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瞬即过,日子很快来到了迦勒伏击一个月后的五月十五日。
在迦勒城度过了自己二十六岁生日,内伤已然痊愈的北山,正和修斯在军队大营中,一边聊着近况,一边闲庭散步。
北山并没有让战士们进驻迦勒城,除了少部分需要负责治安的,剩余的大部队全数被他安置到了城北,那里临时起了个营地。
这样做的目的,一方面是方便战士们日常训练,另一方面也还是因为迦勒城是凯兰家族的封地,这里生活的多数民众,多多少少都和凯兰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北山并不希望因为自己军队的大规模入驻,而激起他们的反感,从而引发一系列不必要的麻烦。
为此,他还特意下令,把城中那座属于凯兰家的堡垒,以及地下墓穴群看守起来,防止有心怀不轨的人靠近。
随着春季眼看着即将走完全程,盛夏临近,天气也炎热了起来,走不到几步,北山就感到汗珠从额头滑落,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
“你小子早就该听我的,把最后那块传送石板安置在迦勒城内,这样还能在生日当天,和可儿还有南梧他们聚一聚,反正也不耽误什么。”修斯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他不停地扇着那把破蒲扇,衣衫领口的位置狠狠地往下拉着,露出因年老而干瘪的胸骨,怎么看都很不正经。
北山闻言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操练的战士:“生日每年都会有,但传送石板,给了莱特一块后,就只剩这最后一块了,眼下的局势,我总觉得应该留在更重要的地方。”
“比如奇斯勒?”修斯挑了挑眉。
北山却摇了摇头:“或许,但也可能是其他地方,毕竟我们最终面对的,不是凯兰。”
对于最后一块传送石板的安置,北山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暂时搁置起来,他总隐隐觉得,那块石板在未来会有着巨大的作用。
至于修斯在他生日前劝他,让他把石板放置在迦勒城,也好和可儿他们短暂相聚的建议,就算没有莫名出现的这份考虑,他也不会这样做。
原因很简单,身为最高指挥官,他必须和战士们站在一起,每个人都在为这场战争付出,每个人都许久未曾见到家人,他不认为自己应当拥有这个特权,那对其他而言,是一种绝对的不公。
修斯咂了下嘴:“好吧,这么想也有道理,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是会对魔神的事情,有些不敢相信。”
他在说到“魔神”这个词时,刻意放低了声音,也让北山不由回忆起过去这段时间里,关于魔神将会回归真相,究竟该怎样让战士们接受的处理。
这一个月以来,除了本身就知道为何回归大陆的银月,其余七位将军,都分别挑选了一些信得过,心理承受能力较大的中高层军官,然后告知了他们关于魔神的秘闻。
事实证明,大多数人在听到这场战争的目标,会是传说中的魔神后,都难以遏制住那份恐慌的心理,相比之下,在营帐内的时候,将军们的表现实在太好不过。
为此北山还不得不召集了那些军官,和卡特杨还有修斯一起,为他们做了场心理建设,才把这股恐慌情绪压制了下去。
也是因此,北山无奈下令,让这份秘密暂时不要再继续扩散,仅限于已经知情的高级军官之间,如果让普通士兵得知要与传说中的魔神为敌,恐怕军心会立刻溃散。
与此同时,修斯倒是出了个主意,他当时说:“卡特杨不是让莱特请求圣庭派来些牧师,然后等我们逐步把真相昭示给更多人后,会起到一定的作用吗?”
受到这个启发,修斯让手下的探子们,纷纷去往了占领区各地,传播起一条流言来。
那流言的核心意思只有一条,就是大陆如今战乱四起的原因,就是和某种神秘的力量有关,而北山率兵出征,是一场命中注定的拯救大陆行动。
至于某种神秘力量是什么,修斯故意没有让人讲清楚。
北山大概能猜到修斯这样做的目的,无非就是通过流言的传播,为将来魔神真相的正式公开做铺垫,让战士们有个心理暗示。
但他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修斯要在占领区民众中散布流言,而不是直接在军中。
反正他相信,在战士里面,有着许多内情司的暗桩,直接在军中传播,看起来怎么也比让外情司在民众中操作更为直接有效。
修斯对此给出了解释,才让北山恍然大悟。
那时老狐狸悠悠说道:“这你就不懂了,直接在军中散布流言,目的性太强,再加上将军和一些军官知晓真相后的表现,难免会有人胡乱猜测,反而会引起更大的恐慌。”
而修斯把流言在外部散布,效果其实反而更好。
一方面,等真相彻底揭开时,需要接受的可不只是捷斯亚战士,包括各地民众,甚至敌人,但他们要是因此而太过慌乱,绝对会影响北山集聚力量去对抗魔神。
这样一来,不如提前也给其他势力打个预防针,乃至于凯兰那边,修斯相信民众之间传播流言的速度,会很快传遍整个大陆。
另一方面,南疆的战士们,也必然会和民众们多多少少有接触,从他们口中听来的流言,可信度也会更高一些,说不定还能提升战士们的使命感。
“从别人口中听到我们是来拯救大陆的,那种荣耀可是实打实的令人心动。”修斯那时说出最后这句话时,笑容已经不能用狐狸来形容了,因为北山觉得狐狸都没这么奸诈。
对此北山感叹,修斯真正的能力,大概不是在战场中,而是在人心上。
仔细想想似乎也是这样,每次对战敌人,只要修斯盘算的计谋里,有对人心的把控,那几乎就没输过,但要是单纯的只是战术规划,那必然不会有个太好的结果,就跟迦勒伏击一样。
而对于修斯的这番做法,北山也就没有了任何反对,以这种循序渐进,潜移默化的方式,让战士们在不知不觉中去接受,待真相揭晓时,便能减少不必要的恐慌与动荡。
还有就是用修斯的话来说,永远不要小瞧民众们的智慧,只要流言四起,自然就有人会往魔神那方面去靠。
那这样的话,魔神的威胁就会在部分人心中逐渐具象化,但又不会因为太过直白而引起恐慌。
这种若即若离的暗示,能让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时,至少有部分人心中只剩下“果然如此”的释然感,而不是“天塌下来了”的绝望。
正当北山在心中赞叹起修斯把控人心的手段时,“啪”的一声闷响,修斯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后脑。
“你干嘛打我?”北山揉着后脑勺,一脸无奈地看向修斯。
“你小子,又在心里说我坏话是不是?”修斯眯着眼睛,“你那表情我太熟悉了,每次觉得我奸诈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北山无语至极:“真是自己是什么人,看别人就是什么人,我明明在心里夸你。”
修斯翻着白眼,根本不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任何不妥:“哦?谁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对这种能够毫无“羞耻”的左右横跳说法,北山除了苦笑,大概也做不出其他表情了。
稍缓了一下,北山清清嗓子,把话题拉回了正轨:“敌人这几天还是老样子吗?”
修斯微微点头,耸着肩道:“是啊,没变化,我还第一次发现凯兰那家伙竟然有当乌龟的潜质,能够忍着久,待在那‘黑石隘口’里面一点儿头都不露。”
这回答让北山皱了皱眉,如果说修斯的能力是把控人心的话,那凯兰大概是唯一的例外,这个敌人总能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举动,让人摸不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在北山告诉大家关于魔神真相的当晚,派出去的斥候就探知到了敌军的动向,如同修斯预料的那样,敌人选择在迦勒城以北五十里处安营扎寨。
那地方算是北上途中的一处较为险要之地,刚好是甘达尔河与两河山之间稍微狭窄的地方,原本是飞龙帝国末期,由龙族人修建的一处隘口,防备当时的七国联军所用。
而因为那处隘口,通体都是用黑色石块堆砌,从而得名“黑石隘口”。
只不过自从龙族败退南疆后,黑石隘口就被废弃了,千余年来早已荒草丛生,但凯兰显然看中了那里的地形优势,让敌军简单修葺了一下,就驻扎了进去。
也是从那天开始,敌军的身影就再没出现过,如果不是后来马尔科姆终于再次传信过来,北山和修斯都会以为,其实是凯兰设下了迷阵,然后带着敌军跑了。
“我总觉得凯兰又在酝酿着什么谋划,不然他不会让敌人龟缩在那里,没有任何举动。”好半晌后,北山略带担忧地说道。
修斯沉思了一下,却摇头道:“他还能有什么谋划?难不成再像之前那样,利用我的计策?虽然咱们这边的进展不太顺利,可那两个盟友和瑟赛,可是进度喜人。”
停顿一下后,修斯又说道:“再说了,我认为凯兰这样做,只是因为他不得不回一趟奇斯勒,去亲自参加那个什么新王的加冕礼,前些天不是给马尔科姆传信确认过吗?”
“莱昂。”北山忽然插了一句。
“什么?”修斯一时没反应过来。
北山虚指了下北方:“我是说,那个接替斯洛八世的家伙,叫莱昂,基亚大公爵的长孙,如今的莱昂一世。”
“啊,对,莱昂,一个小屁孩。”修斯嗤笑一声,“凯兰让敌人龟缩不动,我觉得就是他离开的缘故,担心没他在这边,其他人中我们的计,毕竟其他人都没银发小子那么能打。”
听修斯这么说,北山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我还是觉得不放心,以凯兰的性格,就算他暂时离开去参加登基典礼,也一定会留下后手,让部队整整一个月毫无动静,实在不像他的性格。”
“而且……”他的语气越发迟疑起来,“之前我们没发现的那个罗恩,不是也从奥罗帝国返回了吗?马尔科姆的来信里,却提到过,罗恩回来后,只停留了一天就又匆匆离去。”
“你难道不觉得,他是被凯兰指派着,去准备些什么?”
修斯的眉头也微微皱起,说实话,按照常理推断,北山的担心没有任何问题,凯兰如果不做出些让人意外的举动,那他就不是凯兰了。
但话又说回来,修斯再怎么仔细思考,也一时之间想不出这里面到底还有什么,是他和北山都忽视了的,按照他那“双管齐下”的策略,凯兰应该玩不出什么花样来才对。
而就算是凯兰能玩出花样,也差不多应该能在他的预料之下,自从迦勒伏击被凯兰利用之后,修斯特别小心注意这一点。
“照你这么说,好吧,我承认我想不出来。”修斯只能长出口气,然后给出一个毫无营养的答案。
修斯想不出来,北山自然也是同样的结果,他在心中把这一个月来,不论是自己这方,还是马尔科姆传信来的敌人那方的所有情报,汇总的捋了一遍,也还是没有头绪。
根据修斯定下的“双管齐下”计划,早在二十五天前,拉尔比斯的近十万草原骑兵就越过了边境,对着亚尼法特亚北部地区,展开了袭扰行动。
在布日古德和巴温的共同回信中,都明确让北山放心,他们将按照北山交代的那样,只在大平原上四处奔袭,绝不会和敌人的有生力量正面对战。
与此同时,东北沼泽那边,戈尔贡大长老亲自带队,从没有了防守的三山横林径直南下,截断了奇斯勒城与大平原之间的来往通道,并时刻对奇斯勒构成相应的威胁态势。
除了两个盟友从北边同时发起的袭击外,瑟赛那边也按照计划,正式中断了原地休整,率领偏军一路北上了。
最近这几天传回的情报里,瑟赛已经率领偏军,沿着两河山西侧快速向北推进,在进度上甚至把北山这边的主力,远远甩在了身后。
瑟赛的来信讲到,如果接下来再无敌人阻挠,他能在十天之内,和之前驻守拉尔比斯的那两个兵团会合,然后就能调转方向,去攻占热比昂城,与主力形成南北夹击。
因此,在马尔科姆的情报里,虽然只是说凯兰返回奇斯勒,是为了参加莱昂的登基仪式,但北山认为,这里面也有凯兰要回去,调动那二十万贵族联军,去应对三面受敌局面的因素。
毕竟草原骑兵在大平原上袭扰,狂战士威胁奇斯勒,并截断了奇斯勒的补给,瑟赛的偏军又在两河山西边快速推进,凯兰不可能坐视不管。
北山不得不承认一点的是,“双管齐下”的侧面行动,的确十分顺利,但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他这边的正面主力受到了一定的困扰,原因自然就和凯兰下令让敌军龟缩不动有关。
银月带着“火字营”,按照计划洒遍了迦勒城以北四十里的区域,以防备凯兰可能派出的斥候探查,但问题在于,压根儿不冒头的敌人,让“火字营”成了实实在在的摆设。
偏偏这支拦截敌人探查的部队,还不能主动撤走,谁也说不准,万一上一秒撤走,下一秒凯兰就派出斥候了呢?
可是在这种可能出现之前,凯兰的表现,就像是他对北山接下来会怎样继续北上,丝毫不感兴趣,似乎他根本不在乎北山下一步的动作。
这也是为什么,北山还是会感到隐隐不安的由来,凯兰的反应太过反常。
除了每日在四十里范围内喝风的“火字营”,被派出去袭击敌人运粮补给的约书亚,也同样没起到太大作用。
原因很简单,凯兰也许是受到了南疆运送粮草的启发,也下令把甘达尔河上游的船只全部集中了起来,从奇斯勒运往前线的粮草,直接顺着甘达尔河南下抵达黑石隘口。
这样一来,约书亚带着数百头雪狼和火枪手们,根本无法对水上的运粮船队造成有效打击,对方隔着宽阔的甘达尔河,紧贴着河流东岸,只需要举起盾牌,就能轻松挡住射来的弹丸。
无奈之下,在计划正式开始的第四天,修斯就一边哀叹着,一边召回了约书亚他们。
唯一算是较为顺利且有效果的,就是修斯那条以战代练,尽快把新兵们训练出来的法子。
还是感谢修斯的建议,在下令南疆集结新兵,准备来前线的同时,由卡特杨派出的莱斯利参谋属下,也抵达了穆萨城,配合着奥尔夫在亚尼法特亚南部地区,张贴了征集青壮去南疆耕种的告示。
效果仍旧如同修斯所料,无所事事待在家中的那些青壮,一个个的意愿都很高涨,特别是确认了北山承诺会给予金币报酬的情况下,很快就有远远超过所需之数的青壮报名。
这也恰到让再一次运送粮草前来的柯尔克,不仅把三万新兵送了过来,省去了走陆路的时间,也顺带把那些青壮带去了南疆。
而在新兵们抵达迦勒城后,卡特杨就以极快的速度,把他们分配进了损失的各营,然后就是不断前往五十里外的黑石隘口,展开了一波又一波的小规模突袭。
得益于凯兰龟缩不出的举动,虽然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好在能让新兵们不至于受到太大反击的情况下,在实战中迅速成长起来,还不会损失太多。
北山一条又一条的捋清了自己这方的所有情报,然后又抬头向北方黑石隘口的方向,思考起敌人那边的。
关于凯兰和敌军的各方面动向,都是由马尔科姆传信而来。
凯兰在十前离开了黑石隘口,去了奇斯勒参加登基典礼自不必多说,之前没在凯兰身边的罗恩,如今也了解了他为什么去奥罗帝国。
准确的说,罗恩的行动,都是在他回到凯兰身边后,才被马尔科姆听见的,原来那家伙是去挑动奥罗内部,让那些本就不满瑞利的奥罗贵族们发动内乱,无暇顾及亚尼法特亚这边的战事。
但问题是,罗恩返回后只停留了一天,就再度离开,他又会去做什么,这是北山很值得注意的问题。
再者还有的,也只是躲在黑石隘口里,不论北山派兵怎样小规模突袭,都毫无反应的敌军本部。
至于那二十万被凯兰收入麾下的贵族联军,他们是否会全数出动,去阻拦瑟赛和那两个盟友的行动,这也只是北山此刻的猜想,真实的情况仍需要等待马尔科姆传信。
敌我双方一个月以来的近况,大体上也就如此,北山除了能看见“双管齐下”的谋划,在略微受阻的情况下顺利开展以外,对凯兰的反应实在感到困惑。
“凯兰,你到底又在谋划什么呢?”北山喃喃自语,他总觉得能拨开这个迷雾的关键点,就在那位敌军参谋长罗恩身上。
他的担忧从不会是无的放矢,这不是对自身的自信,而是对凯兰的了解,过往的每一次交锋,凯兰总能出其不意的给他一个震撼人心的“惊喜”。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入北山的耳朵,把他从思考中唤回现实。
“大人,马尔科姆又来信了,凯兰已经从奇斯勒返回。”卡特杨一脸严肃,手中拿着信件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