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山听卡特杨说,马尔科姆再次来信,并且凯兰返回了黑石隘口的前一个小时,送信的主角正坐在有些破败的议事厅,望着端坐主位上的凯兰。
马尔科姆心里有些感叹,这个年轻的银发元帅,身体素质真是好到匪夷所思。
一个月前在他亲眼见到北山那全力一击,劈向凯兰胸膛后,凯兰就吐血不止,连站立都很困难,就连撤离战场,都必须依靠他和斯图亚特两人的搀扶。
当时,他和另外两位骑士团长都认为,以凯兰受到的伤害,怕是没有数月根本无法恢复。
但谁都想不到,凯兰连半个月时间都没用到,就伤势痊愈了,至少从表面上看,已然和往常无异。
更让马尔科姆心惊的是,伤愈后的凯兰,看起来似乎比受伤前更加强大了一些,就好像北山给凯兰造成的不是伤害,而是让凯兰更进一步的阶梯。
“马尔科姆?”凯兰略带慵懒的声音响起。
“在。”马尔科姆回过神来,恭敬地低下头,“元帅有什么吩咐?”
凯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想什么呢?”
“属下只是在惊叹,元帅的身体恢复神速,让属下佩服不已,也不知道属下要是能到六阶武士的地步,是否也能如此。”马尔科姆淡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与敬畏。
凯兰的眼眸也微微眯起,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这就是你误会了,我能恢复这么快,和是否达到武士六阶无关,你不看沃尔夫冈和斯图亚特两个,也本来认为我会养伤数月?”
“哦?那不知道元帅能否为属下解答一下?”马尔科姆来了兴趣。
他原以为,凯兰能重伤快速痊愈,一方面必然和武士等阶高低有关,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凯兰的年纪摆在这里,毕竟对方还不满二十二岁。
但显然,凯兰刚才这番话的意思,并不和这两者有关。
没想到,听见马尔科姆问话的凯兰,眉宇间也微露出一丝疑惑:“其实,我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似乎打小开始,只要是受伤,我总能比同龄人更快痊愈。”
马尔科姆一怔,他看向凯兰的表情,却发觉对方不是故意说假话:“那这应该是元帅家族的特殊了。”
“不。”凯兰却摇了摇头,“我家族也没有这样的情况,准确的说,自我出生以后,家族中上下三辈人,只有我比较特殊。”
“父亲还在世时,总是喜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的特殊,必定能让家族在帝国内站上更高的位子。”
“如今说来,父亲其实说的也没错,我现在的地位,只差把那位从王位上拽下来,然后自己坐上去了,可惜我没那个兴趣,要是父亲还在的话……”
凯兰说着突然中断了言语,语气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叹。
马尔科姆却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这是他第一次在眼前这位自大的青年元帅身上,看到了人性脆弱的一面。
他也知道,凯兰的意思是指,如果不是因为之前贵族内乱,导致所有的亲人被杀,那位帝国军部长,也就是凯兰父亲还在的话,说不定斯洛八世离世后,凯兰的父亲会推着凯兰,让帝国的王室家族换一个姓氏。
至于凯兰说他自己为什么重伤后能快速痊愈,在对方流露出这一丝哀叹后,马尔科姆就不怀疑什么了。
他只觉得,或许是大陆到了风起云涌的时代,才让凯兰拥有了这样的特殊,这就像南疆那位北山一样,竟然能瞬发上百头召唤兽。
似乎这个时代,注定了将迎来一场巨大的改变。
他能感知到,许多过去的事物都在逐渐走向消亡,这就像南疆的贵族制度会被废除,也像亚尼法特亚,几乎走到了王朝更替的边缘。
他也能感知到,许多未来的事物正在逐步显露头角,一个月前的那场伏击战,就是最好的证明,南疆军队中那些能发出惊雷声,杀人于无形的弹丸,明显是其中之一。
只是,在此时,旧时代的秩序还未崩塌,而新时代的轮廓却也尚未清晰。
马尔科姆心中暗忖,这个时代确实充满了许多不可思议,也不知道他自己出生在此时,是幸运还是不幸,也不知道他的选择,是正确还是错误。
“元帅,”他谨慎地选择措辞,“不过属下倒是觉得,元帅的特殊,正是这个时代所需要的,如果不是有着这样的特殊,元帅又如何带领我们去面对南边那位?”
凯兰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笑了笑:“不论是我,还是北山,个人再怎样特殊,也最多只能对一两场战斗产生影响,但无法决定整个战争的结局。”
“战争中真正要依靠的,还是各自脑海中的谋划,以及战士们的勇气。”
“不过,你说的也许有几分道理,如果不是我还有点特殊,迦勒城外的山坡上,我就该去见父亲和兄长他们了。”
“呵,所谓特殊,或许是必须经历摧毁才能迎来新生,个人如此,军队如此,一个国度也是如此。”
马尔科姆听出了凯兰这番话中的意思,但他不好回应,只得讪讪一笑。
特别是最后这一句,凯兰的意思,不仅仅指他自己,也是指代了如今的亚尼法特亚,甚至可能也指向了那位敌人,更或者指代了越发陷入战乱的整个大陆。
从这句话里,马尔科姆听出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念头,曾经的他看待凯兰,只觉得这是个为了自我价值实现,而不惜一切代价的天才。
但此时此刻,他有了一股说不出的感觉,那感觉仿佛死伤数万人的战争,在凯兰眼中只不过一场平淡的游戏,那感觉让他不寒而栗。
好在凯兰也并没有想法,非要马尔科姆对他刚才的话语给出回应,他说完后,只是摆了摆手,吩咐道:“你去外面看看老团长和斯图亚特怎么还没来。”
“是。”马尔科姆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向大门。
凯兰刚才返回黑石隘口后,就直接来到了这座议事厅,厅内当时只有马尔科姆一人,沃尔夫冈和斯图亚特都去各自巡视了。
而凯兰吩咐人去叫他们,却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两人好一阵都没走过来,但也因此,才得以让马尔科姆和凯兰有了刚才那番,说不上算不算比较私密的谈话。
马尔科姆推门而出,映入眼帘的,自然就是早已荒废许久,但被凯兰重新选定的黑石隘口。
在他眼中,这里与其说是个隘口,不如说是个被时光遗忘的遗址。
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黑色的石墙也早就东倒西歪,被千年来风雨侵蚀后的痕迹,让它们显露出一股狰狞的模样,加之此地弥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阴森雾气,更添了几分诡异。
马尔科姆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那些倒塌的石块,仿佛是巨兽破碎的骨骼,随意地散落在各处,在雾气中隐隐绰绰,随时会蠕动起来。
如果不是这里还有着驻扎的十二万大军,有着战士们此起彼伏的喧闹声,他毫不怀疑会认为,自己来到了通往地狱的大门口。
但也正因此,这里的确算是凯兰选中的,最佳的一处防守地点,散乱的石块,弥漫的雾气,都让近一个月来南疆不断袭扰的小股军队,无法获取到任何实质性的战果。
这让马尔科姆不得不承认,凯兰在军事选址上的眼光确实毒辣。
他快步穿过营地,沿着一条勉强能辨认出的小径前行,却也不知道去哪里寻找那两位团长,结果才走了不到数十步,就一头撞在一个魁梧身形上。
“老团长,斯图亚特团长,元帅等候多时了。”站稳脚跟后,马尔科姆才注意到自己是撞上了沃尔夫冈的胸膛。
沃尔夫冈不咸不淡地回应道:“知道了,我们两个刚去了最南边的防守圈,交代那里的战士,一定要注意敌人的袭扰。”
哪怕过去许久,沃尔夫冈对待马尔科姆的态度仍不算太好,要不是马尔科姆说是奉凯兰之命前来,他大概连解释都懒得说。
至于斯图亚特,他还算好,但也只是对马尔科姆点头示意了一下,迦勒城外那场战斗后,他的“狼牙骑士团”几乎被打掉了编制,实在提不起好心情。
沃尔夫冈一边回应,一边径直越过马尔科姆走向议事厅,理也不理他,斯图亚特沉着脸跟上,这让马尔科姆有些尴尬,不过看着两人的背影,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也迈开了返回的脚步。
三人一同回到议事厅后,凯兰抬眼扫过,平淡吩咐:“坐下再说。”
行过礼,三人落座,沃尔夫冈率先开口询问:“元帅,您的身体怎么样了?”
凯兰轻笑着点点头:“你也知道,我早在离开黑石隘口前就痊愈了,现在如果再对上北山,我肯定不至于被他一剑劈倒在地。”
沃尔夫冈神色瞬间轻松不少。
“现在,让我们聊聊正事。”凯兰的声音接着响起,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威严,之前和马尔科姆说话时的慵懒,仿佛从未存在过。
“元帅请讲。”三人同声应道。
凯兰并不需要多想,直接开口问道:“我离开的这十天,敌人还是每天都对这里进行小规模袭扰吗?”
“是的,元帅,根据统计,每天几乎不下百次,但好在黑石隘口的地形优势,他们并未造成什么影响。”回答的是马尔科姆,自从罗恩离开凯兰身边以后,参谋长的职责就被凯兰全数转交给了他。
凯兰敲了敲扶手:“这么说,在我离开之前,从穆萨城探子那里传回的情报,基本可以确定是真的了?”
“北山的确已经补充了损失,从南疆征召了新兵,但却把南部地区的青壮派往了南疆,以作耕种所需的替代?”
北山补充新兵上前线,并且让亚尼法特亚南部地区的青壮去南疆,这一消息自然瞒不过凯兰,当初在穆萨城破之前,凯兰早就吩咐过罗恩,悄悄往里面塞入了数百名探子。
甚至这一次被报酬和许诺,吸引去了南疆的那些青壮中,也有不少伪装的探子。
马尔科姆组织了下语言回答道:“从敌军的袭扰程度,以及近期他们都是几个老兵协助新兵,以训练式的方法来战斗判断,情报肯定确定。”
凯兰没有立刻回应,海蓝色的瞳孔中,不断闪过各种情绪,最终留下了一份狠厉,然后这才开口:“记录,我以亚尼法特亚摄政名义,颁布法令。”
马尔科姆急忙从怀中掏出羊皮纸,以及随时准备好的鹅毛笔和墨水。
“写,凡一切入侵亚尼法特亚者,都是帝国之敌,凡帝国之民,皆有捍卫国土、对来犯者予以回击之责任。”
马尔科姆的手随着凯兰的话语快速舞动,鹅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刚劲有力的文字逐渐浮现。
“对于任何胆敢协助敌人,替敌人行事,为敌人卖命者,无论背后有何隐情,皆视为帝国叛逆,与敌同罪,一经抓捕,不需上报,直接斩杀,此法令有效追溯至敌人入侵之时!”
马尔科姆的手停住了,眼中浮现愕然。
他很清楚,这样的法令一旦颁布,将会在亚尼法特亚的土地上掀起怎样的波澜,他不由略带求助般的看了沃尔夫冈一眼,他相信这个老团长也明白其中的意思。
“元帅!”沃尔夫冈腾的一下站起身来,“这样的法令,相当于把迦勒城以南的所有民众,全部推向了敌人那边啊?”
“是啊,元帅。”同样明白这条法令将会导致怎样结果的斯图亚特,也站起了身,“不光是迦勒城以南,还有两河山西边大平原上的那些民众。”
“元帅,敌人的偏军几乎已经推进到中段往北一线,还有拉尔比斯的那些家伙,如今大平原北部也被他们搅得鸡犬不宁,东北沼泽的蛮子们同样几乎快要抵达热比昂城。”
“如果按照这条法令所说,那里的民众也都没有抵抗敌人,甚至还欢天喜地的接受了敌人分配的土地,都是该被直接斩杀的对象。”
斯图亚特所说的那些情报,当然也早就通过各地的城镇,纷纷用三羽急件发给了奇斯勒,而奇斯勒方面坐镇的基亚大公爵,自然不敢怠慢的也早就派人送来了前线。
其他两个团长站了起来,马尔科姆自然没有坐着的道理,他放下手中鹅毛笔,眉头紧锁地站起来。
“元帅,两位团长说的都有道理,现在我们本就面临着巨大的军事压力,如果再因为这道法令,失去被占领区民众的支持,那无异于自断后路。”
沃尔夫冈接过马尔科姆的话:“到时候,被占领区的民众会完全成为敌人的顺民,我们的处境将会更加困难。”
凯兰静静地听着众人的发言,在三人都说完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嘴角露出冷笑:“你们认为我会不知道这道法令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但是,你们都错了!”
错了?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各自眼神中看到了不理解。
凯兰目光扫过三位部下,语气冷冷道:“北山那个家伙,自从南疆那位泰勒叛乱,他正式领兵以来,靠的就不仅仅是武力。”
不是武力?那还能是什么?战争的胜负从来都以武力决定,这是万年不争的事实。
听到这句话的三人中,沃尔夫冈和斯图亚特肯定是如此作想,但另一位可就不一定了,马尔科姆隐隐猜到了凯兰的想法。
只听凯兰继续往下说道:“北山能赢得胜利,不论是在他所谓的‘光复战争’期间,还是这次他主动出兵北上,对他那个人而言,更重要的,是他那套‘人人平等’的蛊惑人心的口号!”
“以及,他的确把属于贵族们的土地分给了那些贱民!”
三人默然,他们都知道凯兰说的是事实,无可争议的事实。
在平日里,三人互相谈论起这些事的时候,都会说一句,北山这个敌人或许在战场上略输凯兰一层,但在收买人心,拉拢民心方面,是个无可匹敌的奸诈好手。
当然,这里面值得一提的是,沃尔夫冈和斯图亚特对此嗤之以鼻,而马尔科姆大概只会认为,他在奇斯勒那个地下室的选择,是很正确的。
凯兰的声音愈发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他给了贱民们土地,给了贱民们‘平等’的承诺,让贱民们以为跟着他,就能获得那个探子传回情报中的,所谓的‘不一样的未来’。”
“现在,那些被占领区的民众,或许他们还在观望这场战争的结局,有一定可能仍然希望回归帝国的怀抱,但我肯定,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他们已经心向北山了!”
“那你们三个告诉我,这和他们其实已经成为北山治下的顺民,有什么区别?”凯兰猛地一拍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人仍旧默不作声,因为他们说不出来能有什么区别。
凯兰也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稍微柔和了一点,毕竟眼前这三位,是他麾下最重要的三个将军。
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同时招手示意三人坐下,而等三人又是互相对视一眼才坐下后,他才接着解释起他为什么要颁布这样的法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