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中军大帐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北山站在简陋的桌子前，上面铺着那副标注了加尔达玛位置的，不算清晰的地图。

　　没过多久，修斯就带着利安德尔、崖枫、弗恩和戈德里克走了进来，银月则早就无声地出现在帐内的阴影中。

　　“诸位，”北山开门见山，“我们已经抵达森林边缘，‘影子’就在里面，今夜将是一个考验，但我相信诸位和我都能安然度过。”

　　他的目光扫视过众人，看到的都是坚定。

　　“大人，刚才修斯大人已经对我们说了，今夜的防备，我们都商议好了一个对策。”戈德里克率先发声。

　　“我们认为今夜主要以防守为主，尽可能不越出营地。”利安德尔接过话，“因此禁卫军和佣兵团，就在矮墙内进行防御性守备。”

　　“另外，闪族则仍负责召唤兽在周边的巡查。”崖枫在一旁补充，“我打算让大家都释放些小型召唤兽，以此避开‘影子’的注意，让我们提早发现任何异常。”

　　他话音刚落，弗恩就紧跟着说道：“如果‘影子’在今夜选择动手，那么对战的主力将由我部承担，可以远距离进行魔法攻击，避免第一夜的太大伤亡。”

　　最后的总结，回到了戈德里克这边：“龙骑兵则作为后备力量，不论可能的战事如何，是优势或是劣势，他们都可以适时地采取相应行动。”

　　“我没有问题。”在戈德里克的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银月的声音也钻入了北山的耳朵。

　　北山不由露出了笑容，哪怕只是淡淡的，他不得不承认，尽管眼下的这支军队，和他们的将领们，是第一次在他麾下从事，他们做的都足够令他放心。

　　这甚至比起在迦勒城时，指挥起自己的军队，更让他感到不那么麻烦，毕竟八位将军各有各想法，还有一个时常打岔的特鲁，而眼前几人，显然在第一次合作上就足够配合。

　　“谢谢。”他轻声感谢了一句，对众人。

　　“谢谢。”他又重复了一遍，眼睛看向了修斯，他知道大家能如此顺利地配合起来，老狐狸肯定在中间起到了很大的粘合作用。

　　随后，北山对众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都围到地图前，并同时说道：“今夜的事情暂且不提，我们需要说说接下来的行进计划，这对我们而言更为重要。”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在那条代表陵林河的线条上：“我们仍会沿着陵林河向东南方向进发，不过需要做出些略微的调整。”

　　“我的想法是，每一天的行进，都把队伍分成两拨，一拨沿河滩前行，另一拨在较为浅显的进入森林。”

　　他看向利安德尔和戈德里克：“明天拂晓出发后，就先由你们两的部队进入林中，大概保持河滩二十里的距离，向东南进发。”

　　“这样做的目的，是时刻吸引‘影子’的注意力，让他们不会把全部心思放在袭击我们在河滩上的行进，如果遇到小股敌人，就坚决击溃他们，但如果遭遇主力，那么且战且退，向河滩方向收缩。”

　　利安德尔和戈德里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这算是一个不太安全的动作，他们几乎可以算作一支诱饵，直面‘影子’随时的可能性刺杀。

　　但北山的话也解释的足够清楚，如果不这么做，“影子”随时都能从河滩任一地点大规模出现，把行进队伍朝陵林河中驱赶，从而造成更大的伤亡。

　　但如果放一支军队在林中行进，不仅可以吸引“影子”的注意力，还能在遭遇袭击时，与河滩主力形成夹击之势。

　　更甚者，一支始终行进在森林中的部队，极有可能打乱“影子”方面的部署，他们会时刻猜想，北山究竟是要沿河而行，还是会突然调转方向，直插加尔达玛。

　　这样一来，他们就不得不分散兵力，以作为时刻可以调动的支援，在森林中的部署，也必须随着北山的行进，而进行一步步改变。

　　换句话来讲，北山这一手安排，就迫使了“影子”们在接下来的数天内，都不得不被牵着鼻子走，节奏将由北山来掌控。

　　“大人放心，禁卫军绝不辱命！”利安德尔沉声道。

　　“佣兵团会配合好利安德尔将军，我们在丛林里也有些经验。”戈德里克也郑重表态。

　　北山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崖枫和弗恩：“闪族和科威比特的精锐，则是第二天进入林中以作替换，但我考虑到你们两个麾下都不是近战战士，所以具体的行进方式和安排，最好由弗恩陛下来确定。”

　　“崖枫，你需要听从弗恩陛下的指挥，不要自己冒险，我们的目标是确保前期顺利抵达陵林河下游。”他不放心地多对崖枫说了一句，这个堂弟的性格，当初在圣山时他可是亲自领教过的。

　　崖枫半吐了下舌头：“大人，我还不至于那么不知轻重吧？”

　　北山对他笑了笑，那意思很明显。

　　“你就放心好了，虽然多年来我都不曾指挥军队，但这点能力好在也不算遗忘，把这小子交给我，不会让他损伤一点。”弗恩大大咧咧地拍着胸脯，顺带拍了一下崖枫的肩膀。

　　好像炉石整个家族，从上到下，都是些社交能力者，就像弗恩在一天急行军的相处后，他已经完全没有了一个曾经是国王的姿态，反倒像个很热心的老大爷。

　　北山轻咳一声，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同时他看向站在阴影中的银月：“龙骑兵的机动性最强，你率军游弋在两支队伍之间，作为联络和策应。”

　　银月无声地点点头。

　　“诸位，”北山看向众人，最后强调，“我们兵分两路，却又互为犄角，就是要‘影子’猜不透我们的行进方向。”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加尔达玛的位置：“我们的目标始终不变——以最快的速度，抵达这里，任何阻挡在我们面前的敌人，都将被碾碎！”

　　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肃杀而激昂，每个人看着北山那严肃的神色，都清楚自己肩负的任务，也明白，或许从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死亡行军。

　　“都去准备吧。”北山挥了挥手，“让战士们尽可能好好休息，但别忘了今晚的危险。”

　　众人齐声领命，依次退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北山和修斯。

　　修斯看着北山，低声道：“分兵行进，风险不小，尤其是林中的那一路……”

　　“我知道。”北山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但‘影子’熟悉森林，擅长偷袭和暗杀，如果我们抱成一团，缓慢推进，只会成为他们最好的靶子，被一点点消耗蚕食。”

　　他接着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冰冷：“因此，我们才要主动进入森林，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和他们较量，只有这样，才能逼他们露出破绽，才能找到速胜的机会。”

　　修斯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道：“也只能这样了。”

　　他说着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森林的方向，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北山也走到修斯身旁，望向那片黑暗：“其实也不用想的太过担忧，折云爷爷此刻应该已经在森林里，给‘影子’制造麻烦了。”

　　修斯回过头：“希望他们一切顺利。”

　　“会的。”北山放下帘子，转身走向简易的行军床，“休息吧，老狐狸，趁着现在还能睡个安稳觉。”

　　修斯的床铺也在大帐中，他走过去，随即又低声一句：“也不知道能睡多久。”

　　北山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假寐，说实话，他不可能真的睡着，按照一开始的预判，说不定过不了多少时候，“影子”就会发起第一次主动进攻。

　　夜，越来越深，森林依旧死寂，但那无形的压力，却如同实质般，笼罩在整个营地上空。

　　北山也在等待着，等待黑暗中的敌人露出獠牙，或者，等待黎明撕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无论哪一种，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复仇的火焰，在寂静的夜色里，无声的燃烧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隐隐约约中，北山似乎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在梦里面，他总是能清晰地看见可儿，以及那露出柔和笑容的面孔。

　　可不论他想怎样走上前去，他与她之间，始终隔了十米的距离，他的手，始终无法抚摸到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庞。

　　梦里，他最终不再上前，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而她也不说话，只是一直保持着对他充满爱意的微笑。

　　这种状态，在北山回到迦勒城后，每一夜都是如此，他并不为此感到焦虑，他甚至希望，从今往后，直到生命终结，夜夜都能如此。

　　至少这样的他，还能在梦里，见到这张他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容颜。

　　突然，北山惊坐而起，他听见了帐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不等来人掀开帐帘进入，他便起身走出了帐外，在他身后的另一张行军床上，因为劳累过度的修斯，正打着不大不小的呼噜。

　　“嘭”的一声闷响，来人撞在了北山的怀中，随即就是一声呼喊：“大人。”

　　是崖枫。

　　北山制止了崖枫说下去，他指了指里面：“走远点再说，让老狐狸多睡会儿，明天开始才是更劳累的时候。”

　　两人走向矮墙，离开大帐数十步后，崖枫这才说道：“哥，有召唤兽失去联系了，在东北方向，大约三里外的林子里，消失的很突然，没有传回任何预警。”

　　在没人的时候，崖枫似乎还是更愿意，用亲昵的称呼来叫北山。

　　北山的目光，投向东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森林，那里寂静依旧，但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

　　“知道了。”北山的声音很轻，“通知下去，加强东北方向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营地出击。”

　　“是！”崖枫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

　　北山独自站在矮墙边，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黑发，他并不意外“影子”会进行试探，这只是开战前的小小序曲。

　　那只召唤兽的突然消失，只是在无声的宣告，“影子”的猎杀，已经开始。

　　营地中的气氛，随着命令的传达而变得凝重起来，火把的光芒在战士们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所有人都知道，平静的夜晚已经结束。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逝，除了最初那只召唤兽的失踪，森林里再没有传来任何异动，但这种死寂，反而比刀剑相交更让人心弦紧绷。

　　北山的眉头微蹙而起，看起来，似乎“影子”并不着急，他们应该是在等待，等待防卫中的营地，逐渐再度滑入困倦。

　　“伊桑。”他轻喊了一声。

　　在北山走出帐外，和崖枫撞了个满怀的时候，伊桑就已经出现在了北山的身后，他时刻守在北山身边，连刚才的入睡，也是把地铺铺在了大帐之外。

　　“大人？”伊桑询问道。

　　“去告诉崖枫，不能和‘影子’们这么干耗着，让闪族子弟们全数释放召唤兽，给我冲击这片森林。”北山指向眼前。

　　伊桑应了一声，身影远离在火把的映照下。

　　北山依然伫立在矮墙边，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着那片吞噬了光亮的密林，夜风带来森林深处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枝叶的气息，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冰冷。

　　片刻之后，北山身侧不远处的矮墙内，开始亮起了青色的光，那是一千闪族子弟，在依次瞬发着召唤术，魔素在空气中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波纹，向四周扩散。

　　随即，矮墙之外，浮现出扭曲的光线，一只只形态各异的召唤兽凭空出现。

　　有“疾风迅狼”的矫健身影，有“岩甲鳄龟”的沉重轮廓，也有“飓风灵鹿”的闪烁流萤的背脊……召唤兽们大小不一，种类繁多，但几乎都是三阶召唤师往上才能够释放的种类。

　　而在崖枫一个无声的手势下，它们如同决堤的洪流，悄无声息，却又迅猛异常的，扑向前方的黑暗森林。

　　没有震天的咆哮，只有爪牙摩擦地面，身体掠过灌木的窸窣声响，上千只召唤兽组成的潮水，转瞬间便涌入了森林的边缘。

　　起初，森林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将这股洪流悄然吞没。

　　但这种平静，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刻钟。

　　“嗷呜……”

　　一声声召唤兽才有的惨叫，从树林中传入北山的耳朵，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前方的黑暗中，开始闪烁起不祥的幽暗光芒，伴随着能量爆裂的闷响，树木的阴影剧烈地扭动，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利刃在其中穿梭。

　　崖枫的脸色在营地火光的映照下迅速失去血色，他紧闭双眼，身体微微颤抖，他快步跑到北山身边：“大人！入林东北三里，他们布置了防线，召唤兽损失的很快！”

　　北山面无表情地吩咐：“继续释放，‘影子’已经藏不住了。”

　　“是！”崖枫应声的同时，再度抬手释放出更多的召唤兽，在他的身侧，矮墙之内的一条线上，同样更多的召唤兽被闪族子弟召唤出来，前赴后继地冲入林中。

　　此时此刻，第一场战斗已经算是打响，也是一场无可争议的消耗战。

　　不同的是，对北山他们而言，他们消耗的都只是召唤兽而已，除了肉眼可见闪族子弟们的脸色，逐渐苍白起来，这是全力催动魔素后身体虚弱的表现，但好在没有任何一个人伤亡。

　　战争，永远是人的战争，召唤兽死了可以再召唤，人死了却永远不能复生。

　　而对于此时还躲藏在森林中的“影子”来说，他们死去的，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闪族用独特的方式，强行挤压着他们的藏身空间。

　　正当此时，正努力操控着召唤兽，在黑夜林中与躲躲藏藏的“影子”，进行交战的崖枫大喊起来：“不对！不止东北方，西北，那里的平原上，有人在靠近！”

　　北山猛地把头转过去，但今夜的月亮不知何时被云层遮盖，他看不清任何一里外的任何东西。

　　“嗖！”

　　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紧接着，面向西北方向的矮墙内，一名负责警戒的禁卫军战士，闷哼一声，直挺挺地从瞭望台上栽了下来。

　　他的额头上，赫然插着一支细小的，几乎看不见尾羽的吹箭。

　　“敌袭！西北方！”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划破夜空，从更多还站在瞭望台上的战士口中呼喊而出。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修斯的身影也从大帐中窜出，他显然也被惊醒，脸上还带着一丝倦意。

　　他快步跑到北山身边，眯着眼睛，趴在矮墙上向外看去，同时对北山问道：“来了？”

　　北山指了指东北方的森林：“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林中正由召唤兽和他们交战，但没想到他们会从平原上绕过来。”

　　与此同时，军官们的吼声在营地各处响起：“举盾！防御！”

　　在漆黑一片的西北方向，此时正有细小的箭矢，不断地从黑暗射入火把下的光明，在北山和修斯对话的这短短几息，已经有数十个负责下半夜防卫的禁卫军战士倒下。

　　“趴好了，别露头。”北山一边快速说着，一边用两只手把修斯，以及他身后的伊桑拖拽到矮墙的墙根底下。

　　在此时的交战中，他不可能让修斯和伊桑往后退去，那样只会让没有穿戴盔甲的两人，陷入更大的危险。

　　“这些箭矢有古怪！”修斯紧贴着矮墙，脸色凝重，“他们淬了毒。”

　　那名第一个栽倒的禁卫军战士，就离修斯十几步之遥，他清楚地看见对方的脸色变得青黑，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他们想用这种方式，来消耗我们的力量。”北山轻声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同时他大声高喊，“所有人，都举起盾牌，贴在矮墙边防御！”

　　命令下达，禁卫军和佣兵团的成员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纷纷举起手中的盾牌，高举过头顶紧贴在矮墙边缘。

　　同时，站在矮墙内操控召唤兽的一千闪族子弟，则纷纷蹲下身子，蜷缩在袍泽们为他们顶起的防御下。

　　唯一不用这样做的，是弗恩麾下的“四星骑士团”和王宫侍卫，他们本就站在靠河岸的那一侧，准备释放远距离的魔法，矮墙外的那些吹箭，还不至于飞到他们那里。

　　至于银月麾下的龙骑兵们，他们的防御最为简单，只需要侧过身子，用地行龙庞大的身躯抵挡就好，以地行龙那坚硬的皮肤，一般箭矢根本造不成伤害。

　　矮墙外的细小吹箭，仍在如雨点般落下，却大多被盾牌挡下，偶尔有几支漏网之鱼，也打在了禁卫军和佣兵团的盔甲上面。

　　北山是矮墙边，唯一还站着的人，他此时的皮肤防御，别说是这些细小吹箭，就算是凯兰端着钢臂齿轮弩，他也用不着躲避。

　　他仔细看着矮墙外，那些飞过眼帘的箭矢，黑暗中的敌人似乎也知道他不同寻常，并没有一支箭矢飞向他。

　　同时他还在听着，从东北方森林中传来的交战声，躲在矮墙下的闪族子弟，仍然没有放弃操控召唤兽，他们和它们之间能够形成一种不需要眼睛去看，就能达成的精神连接。

　　因此，森林里的厮杀就没有停歇过，北山也就知道，至少在短时间内，“影子”们不会从两个方向进行夹击。

　　就这样大约过去了一刻钟，西北方向袭来的吹箭，渐渐地停了下去，对方应该也察觉到了，这样的效果并不太好。

　　而伴随着吹箭的停顿，北山则听见了隐约传来了低沉的，野兽喘息般的声音，并且正在迅速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