片属于自己的田地,再生几个可爱的孩子环绕膝下。
希望,如同初春的野草,哪怕此时正在步入有记载以来,最为严寒的冬天,也能顽强地从战士们心底钻出,与那无法遏制的兴奋交织在一起,形成了这支红甲军队独特的精神风貌。
他们也许疲惫,也许身上有伤,但眼中燃烧的火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北山能理解这种兴奋,他没有再下达任何命令,去刻意控制住战士们这样的情绪,连他自己都不能例外的情况下,他似乎没有这样的权利让别人仍绷着个脸。
只不过,北山之所以会是北山,是他和他的战士们,还有着些许不同,在这种兴奋之下,他难免也有着其他的担忧。
他担忧他的教子布日古德,不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被巴温侍从长,安全地带去了克尔伊目山中躲藏,这段日子以来,他根本没有收到任何相关的信息。
他担忧如果布日古德真的遭遇不测,拉尔比斯王国也失去了王室血脉中的最后一人,以他的身份,该怎样去处置那片北方草原。
顺理成章的去吞并?还是让拉尔比斯人自己再选出一个国王?
如果是后者,他又该遵循怎样的规则去对待?新出现的国王,会不会因为某些缘故,和他从朋友变成敌人?战争会不会延续下去?
可如果是前者,北方草原上的民众,会接受一个来自南方的他吗?这会不会成为另一个动荡的源头?会不会开始有更多人认为,他不过是个拿着冠冕堂皇理由,实行吞并大陆本质的野心家?
思绪如同藤蔓,从兴奋的基石上蔓延出忧虑的枝桠,北山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秋日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除了布日古德和拉尔比斯,他心中还盘踞着其他阴影。
那个预言中注定回归的魔神,他也注定要面对的魔神,竟然到了此时此刻,都没有显露出自己的真容,甚至比起以往那些他怀疑的,和魔神有关的各种变故,如今也偃旗息鼓起来。
这样异于常理的平静,反而让北山心头更加警惕,魔神是在等待什么?等待他与旧势力拼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还是说,他的回归,本就与大陆秩序的彻底崩溃紧密相连,自己一路势如破竹,反倒加速了某种进程?
这种无形的威胁,比看得见的敌人更让人不安,他所有的规划,所有的“未来”,都可能在那不可知的力量降临后,瞬间化为乌有。
除了这个萦绕在北山心间,最大的心结,有些潜藏着的更深处的问题,让他很难不自我烦恼。
大陆七国眼看着没了三个,可能还会有第四个,剩下的奥罗帝国,西南的炉石老家科威比特,他们又会怎样看待捷斯亚的崛起?怎样看待北山让国王和贵族成为过去?
他们会是恐惧,还是敌视?或者,寻求合作?
大陆的势力均衡已经被彻底打破,随之而来的,会不会是更加残酷的战争?
更不用说奇斯勒被拿下后,内部所在的那些问题。
北山与凯兰之间的战争,胜利在望,但胜利之后呢?
追随他的战士们,来自不同背景,他们可以因为他团结在一起,但不同的诉求,地域的隔阂,乃至个人野心的膨胀,都有可能成为新的战乱的种子。
他要怎样去平衡他们,这比打赢十场热比昂城外的决战,还让他感到劳累。
很多人总会认为,站在他这个位置上,许多事务都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但只有北山自己才最清楚,这些思绪,是怎样的沉重。
“唉……”他又轻声叹了口气。
余音还未飘散,在北山身后,修斯的调侃声音就传了过来:“别人都一脸笑容,就你愁眉苦脸,怎么?凯兰的失败,让你很心痛吗?要不然咱们退回去,给凯兰几年时间,然后再来一次?”
北山没有回头,修斯这个老家伙,简直是一天不找些话来调侃他,就好像活不下去一样。
“老狐狸,我难道连叹叹气都不行吗?万一是我觉得有些累呢?”他嘴角勾回笑容,反问道。
修斯骑着矮脚马并肩而上,摇晃着脑袋道:“找借口也得找个合适的,这种话,你自己都不会相信,更别说我。”
“行行行,怕了你了,你不是在后面和威戈聊怎样还能再改进火枪吗?怎么又上来了?”北山自动转移了话题。
修斯朝后面瞥了一眼:“他说的,我是一点都听不懂,再去和他聊那些,只能是添乱,我才知道怪不得你从来不过问火枪上的事务。”
北山淡笑回应:“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我除了打打仗,其余的也几乎一无所知,这世上没人能全知全能,什么都指点一二,要是有,那他一定是个大骗子。”
修斯捧腹,在马鞍上晃动起身体:“你倒是越来越有上位者的风范了,这种话,我以前可不敢想像,会从你嘴里说出来。”
北山用修斯喜欢白他一眼的方式看过去:“我应该没那么差吧?”
修斯立刻就把白眼还了回来:“以前是挺差的,现在好多了,希望以后还能更好一点,也让我们这些当下属的,不用那么操心。”
两人说着,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多年并肩生死所沉淀下来的信任与默契,调侃归调侃,但那份无需言明的支持,却也弥足珍贵。
“对了,北边刚才来了消息。”修斯忽然说道。
北山一听,差点都从马镫上站起来,连忙问道:“是关于布日古德的?”
修斯摇了摇头:“是另一位的。”
这几个字说出口,他脸上就挂起了促狭的笑,而北山一看就知道,会是谁来的消息。
“法蒂玛说了什么?”他对于那位“沙漠明珠”的态度,实在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只能语气平淡发问。
修斯脸上的促狭笑意更浓了几分:“我都没说是谁,你就猜到了,看来某人也不像他说的那样。”
北山无奈耸肩:“行了,你知道我是怎样想的,这种事,别拿来开玩笑。”
修斯缩了缩脖子,他知道北山这是又想起了可儿,之前北山也说过,这辈子只会有那一个所爱。
收敛了笑意,修斯正色道:“法蒂玛来的消息说,她在数日前就和被阿尔斯楞安排离开的草原骑兵汇合,大约是五万余人,汇合地点距离卢亚城也不过四百多里。”
“嗯,然后呢?”
“然后你知道的,我们大胜后,会照例给你舅舅萨尔传封信过去,你舅舅便把这个消息转递给了北边,法蒂玛自然就带着自己麾下的骆驼骑兵,以及那些草原骑兵,往我们这里赶了,按照他们的脚程,如果不错的话,应该会在我们抵达奇斯勒的当天,同时出现。”
修斯说这番话的时候,嘴角还是克制不住,流露出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北山的嘴角抽了抽:“舅舅他……”
后面的话,被他吞了回去,他本来想说萨尔似乎有些多事了,但那是他的长辈,这种话实在不好说出口,他也知道萨尔大概是打的什么主意,但这种事,他已经表明过态度,不想再多说。
这样想着,北山又瞥了眼修斯,老狐狸的心思,他同样明白不过,很大概率在未来几天,战士们内部就会流传起一段故事,关于北山和某位因爱而不得,但仍千里奔袭的姑娘。
揉了揉眉心,北山只能将这微妙的尴尬暂且压下,他没打算告诫修斯一番。
因为他也知道,有些流言,只要修斯认为能对战士们起到推动作用,哪怕是把他编造成一个,出生不过三月就能唱歌的天才,修斯也会去做。
既然如此,不如闭口为上,省的说出来,又被修斯一阵好说,等会儿单独去召卡特杨过来,让卡特杨去把关于“千里追爱”的离谱故事,掐灭在萌芽状态。
北山暗自记下这笔账。
“说正事。”他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强行拉回轨道,“你看能不能想办法去信,让法蒂玛他们别过来?我主要考虑多几万人后,粮食又得消耗很大部分。”
“而且,现在她过来,也没什么帮助了,省的在路上奔波。”他又补充了一句。
修斯耸了耸肩,一脸爱莫能助:“我能有什么办法?要是你也送了她一块传送石板还差不多,要不然你自己过去跟她讲也行,反正折云大长老的‘追风靴’还在你脚上。”
北山被噎得说不出话,修斯说的没错,就凭当初在沙漠时,法蒂玛的那副表现,他就是自己去讲,怕也是没办法,法蒂玛既然决定过来,就绝不是一时冲动。
“唉……”他又叹了口气,这次是真觉得有点头疼。
修斯把矮脚马靠近了一点北山,抬手努力拍了拍他的背:“也别叹气,我看她过来也好,西北沙漠悬在奥罗帝国那边,如果我们这边事情一完,那个瑞利想趁机做点什么,也能依靠法蒂玛他们,和瑞利谈判,把可能的战端尽量维持住别爆发。”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北山,在他刚才所担忧的事情里,把瑞利和奥罗帝国给忽略了。
如今这位“弑兄杀父”的奥罗帝国帝王,以当初北山短暂地相处了解来看,是个典型的实用主义者和机会主义者。
半年以来,虽然凯兰之前也派罗恩再去奥罗,挑动了那些对瑞利不满的奥罗南部贵族起兵,让瑞利暂时无法抽身,把目光从西部高原转向大平原,使得北山一直用不着多一条所需要操心的战线。
但是,到了现在,弗恩不久前也提到过,瑞利已经解决了内部的纷争。
可问题就在于,瑞利竟然没有趁此机会,率军往界河去。
在凯兰越来越受困,北山的注意力必须把凯兰放在首位,这两种可以合并为一种的条件下,瑞利竟然没有在界河边境大捞好处。
这很不符合北山对瑞利的看法。
北山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起马缰:“瑞利的安静,的确太反常,一个刚刚镇压了内部叛乱,稳固了王位的野心家,不可能坐视我们这边的变化,而无动于衷。”
“就算他没有能力大规模介入,也总该在边界上做些文章,试探、骚扰,或者至少摆出姿态,为自己捞取谈判筹码。”
修斯此时彻底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我认为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修斯伸出手指道:“第一,奥罗内部的麻烦,比我们知道的更严重,他还不能抽身,所以仍旧顾不上捞取好处,但这个可能性比较小,毕竟弗恩老哥也明确说过,瑞利确实掌控了局面。”
“至于第二……我怀疑他没动作,是在配合。”
“配合?”北山心中一凛。
修斯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配合……那个至今未曾露面,却让我们始终悬着心的那位。”
魔神。
“你觉得瑞利和魔神……有联系?”北山有些难以置信,如今的人类之间不论怎样纷争不断,但都是上神的后裔,魔神作为上神的敌人,瑞利就算再怎样野心极大,也不会有那样的胆子,那样做会让他成为被世人永恒唾弃的对象。
大概,可能,不会有那样的胆子。
北山一时间又对自己的看法,隐隐觉得不是没这个可能,那个为了权力可以弑兄杀父的男人,为了更大的野心,与魔神交易,似乎又不是那么难以想象。
“未必是直接联系,或许只是某种默契,或者他被利用了而不自知。”修斯分析道,“但无论如何,他的反常行为,必须引起我们的最高警惕。”
“奇斯勒之后,我们的矛头,恐怕很快就要转向奥罗,甚至……更坏的情况是,在我们专注于处理凯兰和亚尼法特亚的烂摊子时,瑞利会突然发难。”
北山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身后蜿蜒的红色长龙,又转向天际沉沉的云层,秋天的天空高远,却总让人感到一丝肃杀。
“看来,我原本希望的,在拿下奇斯勒后能够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给大家足够的机会,回去看看家人,会成为幻想了。”北山已然接受了修斯给出的分析。
在之前覆灭塔尔斯时,他就做过对魔神的仔细猜测,而刚才行进路上时的想法,再加上修斯此时的分析,他不得不仔细面对这样的可能。
“所以嘛,我才说法蒂玛过来,对我们预备后续可能的意外,是很有好处的,她可是贾拉尔的‘掌上明珠’,唯一的女儿。”修斯把话题撤回了之前。
北山此时没了一早的尴尬,不由点头起来:“你说的很对,如果瑞利真的……那西北沙漠就在奥罗侧近,会帮助我们起到提前预防的效果。”
“不过,”他语气迟疑,“你为什么总提法蒂玛,贾拉尔酋长呢?我直接和他谈不好吗?”
当初在远行路上,机缘巧合下,当北山卷入了沙漠酋长团的内部争斗之后,贾拉尔已经成为了事实上的沙漠统治者,和他谈论这些事,会比和法蒂玛谈论更为合适。
“你说得对,”修斯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意味深长的表情,“和贾拉尔谈更好,但他没跟随法蒂玛前来,更准确的说,他已经在法蒂玛写下那段消息的时候,乘船返回沙漠了。”
“他回去了?”北山感到意外。
修斯笑了起来:“拉尔比斯的危机自动解除,他还留着干什么?法蒂玛不回去,原因你也很清楚。”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贾拉尔酋长难道就没想过,趁机从北方草原占领些土地?他真那样做,布日古德不会不同意,甚至我……我也会默认,只要他不过分的话。”北山说出这种话,也是基于他对贾拉尔的了解。
修斯摇了摇头,笑容变得有些感慨:“精明人都有一个共通点,知道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他不会为了眼前的一点草场,而放弃未来可能从你这里得到的,更大的利益和长期支持。”
“他如果真那样做了,岂不是会得罪你?而真的去得罪如今大陆最有权势的人,贾拉尔怕是也走不到他如今的地位。”
北山静静地听着,对于修斯说他是大陆如今最有权势的人,他没有否认,要是连这点都否认,那他真是虚伪到了极点。
至于贾拉尔的选择,如此看来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这位沙漠酋长,确实有着超越大部分人的眼光和城府。
“我明白了,”北山缓缓点头,“想来法蒂玛过来,也是有贾拉尔在暗地里推动的,所以你才让我和法蒂玛去谈那些事,她可以代表她的父亲,给出所有的承诺,是吧?”
“你要是随时都这么开窍就好了,我会省下很多不必要的精力。”修斯的回应还是那么让人一听就牙痒痒。
北山默然弯着腰思考了一阵,再度挺直脊背后,那股属于统帅的威严和冷静再次笼罩了他:“修斯,有几件事,你要立刻着手去办。”
“你说。”修斯也端正了神色。
“第一,加派人手,情报网络要向奥罗内部渗透得更深,我要知道瑞利最近到底在做什么,见了哪些不寻常的人,有没有异常的军队调动。”
“第二,让弗恩陛下去给奥利写信,提醒他们在西南注意。”
“第三,给我舅舅写信,双子城就在界河上,圣庭也在那里,如果真和魔神有关,我很担心那里会是第一个遭遇袭击的地方,这一点也最好单独去找趟莱特。”
修斯一一记下,连连点头,接着就要勒马往身后跑去,但北山叫住了他:“别急,你又不是卡特杨,我还有第四。”
“那你干嘛大喘气?说完第三就歇了?”修斯白眼连飞。
“第四,”北山指了指身后的大军,“传令下去,加快行进,我们早一点抵达奇斯勒。”
“知道啦!”修斯的声音已经离远,在北山第四句吩咐出口的同时,他就策马跑动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