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历一二〇六年八月八日的欢呼声,如同投入历史长河的石子,荡开涟漪,蔓延到卡勒斯洛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不得好死的家伙,他以为自己是谁?一个被捷斯亚王室不知从哪儿捡来的贱民,竟敢废除王权!”
“他肯定是传说中的魔神,他要毁灭大陆七国,把上神留下的传统,给全数毁灭掉!”
“没想到这个北山如此强大,塔尔斯覆灭了,捷斯亚也紧随其后,我们是不是要改变一下立场?”
“听我说,北山执政官其实是神明转世,他看不惯大陆的战乱纷争,才主动现身来挽救我们,老乡,加入北山教派吧,只要一枚金币……”
在林科兰尔广场上的宣誓余音,还未断绝的时候,无数种不同的声音就从大陆各个角落,钻入了北山的耳朵里,有的是在咒骂,有的是在给他彰显善意,还有的……实在可笑。
“瞧瞧这条消息,从双子城传来的,有人说你是上神的代言人,现在的大主教应该把屁股挪开,还得把圣庭的宝座擦干净,然后恭敬地请你坐上去。”
说这话的,是为老不尊的修斯,他笑的眼角都吊了起来,语气也充满了戏谑。
他手里晃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显然千里之外的双子城探子,把某个“热心”信徒说过的话传回来的。
北山拿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将其丢在角落,同时看向有些神色不自然的莱特,对他歉意地笑了笑。
此时,已经是八月十三日,北山和修斯等人已经返回了迦勒城,南疆本土的事情,被北山全数交给了炉石管理。
“后续的事务还有许多,你得盯着点,各方面都要注意,有拿不准的传信给我。”离开林科兰尔前,北山对炉石如此嘱咐。
而炉石的回应一如既往:“那我算不算是暂代执政官一职?算的话,你是不是得把金币每个月多给我些?偷懒是不成了,物质条件上我看你最好补偿我一下,不然我拍拍屁股回科威比特去。”
北山对此哭笑不得,没好气地回道:“行行行,给你加薪!但你要是把南疆给我管出乱子,别说加薪,我让你把以前拿的都吐出来!”
炉石这才心满意足地答应了北山,一副“这还差不多”的表情。
从林科兰尔离开自然很快,北山和修斯几人直接从庄园的传送石板,返回到了穆萨城,在派人去告诉奥洛夫,可以不再担心回廊口要塞之后,几人便径直返回了迦勒城。
其实以北山如今的速度,在九日回到穆萨城后,他能在当天就返回迦勒城,如果不是要考虑修斯的话。
或许是修斯真的年纪渐大,之前在东部森林时又思虑过多,等到宣誓仪式结束,他就病倒了。
北山本来打算让修斯就暂时留在林科兰尔修养,等身体好了再返回前线,结果这个提议一出口,就被修斯朝脑袋上打了个爆栗子:“呸,我只是小病一场,你以为我是要翘了吗?”
不得不说,哪怕北山已经踏入了近神之路,修斯在对待他的态度上,仍没有多少改变,还是把他看作几年前那个在圣山时,对战争几乎一窍不通的菜鸟。
因此,北山也只能无奈地由着修斯,放慢了行程,陪着他一路缓行,直到八月十三日才抵达迦勒城。
走在半道时,北山还去信给了折云,想着把风族的圣物“追风靴”还回去。
但折云只是回信说,让北山暂时穿着,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用上,毕竟现在他个人对“追风靴”的需求并不太大,在塔尔斯覆灭的情况下。
对于折云的好意,北山没有过多推辞,他自身也有种预感,随着大陆格局的改变,以及他废除王权的影响,他的确是随时需要一个让自己快速去往其他地方的靴子。
回到迦勒城,这里的气氛,与林科兰尔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太多关于王权更迭的喧嚣议论,更多的是对后续战事的关注,毕竟对将军们和战士们而言,北山是国王也好,是执政官也好,都不会改变是他们的大人这一事实。
北山在十三日这天一抵达,就下令要召开许久未曾召开的军议会,而在等待将军们前来的过程中,负责情报的修斯,就从怀中掏出了那些关于北山的消息,一一读给他听,顺带边咳嗽边取笑。
“我说老狐狸,你要是有精力的话,做点有实际意义的事行不?这些消息,听听也就罢了,还不如处理这些文件更实在些。”北山说着,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这是他渡河以来所堆积的。
修斯喝了口水,嘿嘿一笑,又咳嗽了两声:“我这不是帮你了解各地的情况嘛,有骂你的,有捧你的,还有想靠你发财的,多热闹啊!”
北山懒得再理会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返回迦勒后,莱特就给修斯释放了治疗咒,再修养个一两天也就无大碍了。
说起莱特,在北山召开军议会后不到片刻,就在城中的莱特便赶来了军议厅,他如今管理着迦勒城内的近千牧师。
北山面向他说道:“修斯读的这些消息,都是些无稽之谈。”
莱特的神色一如既往温和,但他对于有人说要让他老师把大主教位子让给北山这一条,开起了玩笑。
“流言如同尘埃,无法完全避免,但不能说是有人故意胡说,说不定真有许多人认为你应该成为新任大主教,要是你同意的话,我立刻写信回去,让老师把位子让给你,他应该很愿意,省去了数万牧师要吃饭的头疼责任。”
面对莱特的调侃,北山大笑起来:“算了,我现在要负责数百万人的吃饭问题,已经足够头疼了,大主教可不能甩袖子不干,数万牧师的生计,我可没那闲工夫去接。”
莱特也跟着笑了起来,气氛一时轻松愉快。
两人的对话看似只在闲谈玩笑,但内里的意思却很明确。
莱特是在表明圣庭的立场,作为预言中的命定之人,圣庭实在不在乎一个大主教的位子,真到了不久的将来,北山完成预言消灭了魔神,那他就应当是全大陆信仰的代言人。
北山的玩笑则是在说,他已经有了足够多的头衔,他对待圣庭的态度也一贯的尊重,他希望莱特和圣庭都能明白,他和他们永远只会是朋友,不会是敌人。
因此两人的笑声,都是在肯定对方暗含的意思,一旁的修斯、卡特杨和瑟赛,当然也能听出来这对话里的含义,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圣庭的明确支持,对于废除了王权的北山而言,至关重要,因为旧秩序改变所需的时间,可以依靠信仰的力量去平衡,从而最大限度地减少可能的动荡。
轻松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军议厅的大门被推开,除了仍未返回的银月,八大营中的另外七位将军都出现在北山眼前。
他们向坐在主位的北山行礼后,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神情肃穆。
原本还有些嬉笑的修斯也收敛了神色,玩笑时间结束,真正的重要之事,即将开始。
北山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将领,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让一种凝重的氛围在厅内弥漫开来,直到所有人都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身上。
“第一件事,”片刻沉默后,北山开口道,“林科兰尔发生的一切,几天前已经把公告传给了你们,底下的战士们反应怎么样?”
这是他必须过问的,因为抛开其他的因素,军队永远是新秩序的最重要基石。
路棋代表将军们站起身来:“回大人,起初确实有些议论和不解,毕竟‘国王’、‘王国’这些词,对许多人来说,是为之奋战多年的象征。”
他话锋一转,“但当公告明确说明,您依然是我们的最高统帅,军队建制和指挥体系一切照旧,并且今后他们也可以获得曾经贵族才有的权利后,大部分人都接受了。”
北山微微颔首,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听你的意思,还有少部分战士难以接受?”
“也不是,”路棋摇头,斟酌着用词,“只是突然间没了国王,您又不愿意坐在那个位子上,他们只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千余年来,为国王和王国而战,是刻在很多人骨子里的观念,他们似乎认为,没有了国王,也就没有了一个明确的,可以为之奉献一切的象征。”
路棋说完,北山没急着给出回应,而是看向瑟赛:“西线那边呢?”
瑟赛没有起身,应声答道:“西线总体平稳,戈尔贡大长老没发现太多问题,但修斯那边应该知道些具体的情况,他是内情司的负责人。”
北山又把目光转向修斯,修斯立刻说道:“有些出身旧贵族家庭的军官私下有些微词,但不敢公开表露,我已经下令,让内情司的人盯紧些。”
待修斯话音落下,北山心中稍定,这意味着他废除王权并没有太大的影响,至于战士们的感受,他很理解,旧秩序的瓦解,总会让部分人产生情感和认同上的真空。
“告诉他们,他们为之奋战的,从来就不是高高在上的王,他们为之奋战的应当是自身的希望,过去这份希望被冠以‘国王’之名,今后它的名字叫‘捷斯亚’,叫‘我们所有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将军的耳中。
路棋代表将军们点头应道:“是,大人,不论您的身份如何,我的忠诚不会改变。”
“错了,”北山却反驳了路棋的说法,让将军们都一脸愕然,除了修斯那几位,“军队的荣誉,不在于效忠于某个人,你们的统帅依然是我,这一点不会改变。”
“但你们要明白,你们手中的剑,是为了捍卫捷斯亚,捍卫未来,是为了让每一个辛勤付出的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
他说到此处,语气极为严肃。
将军们静静地听着,眼中多少有些迷茫,北山也仍旧理解他们,这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是,大人,我们会将您的意思,准确地传达给每一位战士。”还是路棋在愕然中重重地点了点头。
“很好。”北山欣喜地看着自己的徒弟,示意他坐下,“那么,接下来的,才是我召开军议会的目的。”
他的手指点在铺在长桌的地图上,转向卡特杨:“该你了,在我把你和修斯、瑟赛叫回林科兰尔时,你给我的来信中,提到的凯兰的情报。”
“是,大人。”卡特杨站起身,伸手在地图上划过,“在七月三十日当晚,当塔尔斯覆灭的消息通过四大商会公布之后,凯兰率军后撤,把黑石隘口全数丢给了我们。”
“这一点,在座的诸位也都知道,详细的过程,我想不用再多说了。”
北山点头道:“的确不用多说,直接说你对凯兰这样做的分析就好。”
这就是北山之所以放心让卡特杨返回林科兰尔的原因,在他之前收到那封信后,他就清楚,凯兰不会再对迦勒城产生什么威胁。
之前的那封信,卡特杨写的也足够详尽,凯兰的撤退很突然,在八月一日清晨,当卡特杨照例对黑石隘口发起攻击时,他就很快注意到了敌人的踪迹消失。
当时,卡特杨立刻派了一部分战士进入隘口探查,得到的回报则是敌人全数撤离,连一根多余的木头都没留下。
那隘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营地,篝火的痕迹早已冷却,仿佛凯兰的军队从未在此驻扎过一般。
对此,在北山看见信后,也只能感叹,凯兰在军事上的能力实在令人咂舌,短短一夜之间,就可以做出如此果断且彻底的撤退,换做是他大概是做不到的。
至于凯兰放弃黑石隘口的原因,北山很轻松地就想到了。
在塔尔斯覆灭之后,一旦凯兰仍继续留在黑石隘口,那么极有可能被北山率军,从甘达尔河上游,也就是塔尔斯和亚尼法特亚交界的北方,和卡特杨发起南北夹击。
到那时,已经被修斯确认过,有了粮食危机的凯兰,就会陷入前后夹击的绝境,黑石隘口这个原本的防御要地,反而会成为困住他的牢笼。
当然,北山也清楚另一点,凯兰的撤退绝不只是担忧被夹击,那个家伙的举动从来都不会只是单一的方面,或许,凯兰已经将目光投向更有利于自身的地方,从而酝酿着一场更为猛烈的反击。
但无论如何,凯兰的撤离对于迦勒城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至少,北山不需要再和凯兰长久对峙下去,他可以轻松率军北上,越过黑石隘口,把战线推进的更深。
卡特杨在北山陷入回忆时,继续着他的分析:“凯兰此次撤退,并非溃败,而是主动的、有计划的战略收缩。”
“这从他在一夜之间撤离,而不是多停留几天,把黑石隘口彻底封锁起来,以此来拖延我们北上的步伐就可以看出,他应当有着下一步更为明确的计划。”
说着,卡特杨的手指在地图上向北移动:“据我的判断,黑石隘口向北一路,再也没有适合凯兰再次驻扎防守的地点,再加之塔尔斯如今成为了我们的东部省,他也得时刻提防我们的人,从甘达尔河一线渡河突袭。”
“因此,他唯一的可能,只能是直接撤回热比昂城。”卡特杨的手指,最终落在了地图上,标注着“热比昂”的城市符号上。
“那里,是亚尼法特亚北部最重要的军事堡垒,以及后勤枢纽,城防坚固,补给充足,撤回那里,他们可以依托坚城进行休整,同时观望我们的动向。”
修斯咳嗽了两声,补充道:“外情司的探子也证实了这一点,凯兰确实是一路北撤,直奔热比昂方向。”
“而且,奇斯勒的麦克莱也回报,奇斯勒方面正把新征召的敌兵派出,以及那里剩余的粮草也被运送了出去,我想除了热比昂,也不会有其他地方了。”
在场的除了莱特这个牧师,他不需要具体掺和战事之外,剩下的都紧盯着地图,眉头皱在一起。
作为诸位将军中,对于战略最有眼光的,轻步兵“泽字营”莱尔开口问道:“那凯兰撤军热比昂城,他的目的是什么?是固守?还是以热比昂为跳板,等我们北上途中再次南下,对我们发起阻击?”
“固守的可能性不大,南下阻击我们的可能性也很低。”北山出声回应道。
“为什么?”这下不只是莱尔,路棋和瑟礼也产生了疑惑,因为北山的论断实在不符合常理。
北山露出笑容,对修斯说道:“你给他们讲讲,关于我们在塔尔斯的时候做出的判断。”
修斯迎接着众人的目光,露出奸诈笑容,把关于凯兰很可能陷入了粮食危机的事情讲了出来。
“这……这……”将军们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占据大陆最大土地的亚尼法特亚,竟然会陷入缺粮的窘境?这在他们看来几乎是不可想象。
“亚尼法特亚北部本就贫瘠,从凯兰入侵南疆以来,他们的重心也导致他们对于粮食的产出而忽视,再加上这几年天气越发的寒冷,他们粮食短缺很是正常不过。”修斯耐心解释起来。
“凯兰原本指望速战速决,就像他搞出了林科兰尔的那场刺杀,目的就在直接打击北山,但显然,他的谋划失败了。”
“这段日子以来,我们占据了南部地区,瑟赛他们又在西线扰乱了大平原的粮食运送,以及塔尔斯的快速覆灭,都打乱了凯兰的计划。”
卡特杨接过话头,关于修斯说的这些,在他们返回迦勒城时,北山已经转告。
他于是语气肯定地说道:“因此,凯兰他此次撤退如此果断,除了塔尔斯覆灭后,让我们占据了地形的优势,也有他后勤已经濒临崩溃,必须尽快撤回补给相对充足的热比昂进行休整。”
“而在休整之后,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和大人都认为,他会掉头前往大平原,那里可以确保他后续的粮食补充,而我们要是不去管他,只一味进攻奇斯勒,他就从后方对我们发起袭击。”
将军们恍然大悟,路棋更是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也就是说,凯兰现在外强中干?他摆出固守热比昂的姿态,实际上是因为他根本没有能力再做其他选择!”
“正是如此。”北山肯定了路棋的判断,“凯兰现在需要时间,我想他一定在想尽一切办法,获取他所需的粮食。”
“我对此的判断,则是来自于瑟赛昨日给我的消息,戈尔贡大长老那边传讯过来,说是原本和他对峙的斯图亚特,留了一万敌军给马尔科姆,自己则率领三万余众,去往了大平原。”
“我想,在大平原北部如今没有任何袭扰的情况下,斯图亚特应该是听从凯兰的命令,从那里募集足够的粮食,哪怕是从自己民众手中抢夺,也要缓解凯兰的燃眉之急。”
“等他解决了眼下的困难,就像卡特杨说的,大平原可是个很不错的战斗地点,足够让他施展开他想要的各类战术,而不是像之前这样,和我们头碰头的对峙。”
北山说这话的同时,瑟赛在他一旁不住地点头,表示他的确是从戈尔贡那里获得了这样的消息。
“那我们更不能给凯兰这个机会!”很少在军议会上表态的特鲁,握紧了拳头,在桌面上砸了一下,“趁他病,要他命!”
在特鲁的吼声中,将军们也纷纷表示赞同,他们都可以看出来,随着塔尔斯的覆灭,随着凯兰的粮食短缺,他们迎来了一个绝佳的战机,一个说不定能一战定局的战机。
除了两三个实在没有军事才能的,比如只知道干吼的特鲁,和战斗一把好手,战术战略白纸一张的瑟礼,以及成为将军还不到半年的约书亚,剩下的人脑海中已然构想起接下来的进军规划。
北山可以率领主力,从迦勒城直接北上,还留在塔尔斯境内的利安德尔他们,则能在折云的率领下,顺着东部森林内的塔尔斯河同步进发,因为塔尔斯河作为甘达尔河分出的支流,其源头正好就在热比昂城。
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形成水陆双向进攻,将热比昂彻底围死!
“不,我们暂时无法北上。”北山看出了将军们的想法,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
将军们再次愕然。
“为什么?”仍是路棋主动提出了疑问。
北山露出一丝苦笑:“因为我们得等待,等到我们自身的粮食运输没有问题之后,才能把目光转向凯兰。”
“啊?”特鲁已经张大了嘴,他根本听不懂北山在说什么。
路棋则和坐在身边的莱尔对视了一眼,两人率先想到了一个可能。
“大人,您是说莫比汉德那边出了问题?”路棋试探着问道。
北山没有回答,而是修斯咳嗽两声,把目光引到自己身上:“这件事,我来给你们具体说说,在情报传回给我们时,北山正忙着准备宣誓典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