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看了修斯一眼,他知道,这是修斯在提醒他,注意战士们的体力分配,长时间的紧绷状态,会加速消耗。
“你说得对,是我太急躁了。”北山想了想后说,“传令下去,改为常规行军警戒,让战士们轮流休息,保持体力。”
这话是北山对站在身后的伊桑说的,这位完全转变了观念,也算是一个叛国者的原亚尼法特亚南部军团参谋长,此时大概可以归属于随军侍卫的身份。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队伍中那股极度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战士们脸上的神色也轻松了不少,虽然依旧警惕,但不再像这一路走来那样,如同惊弓之鸟。
修斯看着北山,眼中欣慰闪过,他还能如此迅速地接受自己的意见,并进行调整,说明他的确未被仇恨和杀意完全笼盖,依旧保持着一名统帅,应有的冷静和判断力。
“也许等时间长一些,他还能和以前一样。”修斯心里暗自想道。
“不过,”北山话锋一转,“我们也不能完全放松,‘影子’擅长的刺杀,或许不会在平原上动手,但很可能在我们最松懈的时候,突然冒出头来。”
修斯深以为然:“我会让伊桑再给戈德里克去讯,让那边提早修筑起双层防御工事,并且等下我就去吩咐银月,让她下令由龙骑兵们,组成小队加大侦察范围,尤其是对森林边缘地带的监控。”
北山“嗯”了一声,接着从返回的伊桑手中接过干粮,掰开一半分给修斯:“其实我也许应该让你留守迦勒城,由卡特杨随我前来,接下来的路,会很累。”
“累就累吧,也别小看我,弗恩大哥比我年纪还大几岁,我总不会比他差。”修斯拿过那一半干粮,咬了一口,却因为七十里的急行军而口干舌燥,差点把自己噎住。
北山不由失笑,弗恩就算年纪大了,但他好歹是魔法师六阶的“魔导师”,体力自然不能和普通人相提并论。
而修斯,连最低阶的武士都不是,纯粹是个靠脑子的老狐狸,和一位魔导师比体力,这玩笑实在有点大。
看着修斯被干粮噎得直捶胸口,北山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
修斯连忙接过,灌了几大口,才总算把喉咙里的干粮冲了下去,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因为刚才的窘迫微微发红。
“再说了,留在迦勒城,需要操心的事情不少,还是卡特杨那种年轻人更合适,你是不知道,你之前回去林科兰尔的那几天,我可是……”他本想开两句玩笑,但一提起林科兰尔,就看见北山的神色暗淡了下去,立马住了口。
两人就此陷入了沉默之中,各自嚼着手中的干粮,直到北山吃完才开口:“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事,说起弗恩陛下,你之前让我去信拜托他,派人参加那个莱昂登基典礼的事情,有着落了。”
“登基典礼?”修斯一时没反应过来。
随即,他这才想起,之前自己定下的针对计划中,有一条就是托付科威比特的使节,去奇斯勒参加新王登基的时候,顺带着和那位辅政大臣基亚,暗地里联系联系。
对于这件事,如果不是北山此时提起,修斯也早就忘的一干二净,主要后来所发生的一切,实在太多,太让人忽视这件并不算重要的安排。
“基亚怎么说?”修斯问道。
他却没有询问,为什么这件事到现在才有了消息,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科威比特派去的使者在参加登基典礼后,返回西南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中途自然不会有任何消息传来。
而此时,弗恩率军来到这里,多半也就刚好把消息直接告诉了北山。
北山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弗恩陛下说,使者和基亚尝试接触了几次,但对方的态度很暧昧,既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他在观望。”
“这有什么可观望的?”修斯对这个结果稍有出乎意料的感觉。
基亚作为如今亚尼法特亚帝王的爷爷,又是硕果仅存的大贵族,还担任着辅政的身份,不论怎么想,这家伙应该都对凯兰心存不满才是。
在修斯的预判中,只要有人和基亚搭上线,对方必然会在态度上靠近,就算在凯兰的威压下,不敢明确表态某种意思,至少也会在暗地里给予一些支持和便利。
这是人心上可见的结果,基亚不可能甘愿始终屈居于凯兰之下,成为凯兰的傀儡之一,如果有机会,他理应想尽一切办法,把权力真实的掌握在自己手中。
“难道基亚真的对凯兰忠心耿耿?”修斯心中暗自嘀咕,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在权力斗争的漩涡里,忠心是最不可靠的东西,更何况基亚还天然有着帝王祖父的身份,不可能没有自己的盘算和野心。
之前在凯兰解决贵族联军的时候,基亚的做法在修斯看来,大概只能归在“与虎谋皮”这一层次中。
“或许他观望的不是凯兰,而是我们。”北山轻笑起来,他太熟悉贵族们是怎样货色,“他在看我们究竟有没有能力,真正击败凯兰,也在看们对他这样的人物,会是什么态度。”
“这倒也是。”修斯咂了咂嘴。
基亚这种老牌贵族,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在北山和凯兰分出明确的胜负之前,他不会轻易下注,他此时的身份和手中拥有的部分权利,是他待价而沽的资本。
“贵族们都是些滑不溜手的老泥鳅。”修斯哼了一声。
“无妨。”北山摆手道,“当初‘光复战争’时,艾德文不也是这样做的,拿着东部贵族和加拉赫城当筹码,选择了观望,可当我们的胜利态势开始显现后,他投靠过来到现在也一直一心一意。”
“我想,贵族都一样,基亚也是如此,等我们拿下塔尔斯,攻破加尔达玛,再趁着大胜之势回头收拾凯兰,到那时,我看基亚他还能观望到几时。”
他的话语中带着强大的自信,和不容置疑的决断,基亚的骑墙态度,并未让他感到意外或恼怒,反而更坚定了他在东线速战速决的决心。
只有展现出绝对的力量,才能让那些摇摆不定的家伙们,做出“正确”的选择。
修斯心中暗叹,北山,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种变化,对于一位统帅而言,或许是必要的,但对于那个他曾经熟悉的,还会流露出温情的北山而言,却让人心生复杂。
“我倒是有些想法,不能让基亚就这么轻易地在一旁看着。”修斯心中开始盘算起来。
如果基亚一直等到北山露出压倒性的态势,再做出最终的决定,那有他没他,实在也就没了区别,那不如提早让基亚做出些反应,不论是哪一种,至少都能给凯兰造成一定的麻烦。
“说说?”北山对修斯能说出这样的话,丝毫不感到意外,这也是他会在此时提起基亚的原因。
修斯捋着下巴稀疏的胡子:“前些日子,我已经派人尽可能潜入奇斯勒,重新给躲在里面的麦克莱,送去一块新的传送石板,如果没有差错,这两天麦克莱差不多也该收到了。”
“我想,等他拿到传送石板后,我再吩咐他亲自去和基亚接触,以他察言观色的本事,想来要比弗恩老哥的那些使者强得多。”
“凯兰在解决贵族联军之后,也收缴了那些贵族们的大部分封地和私兵,基亚尽管一早就投靠了凯兰,他心中必然也会对此抱怨,不如就从这一点下手。”
北山挑着眉:“贵族对于私利的看重,倒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正是如此,除此之外,那个新帝王莱昂也可以纳入考虑,他是基亚长子的长子,但基亚其余几个儿子,可没这么好运了,想来他们要朝着自己侄儿行礼,感受并不太好。”
“而且,据以前的情报来看,基亚对他这几个儿子,也实在有些吝啬,加之凯兰收缴了封地,那几位心里的不满说不定比基亚还大。”
话说到此,修斯不打算再讲下去,他从北山的脸色已经看出,北山猜到了他的想法。
“那就这么安排,基亚的儿子有问题,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摆不脱责任,从贵族的本性上去逼迫他,早些做出抉择,只是别过火了就好,省的他真去忠心依靠了凯兰。”北山下了决定。
修斯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奸诈笑容:“这一点我比你清楚。”
“的确,比起耍阴谋诡计,我是比不过你。”北山站起身,难得的开了个小玩笑。
他不等修斯回应,就立马又说道:“天快黑了,出发吧,尽快在天彻底黑之前与戈德里克汇合。”
他率先迈开步伐,走向已经休整完毕,重新列队待命的军队。
修斯将心中那丝复杂的情绪压下,快步跟上,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他们即将踏入“影子”的主场,每一步都可能危机四伏。
至于那个曾经熟悉的北山能否回来……或许,只能交给时间和命运了。
队伍再次开拔,沉默而迅速地向东行进,夕阳将他们和那片幽暗森林的距离,一点点拉近。
龙骑兵们组成数支小队,如同幽灵般在队伍外围游弋,地行龙敏锐的感官和迅捷的速度,让他们成为了最好的移动哨探。
闪族战士们操控着更多的召唤兽,将侦察范围进一步扩大,有些甚至能散布到森林边缘,把那里的情况时刻反馈给自己的召唤师。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在暮色完全降临之前,远方那片墨绿色的森林轮廓已经近在眼前,如同横亘在大地上的一道巨大阴影。
当最后一抹余晖即将被地平线吞噬时,前方传来了龙骑兵的回报,已经看见了“褐色王冠”佣兵团所修筑的营地,就在前方约五里处,紧邻着森林边缘。
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在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星月尚未显露威力之时,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上,足以容纳两万人的营地映入北山的眼帘。
整个营地紧贴着陵林河,呈半圆态势向外扩散,外围设置了简单的拒马,两堵一米半高的矮墙,也已经被修筑完毕。
矮墙内,佣兵们则正在加紧修建夜晚所需的简易瞭望台,木材明显是从森林边缘砍伐的,北山能看见数十个光秃的树桩散落在地。
“你别说,戈德里克他们不愧是三大佣兵团之一,就这修建营地的速度,比我们的许多普通战士都来得更快,也更好。”修斯在北山身旁由衷夸赞了一句。
看到北山率领的大部队抵达,营地中立刻迎出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团长戈德里克。
“北山大人。”戈德里克上前,右手捶胸行礼,姿态极为恭敬。
不过,北山能注意到,在戈德里克的眼眸深处,多少还残留了一些尴尬,这也难怪,双方曾经在鹰嘴崖兵戎相见,如今却成了并肩作战的雇佣关系,身份的转变确实需要时间适应。
“戈德里克团长,辛苦了。”北山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营地,“防御工事做得不错。”
得到北山的肯定,戈德里克露出笑容,连忙侧身引路:“大人请,营地已经初步建成,我们的人正在加紧完善,按照您的命令,我们沿途并未遭遇‘影子’,但森林边缘地带……感觉不太对劲。”
北山眼神一凝:“具体说说。”
“说不上来,”戈德里克摇了摇头,“就是感觉……太安静了。”
“我们砍伐树木时,森林里连鸟叫虫鸣都很少,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里面的活物都吓跑或者清空,我也不敢派人深入,只在边缘探查,回报说里面雾气很重,而且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北山目光扫过不远处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大黑影般的森林轮廓,那里寂静无声,连虫鸣都听不到。
修斯在一旁插话道:“看来,‘影子’确实已经知道我们来了,而且正在林子里等着我们。”
北山对此并不意外,如果“影子”连他们这么大一支军队靠近都发现不了,那也不配被称为大陆最神秘的杀手组织。
“他们既然选择按兵不动,那我们正好趁此机会休整,传令下去,主力部队入驻营地,与佣兵团协同布防。”
“今夜,所有人一级战备,衣不卸甲,刀不离手,哨岗增至四倍,巡逻队不间断巡视。”他语气平静地下令。
命令迅速传达,庞大的军队开始有序地进入营地,那些佣兵们也纷纷对北山行礼,眼神复杂地看着这支规模远超他们,散发着肃杀之气的联军。
北山则在戈德里克的陪同下,巡视了整个营地,对防御布置做了些微调整。
他尤其强调了面向森林方向的防御,要求在那段矮墙后部署弗恩麾下的四星骑士,同时也让崖枫吩咐闪族子弟们,在营地与森林之间的缓冲地带,进行密集的召唤兽巡逻。
当夜幕彻底降临,森林边缘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时,营地已经变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篝火被严格控制,只保留必要的照明,以免成为远处狙击的目标。
北山站在内层矮墙后,望着前方那片如同墨汁般浓稠的黑暗,森林寂静得可怕,连风声似乎都被吞噬。
修斯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他们在里面。”
“我知道。”北山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冰冷,“他们在等待我们进入森林,或者,是在等待今夜我们熟睡的那一刻。”
“你认为他们会在晚上偷袭?”修斯用疑问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不一定,‘影子’更擅长利用环境和心理,他们可能会用各种方式骚扰我们,让我们整夜无法安眠,消耗我们的精神和体力,也可能会等到我们最疲惫的黎明时分,发动致命一击。”北山却摇了摇头。
北山转过身,看向营地中那些在微弱火光映照下,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的战士们。
想了想后,他对时刻跟在自己身边的伊桑说道:“告诉所有人,今夜会很漫长,但只要我们撑过今晚,明天,主动权就将回到我们手中。”
待伊桑跑去传令,修斯这才问道:“你为什么说明天我们就能拿住主动权?这里可是‘影子’的主场。”
北山的嘴角微微勾起:“老狐狸,你这一路上就没问过我,折云爷爷和那三千魔弓手,怎么始终没和我们汇合。”
修斯鼻间出了口重气:“我紧着赶路,哪有精力来问你这些,反正你肯定都安排好了。”
北山抬手指向面前的森林:“影子骑士熟悉森林,但他们不是大陆上唯一一个,比起这里,迷途森林或许更加危险和神秘,不是么?”
修斯恍然大悟:“你是说,折云大长老和那三千魔弓手,已经提前进入这片森林了?”
“没错。”北山点头,“在我们渡河之前,他们就已经从更上游的秘密地点潜入,有折云爷爷带领,风族在森林中的行动,不会比‘影子’逊色。”
“他们的任务,是尽可能深入林中,摸清‘影子’在里面的各方面布置,同时还要在里面四处扰乱,让‘影子’无法全力来针对我们这边,风族和‘影子’,都适合在森林中与敌人捉迷藏。”
修斯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好啊,‘影子’以为他们在暗处,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却没想到我们也有同样精通森林的折云大长老。”
“所以,只要撑过今晚,”北山望向那片黑暗的森林,眼神锐利,“等折云爷爷开始行动,我们就不会太过被动。”
“那三千风族魔弓手,会像一把把利刃,直插‘影子’的要害,他们会破坏‘影子’的补给线,打乱他们的防御部署,让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家伙们,不得不暴露在我们的视线之下。”
“不过,”北山话锋又是一转,“在他们得手之前,我们仍然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论我如何计划,‘影子’都不容我们小觑。”
“放心,我可不是十七八岁的愣头青。”修斯虚了下眼睛。
北山回过身,走回营地:“对了,替我去叫他们过来一下,入睡之前,我得把明天往后的具体计划吩咐下去。”
修斯点了下头,北山说的“他们”,自然是那几位军中的将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