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黎明的曙光,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刺破了笼罩战场的最后一缕黑暗。
在北山的视线里,“火羽星爆”的余烬仍在西边的远处翻滚灼烧,但那里,已经没有了敌人的身影。
被阻隔了去路的凯兰,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按照北山预设的那样,率军从热比昂城北绕行,一路去往他并不想去的奇斯勒。
城墙上,北山看着逐渐远去的敌军,心中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
他扶着城墙垛口,目光缓缓扫过甘达尔河西岸,尸骸堆砌,有红色的战甲,也有银色的战甲,破碎的武器与旗帜散乱一地,血液深深浸入泥土,在低洼处汇聚成暗红色的水洼,倒映着惨白的天光。
空气里,那股混合了血腥和焦臭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即使在高高的城墙上,也清晰可闻。
胜利了,用一夜的惨烈搏杀,北山忽然在想,甘达尔河西岸的土地被鲜血浸透,或许未来几年,这里的草木会格外繁茂。
另一方面,他对于凯兰能安全撤走,倒也不感到很意外,这始终在他的意料之内,接下来也只是去奇斯勒,收拢最后的尾巴了。
他就这么一直站在城墙上,没有挪动步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到城下去,也许是因为,他无法去面对那些永远合上眼的战士。
“大人,”卡特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除了瑟礼还带着‘阳字营’,一路‘护送’凯兰彻底进入奇斯勒,剩下的,都已经返回各营了。”
北山转过头,面无表情,昨夜的战斗中,“阳字营”并未出现在战场上,他们唯一的任务,是保护好在战斗最后一刻,需要释放魔法的弗恩部队的安全。
但此时,看着城下的狼藉,北山有些后悔,他觉得应该让“阳字营”也投入战斗,也许就能让自己的战士,少一些人离开。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战争没有“如果”,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早已标好了筹码与代价。
“伤亡统计呢?”北山的声音有些干涩。
卡特杨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份初步的羊皮纸卷,上面的墨迹似乎还带着战场尘土的腥气。
北山接过,并没有去翻阅,只是沉默听着卡特杨的汇报。
“初步清点,我军阵亡一万七千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约四千,轻伤不计。”
“敌军阵亡大约三万四千人,俘虏正在收容,包括热比昂城内的,应该在十七万左右,除此还有溃散逃去南边两河山脉里的,人数需要后续推算,凯兰带走的,估摸在五万到六万之间。”
五万多条生命,就这样在一夜之间消失,卡特杨口中的每一个数字,不论是己方的,还是敌人的,都沉甸甸地砸在北山心头,为了他描绘的“未来”,永远留在了这个黎明之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卡特杨几乎以为他没有听见。
“伤员,全力救治,”他闭上眼,深吸口气,清晨的空气里满是血腥与死亡的气息,“战死者尽量收敛,辨识身份,骨灰妥善保管,战后把他们送回故乡,这些事,都不分敌我,全力去做。”
“是。”或许是感受到北山的心情,卡特杨此时也没了刚才语气里的那一丝兴奋。
“还有,”北山睁开眼睛,看向东方逐渐升起的太阳,“俘虏按照老规矩处理,愿意留下的编入后勤,想回家的发给路费。”
“至于那些逃去两河山里面的,找些人去张贴告示,告诉他们,捷斯亚和亚尼法特亚之间的战争结束了,他们可以回家了。”
“另外,如果我们中有人因为之前的战事,因为有袍泽或亲朋死在敌人手里,而对敌人抱有恨意,或者有人对俘虏做出了出格的举动,只需要把他们看押起来,别用军棍惩罚,还要是有人想不通,让他来见我。”
“是。”卡特杨记录着命令,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大人,我们是否即刻东进?凯兰战败,士气低落,正是……”
北山抬起手,打断了卡特杨的话。
他的目光阳光处收回,落在卡特杨脸上,那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不急,传令全军,休整三日,凯兰不会再有任何机会了,奇斯勒也不会是他的乐土,基亚会替我们解决麻烦,我们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场胜利,或者说……承受这场胜利的代价。”
他的语气,落寞无比,哪怕他一夜都站在城墙上,却累的连说每一句话,都要努力提起气息才行,这种累比身体的劳累还让他感到沉重,因为它来自于心灵。
北山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告诉战士们,他们做得很好,现在,让他们好好休息,睡个安稳觉,三日后,我们就去接收奇斯勒。”
卡特杨肃然应命:“遵命!”
北山摆了摆手,示意卡特杨可以离开了,卡特杨躬身退下,城墙上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声呜咽,夹杂着下方隐约传来的伤兵呻吟,和收殓队伍的嘈杂。
他仍没有走下城墙,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是统帅,是“未来”的许诺者,也是一个害怕看见那些失去袍泽后,会有战士出现的空洞悲恸的眼神。
抛开所有的身份,他也仍然是个会通、会悔、会感到窒息重压的普通人。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就是战争,拨开那些套在上面,好听或不好听,接受或不接受的外衣,战争的骨子里,并没有史诗般的荣耀,只有冰冷的数字和真实的伤痛。
“我……真是虚伪啊……”一声长叹,回荡在热比昂城空荡荡的城墙上。
北山不知道自己呆立了多久,他眼中的城下战场,在太阳逐渐升起的照耀下,开始被一点点清理,许多负责清理的战士,一旦路过城墙抬头看见他,都会高举起双手,对他欢呼。
然而,他只是机械地朝他们点头示意,并没能说出多余的话语。
直到又一声熟悉的嗓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身为统帅,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去和自己的将军们,一起欢庆胜利吗?或者,去探望探望伤员?像根木头一样的站在这儿,城下的战士看见,还会以为是他们昨夜打的不够好。”
北山回过头,脸上露出苦笑:“老狐狸,如果你只是为了到我身边来调侃我,那你的确是有些过分了。”
修斯的语气尽管轻挑,但北山没看见他的脸上挂着笑容,反倒是有些凝重,他也走到城墙边,扶着垛口,目光投向那片修罗场。
“调侃?”修斯摇摇头,“我只是提醒你,你的责任在哪里,战士们浴血厮杀,不是为了最后看见自己的统帅,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杵在城墙上自我折磨。”
北山沉默不语。
修斯转过头,灰色的眼眸直视着他:“你觉得他们拼死战斗,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你说的那个‘未来’?我不这样认为。”
“从圣山开始,许多战士会围绕在你身边战斗下去,根本的原因都是为了你,他们在用生命回应你的信任和期望,你却连面对他们的勇气都没有?”
“不是没有勇气……”北山语气艰涩,“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失去袍泽的战士。”
“那就更应该去面对!”修斯回应的斩钉截铁,“胜利的代价,不是你一个人在承担,是所有人!你需要做的,是出现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北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修斯略带质问的话语。
修斯看着北山,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是你把他们带上了战场,是你命令他们冲锋、坚守,现在这么多人死了,你觉得自己有责任,甚至……有罪。”
北山身体微微一颤,没有否认。
“愚蠢!”修斯毫不客气地斥道,“你只是给了他们一个选择,一个为了更好的未来而战的选择!他们自己选择追随你,你却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这不是仁慈,这是傲慢!”
北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更准确的说,他有很多话想说,但都梗在了喉咙里。
如果去拨开心间的那团迷雾,去探寻自己为什么会让这么多人战死,不论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北山或许只能找到一个答案。
因为那段预言,因为魔神,因为他必须去整合足够的力量,在必要的时候,拯救大陆的未来。
可是,这个答案能够说服自己吗?
北山不这么认为,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就这么独自站在城墙上了。
战争的底色就摆在眼前,不论北山多少次给自己找了合适的理由,都无法让那抹底色变得暗淡。
他可以无数次安慰自己,这是必要的代价,这是他必须担负起的命运,这是为了更长远的明天,更美好的未来。
但是,当阳光照亮那片尸山血海时,所有的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又想起昨夜上半夜,罗恩讥讽着问过他的话,他也不过是个,拿着少数人的性命,去换取多数人未来的家伙。
他知道,罗恩真正想说的,是他也是个把自己的信念,强行绑定给了更多人,让自己的命运,强行裹挟更多命运的人。
如果说以前每次战斗时,看见无数人倒下后,他心中会涌起的,是对自身和未来以及命运的怀疑,那此时此刻,那刺目的景象会让他心中涌起的,则是一个根本无法自我回答的问题。
他到底有没有权利,去裹挟这么多人战死?到底可不可以,用少数人的性命去换取更多人的未来?
如果,他就是那少数人之一呢?
他,会同意吗?
北山其实很清楚,自己的许多看法,有些可笑,有些过分理想。
他知道自己有权利,去憎恨应该憎恨的,仇视应该仇视的,覆灭应该覆灭的,但这些东西,他却不知道,自己让更多人和自己一起去付诸行动,究竟是不是正确。
他知道修斯说的是对的,道理他都懂,心却依然沉重得像灌满了铅。
“老狐狸,你说,这一切真的值得吗?”北山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就像这场决战,我明明可以独自去抓住凯兰,甚至杀死他,但我却只在这里当一个看客,任由别人流血。”
“更或者说,当可儿离去,我踏入近神之路的时候,我就已经有能力,用我一个人的力量,去结束后来的这些战斗,让更多人远离战场,活下去,去回归他们自己的亲人怀抱。”
修斯看着北山年轻的侧脸,那上面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疲惫。
“值不值得,或许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够评判的。”修斯的语气彻底软了下来,“你的确可以像你说的那样做,但为什么没有,我想你知道答案。”
“战争的目的,不是为了引发更大的战争,而是为了以战争带去和平,这还是从你口中说出的,不是么?”
“你可以直接杀死凯兰,再早一些,你也可以直接去杀死‘暗影’塞拉斯,但结果会是什么,你同样清楚。”
“那会是许多敌人的战士,因为你的威势,而不得不放下武器,却把仇恨瞒在心里,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时机,爆发出更大的能量。”
北山脸上的苦笑就没有消散下去,他又问道:“可是,战争到了这一步,我们的战士和敌人的战士,互相砍杀了对方,那种仇恨,也会流传下去,难道它就不会爆发了?”
“别钻牛角尖,这就是我经常认为你不对的地方。”修斯伸手用力拍了拍北山的肩膀,语气却仍温和无比,“你我都清楚,仇恨是不会消散的。”
“我们为什么要以战场胜负去决定最后的结果?而不是单靠你个人?我想你也清楚这里面的道理。”
“因为只有战场上堂堂正正的胜利,才能让败者心服,个人武勇的碾压,只会催生更多的恐惧和不甘。”北山缓缓接上,这话他自己也曾对许多人说过,此刻复述出来,却像是在咀嚼一枚早已知道滋味的苦果。
“看来你心里清楚得很。”修斯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被清理着的战场。
“敌人必须在战场上被击败,他们的统帅必须承认技不如人,只有这样,和平才能建立在相对稳固的基础上,而不是随时可能崩塌的恐惧之上。”
“千余年前,飞龙帝国的龙威让人不敢抬起头,但不过百年就完全溃败,王历以来,七国贵族以血统骑在更多人头上,也仍然战乱不休,你要建立的,不该是另一个轮回的起点。”
“昨夜你站在这里,看着他们流血,不是虚伪,而是承担了另一种更艰难的责任,克制自己力量的诱惑,把胜利的机会和代价,都交还给战士。”
“你给了敌人一个‘体面’战败的结局,也给了我们自己战士一个用鲜血和勇气赢得未来的机会,这或许比你自己亲自下场,更需要勇气和决心。”
“但这勇气和决心的代价……”北山的声音哽咽。
“是的,这就是代价。”修斯没有回避这个残酷的事实,“你可以怀疑,可以痛苦,可以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拷问自己,但你不能停下来,因为一旦你停下来,那些已经付出的代价,就真的毫无意义。”
他顿了顿,语气彻底软了下来,“你问我值不值得,我无法替战死者回答,但作为活着的人,我认为是值得的。”
“心痛是很正常的,北山,如果一场仗打完,死了这么多人,你还能立刻谈笑风生地去庆功,那我才真的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跟错了人。”
修斯指向城墙下方。
那里,一名脸上带着血污的年轻战士,默默地将一枚染血的铭牌,从战友冰冷的脖颈上取下,紧紧攥在手心。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哭嚎,只是将那铭牌贴在自己额头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郑重地放入怀中。
然后,修斯没有过多说话,只是让北山静静地观望。
生命在逝去,生命也在延续,悲伤弥漫,希望也并未熄灭。
“谢谢你啊老狐狸。”北山的目光不再涣散,尽管依然布满血丝,却重新凝聚起焦点。
“不用谢我。”修斯摆了摆手,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惯有的,略带促狭的神色,“我是替你担心,再在这里站成一根木头,会有很多人失望的。”
“回中军大帐去吧,将军们都在那里等着,仗打完了,麻烦事还有不少,我的统帅大人。”
北山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外那片浸透鲜血的土地,然后迈开脚步,沿着城墙阶梯,一步一步,沉稳地向下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石阶上,那影子不再显得孤独而漫长。
修斯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那重新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战争尚未真正结束,奇斯勒还在前方,魔神依然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阴霾,前路必然还有更多的艰难,牺牲和抉择。
但至少,在这个清晨,北山没有垮掉,那胜利代价所撞向他的心灵冲击,在短暂的迷失后,仍有着该有的方向和力量。
对于活着的人而言,这,就够了。
城下的喧嚣和气息越来越近,北山的身影,逐渐融入那片属于生者的阳光和嘈杂之中,新的一天,带着尚未散尽的血腥,稳定的驶向未来。
未来,还有很多美好,值得的美好。
不过在这种美好到来之前,回到中军大帐的北山,见到还活着的,一个不少的将军们,不光是八大营,也包括折云和崖枫,利安德尔和戈德里克,戈尔贡和塞拉斯,还有早已等待在那的卡特杨和伊桑,心中却还是没能有多少欣喜出现。
因为,在他才坐在自己的主位上后,卡特杨的一个询问,就让他吃惊地又站了起来。
“什么?斯图亚特怎么安葬?他战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