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从探子手中接过约书亚传回的讯息,坐回火堆旁,故作认真地看了起来,尽管那上面并没有多少句话,但他的神情表现得十分凝重。
修斯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不自觉地在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他们都知道,北山这是在故意掩饰刚才的尴尬气氛,因此也就配合着安静等待北山看完。
北山的眼睛盯着字迹,脑袋里却一片空白,对于上一刻被修斯突然点破的心事,他其实也是第一次如此正式的审视。
以往,他做出那么多整改旧秩序的举动,他并没有去细想自己行为的深层根由,如果不是现在被修斯一语道破,他或许还处在浑浑噩噩之中。
他的确怀疑过自己,担心自己是不是变成了一个令自己不齿的野心家,借着为了拯救大陆的名义,去实行心中自私的想法。
直到他刚才问出那个问题,三个人的共同反驳,如同一道光,照进了他内心最深的角落。
他此时才看见,原来在自己的心里,最开始的那些愿望,仍然没有改变。
尽管被形势推上了如今的位子,让他不得不去发动一场,对他的敌人而言绝非正义的战争,但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仍旧厌恶战争。
唯一的区别,是当年的他,只想着如何去躲避,而如今的他,已然开始在思考,怎样去尽可能的让和平存留的更久。
哪怕,这需要一个足够冷血的手段。
可就像修斯说的最后那一句,要有狠手段,存留好心肠。
他内心渴望的,从不是权力和疆土,一如三人说的那样,这是他和许多人根本的不同,他想要一个所有人都能安稳生活,不再被战争裹挟的世界,看似野心勃勃的征伐,不过是为了扫清通往这个目标的障碍。
他说不清楚这种想法,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根种在心里的,因为他之前从没有去仔细关注的,或许是从听到那段预言并接受了它开始,他逐渐把自己的眼界,放在了整个大陆之上。
至少,这是他此刻唯一能肯定的时间点。
但在他的深想中,他又发现,这个时间点似乎还可以往前追溯,就比如林克的离世,如果不是泰勒为了一己私心,他的生活就不会成为现在这样。
也或许,还可以往前,霍拉养父的离去,也是这个想法种下的原因之一。
他甚至在怀疑,会不会和当年的亲生父母逝世有关,哪怕他当时是个婴儿,对此并无记忆,可如果不是四大古族与外族,不是族群与族群之间的隔阂,他本应当有个幸福的家庭。
四大古族也好,外族也好,亚尼法特亚人也好,捷斯亚人也好,大家明明都是上神的后代,来自于上神的血脉,可为什么非要互相征伐,彼此仇视?
今天你在战场上杀死了我的父亲,那明天我就要杀死你的儿子,为了一小部分人的野心和私利,更多的人被无辜且茫然的,裹挟进一场又一场鲜血横流的仇恨之中。
明明从一开始,这些事情就可以不发生,只要没有那些该死的野心家。
他此时终于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在可儿离世后,会发起对塔尔斯的覆灭之战,也会紧随其后废除诺伊的王位,更会看似阴险的去吞并莫比汉德。
这一切的根源,明面自然是为了他自己的仇恨,但在他不知不觉中,他的做法,也是在用如今他这个唯一近神之人的实力,去强行终结这片大陆上绵延千年的仇恨循环。
他的做法,必然遭受到许多人的咒骂,必然会让更多的仇恨集中到他的身上,但他不在乎,或者说,在他无意识的行为中,他是故意这样做的。
如果必须有人来背负骂名,那就由他来承担,如果必须有人来背负所有的仇恨,那就由他来承受。
北山缓缓放下信纸,目光变得清明,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大人?约书亚那边怎么说?”卡特杨率先注意到北山的神情变化,忍不住询问道。
“哦。”北山这才赶忙瞥了纸条上的讯息,“约书亚说,他在昨晚就抵达了热比昂城外,凯兰的防御工事比之前探查的,又加固了不少,今天他率领雪狼骑试探了几次,敌人都完全龟缩在防线之后,毫无反应。”
修斯闻言皱眉,对于刚才北山的神游天外,他看在眼里,却不打算再点破:“这不像凯兰的风格,以他的性格,再怎么也会进行反击,哪怕是有限度的。”
伊桑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大人,特别是那个罗恩逃脱后,肯定是返回了凯兰的身边,有他的地方,就算凯兰不反应,他也会劝凯兰给予反击的。”
北山看向伊桑:“你似乎对罗恩很了解?”
伊桑心虚一笑:“我在调任南部军团以前,算是东部军团的人,那时候,罗恩是我的直属长官。”
北山一怔,没想到伊桑还有这样的过去,亚尼法特亚东部军团几乎算是凯兰家族的私兵,这也就意味着,伊桑这个如今完全忠于自己的人,曾经还算是凯兰的人。
“那你对凯兰应该也有几分了解了?”他饶有兴致地问道。
伊桑略显局促地搓了搓手:“确实接触过几次,我在东部军团时,凯兰他大哥是我们的将军,偶尔会带他来军团,我和罗恩这些老人,几乎可以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这么说,你对凯兰毫无反应有什么看法?”不等北山接着问,卡特杨就抢先一步问道。
伊桑沉吟道:“他绝不可能容忍约书亚将军在城外挑衅,特别又有罗恩回到他身边的情况下,除非……他有一个更大的图谋。”
“具体说说。”这下轮到了修斯开口,在他看来,伊桑这句话完全就是一句废话。
“我也不敢确定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准确的。”这应该算是伊桑第一次加入如此高层的军议,尽管没有军议之名,因此他有些害怕自己说错。
北山对他笑了笑,鼓励道:“有什么说就是,我们这边和凯兰那边不一样,从来不是一言堂,对的错的都可以说说,你几天前应该见过特鲁那家伙,他可是总在军议会上胡言乱语,我也从没斥责过他。”
伊桑点头道:“凯兰的兵法谋略,其实多数来自于他大哥的教导,而他大哥也经常说,胜利不在于土地的得失,而在于能否在关键时刻,给予敌人致命一击,只要击败敌人,再多的土地都能获得。”
北山虚了下眼角,这话的确很符合他对凯兰的了解,在这三年以来,他和凯兰的对战几乎都可以满足这一句话。
伊桑接着说道:“所以我猜想,凯兰的情报网络肯定早就探知到了我们这边的情况,知道我们一直停留在迦勒城,等待莫比汉德的结果,也等待塔尔斯的整合。”
“因此,他可以明确看出,在之前这段时间内,我们是不会再度北上攻打热比昂城的,他下令敌人龟缩不出,或许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在热比昂城内,只有这样才能把最近以来敌人的反应,解释合理。”
在说到“敌人”这两个词后,伊桑明显有些不自然,在数月之前,他们还是他口中的“袍泽”。
而他所说的猜测,也同时让北山三人不由坐直了身子。
不在热比昂城?
这个猜想的确很大胆,却意外的合乎情理。
修斯第一个反应过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如果凯兰真的不在城内,那么这一切的反常就说得通了,留守的将领没有权限擅自出战,哪怕是罗恩回去后,也得依照凯兰的命令行事。”
卡特杨立即接话:“的确,如果敌人主动反击,我们就能很轻易判断出,凯兰或许不在那里,从而会让我们抓住机会,急行军北上,一举攻破热比昂城,再趁机把目标对准帝都奇斯勒。”
北山却没有立即开口,伊桑的猜想让他注意到了自己忽视的一部分,凯兰那家伙似乎的确做得出这种举动,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真像伊桑猜想的这样,凯兰去了哪里?
更或者说,不论伊桑的猜想是否准确,凯兰的目标是绝不可能改变的,那就是要击败自己,把亚尼法特亚的土地夺回去。
可是,以如今的局势来看,凯兰似乎去任何地方都没有必要,一旦自己率军再度北上,热比昂城就是阻挡他的最后一道屏障,凯兰冒这么大的险,难道就不担心自己趁机彻底将整个北方地区占据?
拱手相让,这也绝不是凯兰的性格,哪怕是为了那所谓的“致命一击”。
而且,凯兰就算真的悄然离开了热比昂城,他也只是一个人,最多身边有一两百个精锐跟随,因为只要人数过多,那么早就在那里探查的探子必然会发现端倪,从而汇报回来。
这么少的人,凯兰又能做什么呢?他就算是想要采取别的行动,没有兵力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成功。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可以猜测,那就是如今的凯兰,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成为了和北山一样的,踏入了近神之路的人。
但这种猜测,北山也只是念头一闪就暗笑自己多余,凯兰又不是四大古族,更没有经历试炼,以及他自身在机缘巧合下获得的“神之印记”和“完全血脉”,这一点就算有魔神帮助,凯兰也不可能。
细细想过,北山从无数种可能中剥丝抽茧,他现在已经开始把伊桑的猜测,当做一个真实的情况来判断,多年战争的洗礼下,他至少学会了一点,往往当可能的被排除后,那个最不可能的就是真相。
突然,他眼中精光一闪:“除非……他的目标根本不是守住热比昂。”
“你什么意思?”修斯大概是老了,他听到这话立刻冒出了一点线索,但一时间想不透彻。
“你们想想,凯兰从来都不是一个被动防守的人,对不对?还记得当初他是怎样拿下回廊口要塞,乃至于整个‘光复战争’,到我们出兵北上以来,他哪一次是以防守为主的?”
北山越说越觉得自己思绪清晰。
“甚至,在我渡河去往塔尔斯的那时候,凯兰看似一直在防守黑石隘口,但那是他粮食缺乏下不得不做出的举动,而在这种情况下,他都主动出击,和我们打了一场‘南北会战’!”
修斯终于想清楚,一旁的卡特杨也明显跟上了北山的思绪,两人在对视中,修斯笑着示意让卡特杨开口。
“大人的意思是,凯兰撤退的确是因为粮食和塔尔斯的覆灭,但同时也暗含了自身的计划?”卡特杨第一句仍是反问,这属于他性格导致的习惯,从一开始他就把自己永恒地放在了北山下属的位子上。
“是的,”北山点点头,“凯兰不可能不明白,留守黑石隘口,又缺乏粮食,和我们耗下去,只会被我们慢慢耗死,所以他选择主动后撤,还可以营造出一种是无奈之举的假象,让我们在一定程度上,放松对他的警惕。”
卡特杨紧接着就接过北山的话语道:“而凯兰撤回热比昂城,既能够缩紧拳头,同时休整自身的军力,也能让我们把精力消耗在北上途中。”
“而他如果真的是悄悄离开了那里,是想着以固守姿态引诱我们快速深入,然后从侧翼对我们进行包抄。”
修斯似乎有些不满意卡特杨总说不到最重要的点子上,干脆抢过了话语权:“如果我是凯兰,面对兵力占优的敌人,绝不会死守一座城池,战法上以正面牵制,以侧面出其不意,才能抢占胜出的机会。”
“那么,他如今最后可能去的地方,应该是斯图亚特那里!”
北山默默颔首,斯图亚特那里有三万敌人,正和瑟赛进行纠缠,但根据最近瑟赛的来信,斯图亚特却又一直没和他发生大规模交锋,以这番猜测来看,或许也是早就得到了凯兰的命令。
这样做的目的,倒是很容易想清楚。
一来拦阻瑟赛进入北方草原,让阿尔斯楞那边得不到支援,也让维拉斯克斯可以趁机吞掉更多草原骑兵。
二来,同样是制造假象,让北山等人的注意力,只放在了第一条身上,却忽略斯图亚特可以急速回兵,毕竟那里可是大平原,没有地形上的阻碍,凯兰也可以时刻调动起这支敌军,从侧翼对北山的主力发动突袭。
“如果以这样的情形来推断,凯兰确实可以在我们抵达热比昂城后,抓住战胜的机会,只要在我们全力攻城时,这支生力军突然从侧翼杀出的话。”北山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他又一次暗自感叹起凯兰,这个敌人,不论遇见任何情况,总可以在看似无望的局面中,给自己创造出有利的局面。
“真可惜,他如果和我是朋友就好了,会省去许多麻烦。”他不由这样想道。
伊桑看着三位大人因为自己的一番猜测,而越聊越火热,连忙抬手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北山、卡特杨和修斯都把头转了过去,六只眼睛共同盯在伊桑脸上,盯得伊桑脸颊发烫。
“大人……我刚才也只是一个猜测而已,不能……不能说是准确的……万一错了呢?”伊桑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
北山温和地笑起来:“不用这样,你其实也得逐渐习惯我们这边的方式,对我们几人来说,特别是对上凯兰,有时候一个大胆的猜测比一百个确凿的情报更有价值。”
“即便最后证明是错的,至少我们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做了相应的准备,有备无患才是最佳的战争抉择,你的猜测,我倒觉得是另辟蹊径,说不定正好打中凯兰的图谋。”
修斯露出赞许的神色:“北山说得对,猜测来自于对敌人的了解,以及对战局的洞察力,又不是胡说八道,至少你比特鲁和瑟礼那两个家伙,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伊桑却摇头苦笑起来:“大人,修斯大人,有句话我还是得说,在亚尼法特亚,我们总要去印证情报,根据实际做出反应的,不然就是浪费战士们的精力,失误的判断也可能带来极坏的影响。”
他说的是他自从军以来的经验,不论是在东部军团时,还是调任南部军团,在麦金泰尔手下时,亚尼法特亚的将军们,都习惯于在确凿的情报基础上制定计划。
这样仅凭一个猜测,就开始思考整个战略部署,在他看来实在太过冒险,这一点甚至凯兰也不会做。
当然,这类想法只能说伊桑还不足够了解凯兰,至少在北山眼中,那是个大胆到比自己还大胆的对手,有时候什么情报都没有,仅凭臆测,凯兰就会做出部署。
北山伸手拍了拍伊桑的肩膀:“记住,在这里,每个声音都值得被倾听,更何况,凯兰从来都不是一个按照常理出牌的人。”
他顿了顿,“就像‘林科兰尔刺杀’,在那之前,谁能想到凯兰会与影子骑士联手?谁又能想到他会对可儿下手?”
修斯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与凯兰作战,就像是在下一盘永远无法预料的棋。他总是能在看似绝境中,走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棋步。”
卡特杨也点头附和:“大人说得对,如果我们总是等到情报确凿再行动,恐怕早就被凯兰算计了。”
伊桑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他不得不承认,在亚尼法特亚军队中的经历,确实让他的思维有些僵化。
“不过,大人,我认为伊桑说的也有道理。”卡特杨紧接着又开口道,“我们能另辟蹊径,去大胆猜测,但还是得小心求证一下,因为我突然在想,您说凯兰会不会去了北方草原那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