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北山和修斯抵达渡河点时，先期到达的伊桑已经在此等候。

　　与伊桑一同的，还有已经集结完毕的五千林科兰尔禁卫军，一千闪族子弟，以及科威比特的六千精锐。

　　河岸边，大大小小的船只和木筏已经准备就绪，大部分是从下游悄悄调集而来的渔船，还有一些是连夜赶制的简易渡筏。

　　河面上薄雾未散，让对岸的塔尔斯东部森林，显得更加幽深莫测。

　　北山走下马车，目光沉静地扫过，眼前这支即将随他深入虎穴的军队。

　　禁卫军们脸上带着洗刷耻辱的决绝，闪族战士们眼神锐利，带着野性与坚韧，科威比特的骑士和侍卫们则纪律严明，透露出西南王国精锐的骄傲。

　　“你就回去大路，一路南下去穆萨城，那里奥洛夫知道怎样安排。”北山对马车夫吩咐。

　　“是，大人。”车夫恭敬领命，调转马头，驾驶着空马车沿着来路返回，继续扮演北山已返回南疆的假象。

　　北山则走向等候的众人，银月无声地来到他身侧，龙骑兵们则默契地散开，负责外围警戒，伊桑、崖枫、利安德尔和弗恩也迎了上来。

　　“大人，所有人员、装备均已就位，随时可以渡河。”利安德尔上前汇报，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这五千叛乱过的禁卫军，太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的忠诚与价值。

　　北山微微颔首：“粮食也装船了？”

　　“是的，按照大人的吩咐，我离开南疆时已经带上了足够半月的粮食。”利安德尔指了指河岸旁的船只，船篷里已经被放置了许多麻袋。

　　这边话音刚落，修斯就在旁开口道：“等等！你悄悄安排了粮食，这一点我不奇怪，但半个月，是不是太少了？”

　　北山看向修斯，眼神平静：“足够了。”

　　“足够？”修斯眉头皱起，“塔尔斯的东部森林广袤未知，一路打下去，不可能没有‘影子’的反击，半个月的粮食，万一战事不顺，或者我们被困住……”

　　“没有万一。”北山抬手打断修斯，“我们不会从正面进入森林。”

　　说着，北山朝一旁的伊桑扬了扬下巴，伊桑赶忙从怀中掏出一份地图展开，那是塔尔斯方面的区域图，上面除了国境线和森林的大概地形，其余都是空白。

　　“老狐狸你看，”他指向地图上，“我的想法，是渡河之后，一路沿着甘达尔河的分支，也就是陵林河向东南进发，贴着河岸前行，一直推进到陵林河的入海口处。”

　　“再然后，我们才调转方向，直接朝北行进，这样能够尽可能缩短抵达塔尔斯王城加尔达玛的路程。”

　　他一边对修斯说，一边环顾周围众人：“这一次的行动，我们不是要长期作战，在森林中时时刻刻面对‘影子’，那样只会让我们陷入困局。”

　　“我们要做的，是一次精准的突袭，一次斩首行动，目标只有一个，攻下加尔达玛，拿下‘影堡’，找到它，摧毁它，从心脏上捏死塔尔斯这个王国。”

　　“可是，”修斯立刻反问，“我们都不知道加尔达玛的具体位置，该怎么去突袭？”

　　塔尔斯的神秘，与迷途森林的神秘如出一辙，千余年来，没有影子骑士的带路，没人能安全走到那座神秘的王城，至于‘影堡’，则是塔尔斯王的王国，这个称呼都是数百年前才流传出来的。

　　“我知道位置。”北山淡淡道。

　　众人皆是一愣。

　　修斯眼中精光闪过：“你从哪里得到的情报？”

　　这样机密的信息，连他这个情报头子都不曾掌握，北山竟然会清楚，这让人不由愣神。

　　北山从怀中掏出炭笔，在一片空白的森林里，标注了一个点位，接着写下“加尔达玛”四个字。

　　从地图上来看，这座神秘的王城距离陵林河大概四百里，坐落于一条斜穿东部森林的塔尔河中下游。

　　接着，北山这才对修斯解释：“你大概忘了之前马尔科姆在凯兰的授意下，派遣过亲信去面见塔尔斯王，希望与‘影子’们达成合作。”

　　修斯当然没忘，那时他们也派了人过去，而马尔科姆则故意让自己的亲信，大骂了塔尔斯王一通，让凯兰在他们北上出兵以来的，再一次想和“影子”的合作告吹。

　　为此，在后来修斯猜测到凯兰又派了罗恩，亲自再度前往加尔达玛，并达成了有限的合作后，他还和马尔科姆单独通过几次信。

　　具体来说，是修斯当时就意识到，罗恩又面见塔尔斯王的时候，对方一旦提起之前被人破口大骂的事情，那马尔科姆必然会被凯兰注意并怀疑，甚至以凯兰的性格，他说不准就会直接处死马尔科姆。

　　修斯单独和马尔科姆的来往信件，则是为了确保马尔科姆做下的那件事，不会让凯兰心起太过的疑心。

　　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修斯找了几个愿意主动赴死的探子，然后让马尔科姆主动去报告凯兰，就说之前派去塔尔斯的亲信，已经被南疆渗透了，这才导致了之前和“影子”的谈判破裂。

　　至于证据，则是那几个探子主动露出马脚，让凯兰去奇斯勒抓人的时候一并抓住，接着探子们会用生命去证明，马尔科姆之前的做法，最多只是用人不察，而不是一个叛国者。

　　当然，从后续的发展来看，尽管修斯不清楚那几名英勇的探子，是用了什么具体的说辞，但凯兰应该是没对马尔科姆产生太大的怀疑，不然此时修斯应该早就看见了马尔科姆的头颅了。

　　只不过修斯也知道，凯兰也只是没彻底怀疑，但心中始终有些猜测，特别是在那场马尔科姆和瑟赛演的戏，导致两万余敌人覆没后，凯兰如果没有一丝揣测，那才是真的见鬼。

　　这也是为什么，在凯兰如今的计划中，斯图亚特会带着四万人，突然去和马尔科姆汇合，本质上那只能是凯兰的不信任。

　　这些事，修斯并未对北山提起过，之前是他认为没这个必要，后来则是他认为不希望北山为这种小事烦恼，毕竟在前些日子中，北山在表面上让人都认为他一直沉浸在悲伤里。

　　“是，那几名亲信去过加尔达玛，我们的人也去过，但之前派去的人不是回报过，他们在进入森林不久，就被‘影子’蒙住了头，然后带去‘影堡’面见那位的吗？”修斯先是肯定，接着仍是疑惑。

　　他的意思是，连自己派去的使者，都不知道去往加尔达玛的具体位置，难不成马尔科姆的亲信能够例外？

　　北山摇头道：“你说的没错，但我们的人过去，是合作商谈的，谈完了自然就会被人用同样的办法带出来，但马尔科姆的那几个亲信，当时可是破口大骂过。”

　　“然后呢？说点我不知道的。”修斯的手指在地图上戳了又戳，“为什么你能确定是在这里。”

　　北山缓缓开口：“那几位大骂时，情绪看起来有些激动，一不小心就走到了‘影堡’的窗户旁，然后有一位看见了塔尔河，这个消息被那个亲信告诉了马尔科姆，而马尔科姆传讯给了我。”

　　塔尔河的出现，和陵林河差不多，都是甘达尔河的分支，只不过它的分流地点，是在亚尼法特亚的北方重镇热比昂城而已。

　　“问题是塔尔河这么长，就算能确定加尔达玛落座于塔尔河畔，具体位置你怎么标注的这么清楚？”修斯又问，手指在地图上丈量起塔尔河的流域。

　　也不怪修斯问的这么详细，尽管北山从昨夜就表现的足以自信，但这始终是面对影子骑士，还是小心仔细些最好。

　　北山并不着急，耐心地解释，既是对修斯，也是对其他人，他需要让大家都有足够的信心：“这就和折云爷爷有关了，前些天他悄悄来找过我，我对他询问过相关事。”

　　“在风族的记载中，当初飞龙帝国时期，东部森林一直是龙族人产出木头的重要地域，而森林里有一座修筑的林木城市，为了更好地转运木材。”

　　“这座城当初叫做佛兰德，并且能确定是东部森林里最为繁荣的，因此在龙族败退后，塔尔斯人进驻其中，我想他们不至于新建一座城，而是会把特拉当做他们的王都，只不过改了一个名字。”

　　这番话说完，站在北山身侧的银月就沉默地点了点头，表示北山说的没有任何问题，哪怕离开大陆千年，龙族的历史卷宗上，她是看见过这一方面的记载的。

　　修斯抽了抽眼角，说到底北山不过也只是推测，仅凭一个千年前的古城名字和一条河的方位，就断定加尔达玛的位置？这太冒险了！

　　万一塔尔斯人没有沿用佛兰德城，或者他们在别处新建了王城，那他们这些人一头扎进茫茫林海，找不到目标，待粮食耗尽，后果就不堪设想。

　　“不仅仅是推测。”北山看出了修斯的想法，“折云爷爷替我去确认过了。”

　　“前几天折云爷爷来找我时，我就对他提及了此事，以他的能力，悄然闯入东部森林，我想没有人会对此怀疑吧？”

　　“他亲眼去见过，加尔达玛就在这里！”北山的手指也再次重重地点在他标注的地图点位上。

　　“风族大长老亲自去确认过？”修斯眼中的疑虑瞬间消散了大半。

　　如果是折云亲自探查过的情报，那可靠性就截然不同了，以折云的身份和实力，潜入东部森林去确认一个地点，实在简单的如同喝水。

　　北山把话题拉回了一开始：“所以，我们不需要携带太多粮食，那样只会拖慢我们的速度，等粮食消耗完毕，我们也差不多该是正式深入森林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就以战养战，推倒任何一切可能拦在我们面前的敌人！”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不能有丝毫犹豫，这一战，要么成功，要么……就葬身在东部森林中。”

　　利安德尔率先表态，重重地捶响胸膛：“禁卫军绝不退缩！”

　　崖枫紧接着也开口：“哥，闪族子弟不会惧怕死亡！”

　　弗恩则抚杖而立：“也许科威比特多年不曾参加战争，但不意味着我们不是勇士。”

　　银月虽然没有言语，但就像她无数次表达过的那样，龙族的王在哪里，她就在哪里，她在哪里，龙骑兵们也就在哪里。

　　修斯看着眼前这一幕，知道自己再无需多言，他又摸了摸怀中的短枪，咧嘴一笑：“你都计算到了这一步，那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你疯到底，那么，渡河吧。”

　　“不急。”没想到是北山制止，他目光转向伊桑，“戈德里克他们，有没有传讯回来说到哪里了？”

　　伊桑连忙点头：“大人来前，我才收到的信，他们已经前进了六十里，并没有任何敌人出现。”

　　修斯挑起眉毛：“戈德里克？”

　　北山虚指了下东方：“之前给他选择，他终于做出了决定，三日前，他已经率领‘褐色王冠’佣兵团先行一步，沿着陵林河岸进行前期侦察和清理。”

　　“看来，你是真的把所有能用的都用上了。”修斯感叹道。

　　他看着北山，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这一次的率军东进，北山已然成熟到不需要他像曾经一样，给出些填补的建议。

　　这个黑发男子，已经完成了从一个人，到一个象征，再到一个真正统帅的蜕变。

　　北山只是淡淡道：“面对‘影子’，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随即他对伊桑吩咐：“传旭给戈德里克，让他在河岸和树林交汇处原地扎营等待，如果有‘影子’出现，那么向后诈败，如果没有，等到我们的汇合。”

　　“是。”伊桑应道，立刻从怀中掏出纸条和炭笔，以及那块北山前些天交给他的小型传送石板。

　　“现在，我们渡河。”北山则下达了最终命令。

　　早已准备就绪的部队立刻行动起来，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战士们井然有序地登上船只，分成数个批次，依次渡河。

　　船桨划破平静的河面，载着这支多族组成的军队，如同一座离开山脉的孤独山峰，指向东边那片极少有外人踏足过的土地。

　　北山和修斯留在了最后，当最后一波士兵也顺利抵达对岸后，修斯才在北山一把抓住肩膀的提携下，猛然越过了数十米宽的河面，稳稳落在对岸松软的泥土上。

　　修斯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身后奔流的河水，又看了看身旁气定神闲的北山，嘟囔道：“下次提前说一声，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北山没有理会他的抱怨，目光扫过已经完成集结，肃立待命的军队，一万六千五百人，鸦雀无声，只有潺潺的河水声作为背景。

　　伊桑等人则再次迎上来，崖枫率先开口道：“大人，我们已经释放了三百只召唤兽，在方圆十里内布下警戒。”

　　“很好。”北山点头道。

　　渡过身后的河，就再也没有兄弟或者长辈晚辈了，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战争，这是军队，只有命令与服从。

　　因此，崖枫才改了口，而北山显然也是早就对自己这位堂弟吩咐过的，并不意外这样的称呼。

　　“大人，戈德里克团长那边传回消息，他预计傍晚时分抵达森林边缘。”伊桑也紧跟着就报告道。

　　“让他们时刻注意夜晚，他们出发这么多天，‘影子’却始终没有出现，我想对方或许也是在等待我们靠近森林，而不是出现在平原上。”北山想了下后，又增添了一份命令。

　　“我这就传讯过去。”伊桑小跑着走开。

　　“利安德尔，”北山接着吩咐，“粮食都搬运下船后，就由你们负责背负，再分出两千人走在最前面开路。”

　　“遵命。”利安德尔毫不犹豫，立刻转身去安排。

　　禁卫军们默默地将一袋袋粮食从船上卸下，背负在身，没有人发出怨言，对他们而言，这沉重的负担，正是洗刷耻辱，证明忠诚的第一步。

　　“崖枫，”北山继续下令，“闪族分散在队伍两翼及后方，保持召唤兽的巡查，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刻示警。”

　　“明白！”崖枫不知道怎么的，眼中感觉总是在闪过兴奋的光芒。

　　或许对于这个年轻人来说，战争还没有让他意识到残酷的一面，他只是在激动，躲藏了三千年的闪族，终于要在大陆上正式显露自己的头角了。

　　虽然北山也是闪族，并且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让人惊异于召唤兽的瞬发，但在崖枫看来，他的兄长只能算作异数，而此时此刻的他和一千闪族同胞们，才是真的不用从此再过隐姓埋名的生活。

　　他们从此将重新站在阳光下，以闪族之名，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与力量。

　　崖枫并没有跑开传令，他吹响了一段口哨如同鸟鸣，一时间，更多的、形态各异的召唤兽在青色光芒中出现，朝着四周奔散而去。

　　这是闪族在克尔伊目山中长久生活后，所遗留的“后遗症”。

　　在山脉里时常捕猎，如果叫喊出人声来沟通信息，会让猎物受惊逃走，因此才发展出了这样一套独特的沟通方式，利用口哨模仿鸟鸣，来传递信息协调行动。

　　“弗恩陛下，”北山看向科威比特的老国王，“‘四星骑士团’和王室侍卫，作为中军核心，保持战斗队形，一旦有敌人出现，就先给他们释放一波魔法。”

　　“是，大人。”弗恩也用着这样的称呼，但看得出他还有些不习惯，毕竟多少年下来，都是别人叫他陛下，而他绝不可能称呼科威比特中的其他人为“大人”。

　　“银月，”北山最后看向身侧的龙族女子，“龙骑兵作为机动力量，游弋在队伍外围，哪里出现缺口，就补向哪里。”

　　银月微微颔首，无形的威势扩散开来，让那些因为渡河而部分焦躁的地行龙，都安静了几分。

　　命令一条条清晰下达，整个军队如同精密的仪器，迅速调整到位，北山则走到队伍最前方，修斯紧随其后。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肃杀的军队，又望向东南方向那片愈发幽深的森林。

　　“急行军，目标，与戈德里克汇合！”北山沉声下令。

　　没有激昂的呐喊，没有战鼓雷动，一万六千五百人的队伍，如同沉默的暗流，沿着陵林河岸，向着塔尔斯东部森林的腹地，悄然涌去。

　　脚下的土地，一直都是松软的河滩变，整支队伍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沉默地行进，除了脚步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也就只剩偶尔传来的甲胄轻微碰撞，才能打破了前行的死寂。

　　大约行进了七十里，当太阳的西斜到差不多下午四时的时候，北山才下达了第一次原地休整的命令。

　　命令传达下去，战士们取出干粮和水囊，抓紧时间恢复体力，没有人喧哗，只有细微的咀嚼和饮水声。

　　北山走到河边，蹲下身，掬起一捧冰冷的河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带走了一丝夏日的燥热。

　　修斯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我看在我们靠近森林之前，’影子‘是不会出现了。”

　　从甘达尔河东岸出发，又沿着陵林河北岸向东南行进，差不多要一百二十里才能走到东部森林的边缘。

　　在抵达之前的路途，陵林河的两侧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影子骑士不太可能选择，在这种无遮无拦的地形，与他们正面交锋。

　　“我也这么想。”北山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望向东方那片逐渐清晰的墨绿色轮廓，“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他们或许正在林中的某个角落盯着我们。”

　　“那咱们这么一直保持警惕的走下去，是不是有些太消耗体力了？”修斯这才把自己想说的话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