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新的时代？一个没有国王的时代？

　　北山的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以至于连最了解北山的修斯，一时间都难以完全消化。

　　卡特杨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被誉为“冷石”的他，仍旧保持着最为冷静的思维，尽管他觉得这实在异想天开，但他还是不由思考起这个想法的可行性和后果。

　　至于瑟赛和炉石，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茫然，顺带还看了眼低垂着眼睑，让人看不清眼神的艾德文，但微颤的发梢也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大人，”卡特杨在许久的静默中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您是说在废除了贵族制度之后，我们还……还要废除王权？这会不会导致秩序的崩塌？”

　　“不会，因为权力仍在，只是改变了形态。”北山回应地斩钉截铁，他的眼神清澈，显然并非一时冲动，“我们废除贵族，是为了打破笼罩在民众头上的枷锁。”

　　“那么，王权，一个人掌控的权力，一个家族来世袭传承的权力，为什么应该存续下去？那不过是把贵族的权力，全数归集于一个人的身上了。”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指向外面：“看看这片土地，战士们为我而战，民众们相信我，不是因为我姓亚利特斯，而是他们能看见，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们所有人。”

　　他猛地转回身，目光落在坐着的五人身上：“权力，来自于能力，来自于信任，来自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而绝不该来自于血脉和世袭！”

　　“旧的时代，由国王和贵族书写，新的时代，却可以由我们所有人，共同开创！”

　　修斯试图理解北山的话，在又一阵寂静之后，他忽然问道：“你的这个想法，看起来不像是这几天来冒出的，是从什么时候有的？”

　　北山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脸上若隐若现出淡笑：“要真的追溯，那还是得从泰勒反叛时算起，那时我就看见，当权力被少数人占据后，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可你不是已经废除了贵族吗？”修斯紧跟着就问。

　　“是的，但这只是暂时的，哪怕我下令从此不得再册封贵族，它也是暂时的。”北山说到这里，对自己脑海的构思已经完全明了。

　　“为什么？”瑟赛抢在修斯之前开口，他他实在想不通，既然已经废除了，为什么还是暂时的。

　　北山看向瑟赛，眼神锐利：“因为只要国王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还存在，那么贵族就必然会以各种形式再生，今天我可以废除贵族，但未来呢？”

　　他提了个反问，却不打算解释下去，他相信在场的五个人，能自己想明白，而靠自己想明白的，才好让他们接受他的这个想法。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能坐在他们如今的这些位子上，都证明他们不会是愚蠢的家伙。

　　“大人是想说，想要彻底杜绝贵族的再生，就必须……废除产生它的土壤，也就是王权本身？”一直在旁沉默的艾德文，这一次代替其他四人开了口。

　　“是的。”北山重声回应，“只要权力的源头仍然是国王，是世袭，那么权力的腐蚀就永远不会消失，它会不断地吸引野心家，最终再次将捷斯亚拖入少数人奴役多数人的轮回！”

　　“我可以不需要任何贵族，因为我知道人们爱我，但以后的人呢？他会不会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重新册封忠于他的新贵族？即使没有贵族的名号，但却会有贵族的实质。”

　　艾德文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大人，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是……没有了国王，王国怎样维系？权力由谁执掌？由谁来做出最终的决定？我们会不会陷入更大的混乱？”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也是北山这个惊世骇俗想法，必须解决的挑战。

　　北山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只是没想到会是艾德文问出来，他缓缓说道：“废除王权，不是目的，而是手段，目的是让人们拥有他们本该拥有的权利，权力的权利。”

　　“我想要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主人’，而是一个能够确保大多数人利益的‘指引者’，或者说‘保障者’。”

　　“在‘光复战争’时期，我设立政务官，但又不给他们太大的权限，而是让他们受制于民众选出的政务评审团，我想一个城市可以这样，那么一个王国也可以这样。”

　　炉石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以后我们听谁的？”

　　“现在每个月我去政务评审团，可是被吵的很头疼，他们一部分人说要这样，另一部分说要那样，如果不是我还能拿着国王的权力去管制，怕是吵不出个结果。”

　　“听律法的，听由我们共同制定、代表大多数人利益的决议。”北山耐心解释，“当然，在过渡时期，以及在应对战争等紧急状态时，我们仍需要赋予某一个人足够的临机决断权。”

　　“但是，这权力来自于政务评审团的授权和监督，而非天生的王权。”

　　“那平时呢？难道一整个政务评审团都可以说了算？”炉石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漏洞，在他看来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北山笑着摆摆手：“这自然需要一个人来引领，但前提仍是受制于议政务评审团，就如同现在各城镇的政务官，我想，我们可以把这个统领全境的职位，叫做执政官，而负责全境的政务评审团，也可以改个名字，叫它政议院。”

　　修斯捋着胡须，在他一开始提过问题后，就一直沉默地倾听北山的解释，眼中的震惊逐渐被一种深思取代。

　　他回想起北山一路走来的历程，从南疆的改革，到废除贵族，再到如今……这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北山不是突发奇想，而是早就为今天所说的一切打下了基础，才最终走到了这一步。

　　“你说的律法，是怎么回事？”他开口询问。

　　北山把目光转向他：“过去，国王在律法之上，今后，我希望律法在所有人之上，由它来规定权力的边界，保障每一个人的权利，无论是农夫还是商人，是战士还是曾经的贵族。”

　　“而执政官的职责，也将在他之下，执行政议院的决策，受到民众的督促，让权力再也无法被任何人据为己有。”

　　北山的话语，为众人描绘了一幅完全不同于以往的蓝图，没有至高无上的君主，没有世袭罔替的贵族，权力被分散，被制约，律法将成为至高准则。

　　这幅图景太过陌生，也太过理想化，让修斯等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们能感受到北山话语中的真诚与热忱，也能预见到这条路上将布满未知的风险。

　　但不可否认，他们内心深处，似乎也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这条路……会很难。”修斯最终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说道。

　　“我知道。”北山点头，眼神坚定如初，“但总得有人去走第一步。”

　　“如果我们这些见证了旧制度弊端，手握着改变力量的人都不去尝试，那还有谁能保证，未来不会再出现一个新的‘泰勒’，一个野心家，一个为了私利而漠视民众的家伙？”

　　他站起身，张开双手，仿佛要拥抱整个未来。

　　“旧时代的船，已经载不动新时代的梦了，们需要一艘新船，一艘属于所有人的船，而这艘船该如何建造，它的航向如何，我希望，能由我们共同来掌舵。”

　　大厅内的沉默一直在持续，但最初的震惊和茫然，开始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将要见证历史的悸动。

　　北山抛出的，不仅仅是一个想法，而他们的答案，将决定这片土地，甚至是整个大陆，未来数百年、数千年的命运。

　　修斯在沉默中再度开口：“最后一个问题，这个执政官，第一任执政官，你可别说会交给其他人。”

　　北山勾勒起嘴角：“如果我说不，我想你会立刻站起来打我的脑袋吧？”

　　“你知道就好。”修斯举起了拳头。

　　“那么，我似乎别无选择。”北山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给出了自己的态度后，北山肉眼可见，在场的五人都露出了放松的表情，他不否认，自己会坐在他设计好的执政官的位子上，但那绝不是一个国王。

　　还有一个想法，他根本没有想要说出的意思，他知道自己要是说出来，又会是一场反对，在好不容易说动大家去废除王权的此刻，他认为没有那个继续纠缠的必要。

　　至于这个想法，等到未来时机合适，他会告诉他们，那就是他的儿子南梧，不会因为他的血脉而坐在第二任执政官的位子上，他会把选择的权利，交给所有的民众。

　　随即，北山目光灼灼地看向卡特杨：“卡特杨，你愿意为一个崭新的，更公平的秩序而冒险吗？”

　　卡特杨迎着北山的目光，重重地点头：“如果这是您选择的道路，我将追随到底。”

　　不等北山继续反问，瑟赛就紧跟着沉声道：“我只会效忠守护捷斯亚的人，不论他是国王，还是执政官。”

　　炉石笑着挑了挑眉：“你知道我向来不做决定的，反正你要怎么做，我跟着就是。”

　　艾德文是唯一一个严肃到此时的人，他眼角有着泪花：“大人，我年纪大了，想回加拉赫城养老，如果您同意的话，让西尔斯来接替我的位子吧，年轻人才能更好地和您一起走下去。”

　　北山没有对此回应，但他大概会同意艾德文的请求，一个捷斯亚过去的第一公爵，有着王室血脉联系的旧贵族，经历过贵族的消失，又要眼看着王权的湮灭，对他来说不可谓不是一种残忍。

　　所有人的目光，也同时都落在了修斯身上。

　　修斯看着北山，看了很久，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奸诈笑容：“好吧……你总是能搞出点惊天动地的事情，废除王权，这可比当个国王刺激多了！我加入！”

　　看着核心成员都站在了自己这边，北山心中一定，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后续会像修斯刚才说的那样，这条路会很难。

　　但他无所畏惧。

　　“那么，”北山的声音回荡在议事厅中，“通告全境，三日后，在林科兰尔，我们将不再举行国王加冕礼，而是举行‘捷斯亚政议院’成立典礼，我也将以第一任政务官及军事统帅的身份，宣誓就职。”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场的五人都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一个没有国王的国度，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诞生，北山再次以他惊世骇俗的抉择，将卡勒斯洛大陆推向了完全未知的方向。

　　随后的几日，林科兰尔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与一种奇异的亢奋之中，废除王权、成立政议院、北山大人将以“执政官”身份就职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民众的反应复杂而多样，大多数平民在短暂的茫然之后，就爆发出狂热的支持，对他们而言，国王和执政官看起来只是换了一个名字，但如果是北山来统领捷斯亚，他们一万个赞成。

　　有赞成的，自然也有反对的，至少北山就接见过不下千人，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在朝他哭诉，理由也惊人的一致，没有了国王的捷斯亚，还怎么能叫做捷斯亚？

　　北山对此没有过多的解释，有些东西，他相信未来他们会了解。

　　与此同时，北山需要忙碌的事情，也足够多到他一天只能睡短短几个小时。

　　他要成为首任执政官，那他现有的摄政权力，需要进行一场流程上的消除，包括他的军部卿职位，他也安排人转交给了修斯。

　　“反正我看你平日里也没太多事情做，现在又还在打仗，你担起这个职位，对你几乎没什么影响。”北山为了让修斯接替，而不是按修斯说的交给卡特杨，可是耗了好一番口舌。

　　修斯则是翻着白眼接下了这个担子，嘟囔着：“我就知道，跟着你准没好事，净是些麻烦差事。”

　　除了权力的平稳交接，更繁重的工作是搭建所需的体系框架，原本的政务评审团要改变，各城镇都要再选一部分代表来林科兰尔，还要仔细考量清楚政议院的人数。

　　这一点北山做的足够详细，他不光是只把眼光放在了南疆地域，包括占领的亚尼法特亚南部地区，以及覆灭的塔尔斯，都应当有人前来，只不过他们大概抵达林科兰尔时，典礼都已经过去了。

　　在这些事务中，最为核心的，就是北山提到的至高无上的律法。

　　为此，想要退休回家的艾德文暂时无法离开，北山让他和炉石带着一众老学者们，每日每夜的赶在典礼之前拟定出一部《捷斯亚新律法》，这将成为未来新秩序的基石。

　　“北山大人这简直是把缰绳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位老学者私下里如此感叹道。

　　八月七日，预定典礼的前一天，北山想要的律法初步拟定，他看过后虽然不否认还很粗糙，许多细节有待完善，但它也无可争议的明确宣告了王权的终结。

　　当这份律法的内容，通过公告张贴遍林科兰尔时，引起的震动甚至超过了之前废除王权的消息，人们开始真正清晰地认识到，国王离开了自己，这让许多人心中难免有些空虚。

　　王历一二〇六年八月八日，一个注定载入史册的日子。

　　林科兰尔王宫外的广场人山人海，没有华丽的王座，没有繁琐的宫廷礼仪，广场中心只搭建了一个简易的高台。

　　高台两侧，悬挂着属于捷斯亚新的火焰三角旗，原本只有一团火焰的图案周围，多了许多的东西。

　　火焰之下，是象征土地与希望的深绿，火焰两旁，是象征着守护与耕耘的剑与犁，火焰之上，则有着象征了理想和火焰的一轮太阳。

　　当上午九时的钟声敲响，北山穿着火红色执政官礼服走上了高台，礼服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图案和新旗帜相同。

　　在他出现之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骤然响起，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广场。

　　他的目光则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看到了熟悉的面孔，维拉德，赫柏抱着南梧，卡特杨，修斯，瑟赛，炉石，艾德文，以及从加拉赫城赶来的艾德文长子西尔斯。

　　还有战士，有农夫，有工匠，有学者，代表着捷斯亚的各个阶层，以及无数双充满信任、期盼、乃至疑虑的眼睛。

　　北山在欢呼声中，举起了双手，随即嘈杂逐渐归于平静。

　　他挺直了胸膛，看着那些望向他的面孔，声音清晰地响起，传向更远的地方。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见证一位国王的加冕，而是为了共同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千百年来，我们习惯了被统治，习惯了将命运寄托于一个国王身上，我们曾相信，国王与贵族天生就该高高在上，而我们天生就该匍匐在地。”

　　“但是，我要告诉你们，权力不受制约，必将滋生混乱和暴政，就像忠诚若被辜负，必将带来背叛与伤痛！”

　　他的声音既沉痛又严肃，他显然想起了过去的许多事情，林克、瓦伦西尔、可儿……

　　“我之前废除了贵族，把你们应得的还给了你们，今天，我废除王权，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我，为了我们所有人，打破那最后一道，最根深蒂固的枷锁！”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喧哗，有欢呼，有惊叫，有难以置信的议论。

　　北山抬起手，示意安静。

　　“有人问，没有了国王，捷斯亚还是捷斯亚吗？权力由谁执掌？会不会陷入混乱？”

　　“我的回答是：捷斯亚之所以是捷斯亚，不是因为有一个国王，或者一群贵族，而是因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勤劳、勇敢、善良的你们！”

　　“权力，不属于任何个人！它来自于你们，也必将服务于你们！”

　　他指向身后那面崭新的旗帜：“从今天起，捷斯亚将没有王者，在这面全新的旗帜之下，你们才是捷斯亚的主人！”

　　欢呼声再次震耳欲聋，其中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对未来的憧憬。

　　紧接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学者，作为民众的代表，颤巍巍地走上高台，他手中捧着的，不再是象征王权的冠冕，而是一卷厚重的，用金线镶边的书籍。

　　北山上前一步，没有主教为他加冕，没有王冠被戴在头上，他将右手按在书籍封面，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而坚定，如同磐石。

　　“我，北山·亚利特斯，在此宣誓！”

　　“我宣誓，忠诚于捷斯亚及她的人民，恪守并捍卫《捷斯亚新律法》！”

　　“我宣誓，作为第一任执政官及军事统帅，我将运用律法赋予我的权力，服务于民，捍卫国土，促进公义，绝不让权力成为压迫的工具！”

　　“我宣誓，我的权力来自于捷斯亚所有民众，亦将接受所有民众的监督！”

　　“此誓，以上神的名义为证，以我北山·亚利特斯的名义为证，以捷斯亚的名义——为证！”

　　宣誓完毕，北山转身，面向肃立在高台一侧的，代表了整个捷斯亚的政议院成员，肃然行了一个郑重的叩胸礼。

　　没有跪拜，没有“万岁”的呼喊，政议院成员们只有郑重的叩胸回礼。

　　广场上陷入了片刻的寂静，随即，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猛然爆发！

　　无数人流下热泪，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短短数日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他们能感受到北山的真诚，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的激动在胸腔中激荡。

　　修斯和卡特杨等人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感慨万千，他们知道，一个旧时代，就在这欢呼声中，彻底落幕了。

　　北山看着下方沸腾的人群，眼中也闪烁着光芒，他坚信，他的选择是对的，爱他的民众，也让他的民众爱他。

　　他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仿佛看到了可儿温柔的笑容。

　　可儿，你看到了吗？

　　我在努力，努力创造一个更公平、更美好的世界，为了你，为了南梧，也为了这片土地上，所有值得拥有幸福的人们。

　　一个没有国王的时代，就此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