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并不算漫长,至少对于能够每隔一小时,就获知凯兰行进具体位置的北山而言是这样。
那几名龙骑兵,依照着吩咐,始终遥遥尾随在那支东来的敌人身后,据他们来信所说,敌人并不是没有发现他们,但数次派人过来抓捕,都被他们轻易地逃了。
当夜幕降临后,北山收到的最新来信也在说,敌人不再管他们,北山大概能猜到凯兰的想法,甚至能猜到当凯兰注意身后有“尾巴”时,会说些什么。
“让他们跟,一两只小苍蝇而已,我们现在的目的是赶回去,彻底击败北山,拿回属于亚尼法特亚的土地!”
凯兰,一定会这么说,北山太了解他了。
在等待的这期间,北山也没有再去关注热比昂城,除了修斯负责写的信得到了回应,他亲自过问了一番。
奇斯勒那边,麦克莱的信很简单,基亚在收到信后,并未有多余的反应,只是重复询问了一遍,他之前提过的条件是否会被承认,而答案自然是北山全盘接受。
于是,基亚应下了北山的要求,他会立刻采取行动,把奇斯勒城中所有还忠于凯兰的军官看管起来,同时会让马歇尔主动飞鸽去信,告知凯兰奇斯勒已经生变。
另一边,马尔科姆的回信更是只有一句话,他写道:“北山阁下,请不要忘记当初你对我的承诺。”
北山当然不会忘记,更或者说,自他出兵北上以来,他就在那么做,并且做的比马尔科姆当初提的要求更好。
他是个入侵者,他也从不否认,但他也对那些亚尼法特亚民众,给予了他们应有的未来,他看待他们,如同看待南疆的民众一样,不论他们是否仍在暗地里咒骂他。
“这是我应有的代价。”北山对此只有这样唯一一个想法。
被咒骂,被人说是毁灭大陆七国的恶魔,他都接受,如果这是这场战争必然带来的后果,那他不会去下令捂住别人的嘴,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不让人去谈论就不存在。
这世上,最容易的,就是封住别人的口,最难的,也是封住别人的口,北山很清楚这一点,就算他可以让人不把骂他的话说出来,他也无法控制别人心里怎么想。
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去说,去谈论,去咒骂或者赞美。
他相信,等到魔神出现,等到他真的拯救了大陆,至少大部分人会原谅他。
他也相信,当他许诺的那个未来,降临在大陆的时候,至少大部分人会理解他。
也是在夜幕降临后的这封信件中,北山得知了凯兰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这自然也是得益于他的吩咐,让罗恩把“全线总攻”的战况,再用信鸽送出去给凯兰。
不过自这以后,热比昂城就彻底断了和外界的联系,卡特杨给北山汇报过,从西边飞来的回信信鸽,一个不少的被“雨字营”给射落,罗恩想要再次传信的鸽子,也再没有飞出过城墙。
这让北山只要看完那副悬挂的地图,目光从热比昂城缓缓向西移动,掠过那些标志着山川河流的线条,仿佛就能看到那支正在星夜兼程的敌军。
凯兰,这个名字,这个人,几乎和他这三年来密切相关,从南疆到北境,他们的交锋贯穿了这几年的岁月。
如今,一切终于都要在热比昂城下,在甘达尔河畔,做一个了断。
在北山等待的这期间,四方大营也在同步做着最后的调整,尽管北山认为,只需要按照计划第三步去实施就可以了,但修斯显然还认为可以添加些别的东西。
转过天来,九月十九日,不仅是约书亚和亚德,仍在指挥着部下,朝城内发射魔箭和弹丸,阿尔的火炮队也会不定时抛射十几颗炮弹进去。
除此之外,在这天下午,修斯还代替北山,暂时接过全军指挥权,让大家都发起了一场猛烈的攻击。
“这样做是要让罗恩更加确信我们急于破城,也会让即将抵达的凯兰更加心急如焚。”修斯如此对北山给出了自己这么做的解释。
北山没有意见,只要不影响最终的结果,那他任由修斯去做,而且他也知道,修斯的做法会让结果更为顺利的出现。
不仅如此,修斯也没有放弃对城内喊话的动作,加之他一入夜后,就还是会跑去东线大营的折云那里,指使“暗影”塞拉斯继续带人去夜袭,让本就疲惫不堪的守军更加不得安宁,神经紧绷到极限。
这也导致了另一个结果出现,在罗恩左右为难中收下那船粮食之后。
热比昂城内的守军,似乎再也忍受不住饿着肚子的煎熬,一到入夜,就会有人用绳索悄悄坠下城墙,跑来北山这方投降。
北山遵守自己的承诺,让他们吃饱了肚子,并且给了他们遣散费,让他们各自回乡,除了少数战士的家是仍在凯兰控制之下,多数人都接受了这份好意。
“愿上神庇佑您。”这是许多人说过的,同样的祝福。
在战争之下的普通战士,不论敌我,或许都有着差不多的理念,只要他们没被某种想法裹挟的更深,在他们身上,仍旧能看出身而为人的质朴。
修斯本来不打算放这些人离开,倒不是他又准备食言,把“奸诈老狐狸”的形象贯彻到底,他只是担心有人是故意出城,其实是为了给罗恩当探子,不如留着等到决战结束之后,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北山对此的看法,倒有些和凯兰相似,他认为就算有人是罗恩派出来的探子,在即将到来的,超过三十万的大会战中,这些人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因此,不如就让他们离开,只要己方这边把大营边缘看守严谨就好。
“可惜,我本来还说让他们吃饱了,去城下喊喊话。”修斯还很无不可惜地说道。
北山摇头回应:“我知道这样做,会更加打击城内的士气,但我不想这样做,让他们去对昨天还是袍泽的城内战士喊话,这有些过于残忍。”
“那随你。”修斯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不住地咂嘴。
用修斯走出大帐,悄悄给卡特杨抱怨的话来讲,这属于北山那股不合时宜的仁慈又爆发了,但他终究没有去干涉北山的决定。
正如北山了解他总想“再加点料”,他也了解北山在某些原则上的坚持,比如不对放下武器的敌人进行侮辱和利用,比如给予普通战士应有的尊严。
并且修斯还注意到,北山对于城内的敌人,已经不再用“敌人”这个称呼,而是也改称他们为“战士”。
这让他意识到,在决战出结果之前,北山已经在心理上,开始往战后的局面去考虑了。
因此,这个意识成了修斯唯一担心北山的点,他害怕在决战之中,一旦己方占据了绝对优势之后,北山会把他那不合时宜的仁慈,释放到最明显的地方。
由此去推测,凯兰或许能抓住北山的仁慈,从而改变战局最终的走向。
“看来我还得去找一趟折云和瑟赛他们,必须确保我们的完整胜利。”修斯冒出这样的想法,随即迈开脚步,又匆匆跑去东线大营。
时间在持续不断的心理攻势,小规模骚扰,和零星投降中流逝,来到了王历一二〇六年的九月二十日。
这一天,对等待中的北山来说,并不知道意味着什么,而在后世人的口中,这一天的夜晚,是被称作“决定会战”的开始。
在夜晚降临之前,北山倒也仍没有任何动作,除了那每隔一小时的来信,凯兰又加快了速度,比他预计的又早了半天,如果没有其他意外,他知道在夜深之时,凯兰就会看见他大营的火把。
而在北山推算出凯兰的进度后,他也开始每隔一小时,把那几名龙骑兵的来信,让卡特杨去通告全军,由此气氛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营地里忙碌的战士们脚步更快,军官们的吆喝声更加短促有力,空气仿佛凝固,每一次呼吸都能嗅到,那即将到来的血腥的味道。
午后,北山召集了最后一次军议会,他并没有再重复说什么,只是告诉他的将军们,希望战斗结束后,他们可以一个不少的和自己高举双手欢庆。
入夜前的傍晚,卡特杨和修斯都很默契地出现在大帐,此时几乎都不需要那几名龙骑兵传信过来,瑟赛负责的西侧大营,所放出去的斥候就已经回报,凯兰的先锋已经在三十里外冒头了。
“卡特杨,最后一批次投诚者都送走了吗?”北山率先开口问起的,却是关于敌人的。
卡特杨点头回应:“是的,有几个家在奇斯勒方向的,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留下,我安排他们去了后勤营地帮忙。”
“嗯。”北山应了一声,“他们……走的时候,还说什么了吗?”
卡特杨迟疑了一下:“他们说……谢谢您没有让他们做不愿意做的事,还说……愿上神保佑这场战争早日结束。”
“战争……”北山沉默了片刻,低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咀嚼着其中无尽的苦涩与沉重,“早点结束,对所有人都好。”
三人都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是修斯开口说道:“行了,说说正事,我们本来预想凯兰会趁夜突袭我们,但他那八千先锋却主动冒出头,你们俩觉得,会不会是他改变了策略?”
不等卡特杨思索回答,北山就断然摆手道:“不会,或者说,是他希望我们这样想,不然他用不着如此快速地往回赶,急行军下,敌人已经疲累,他如果不趁夜突袭我们,难道我们还会在看见他的主力后,给他机会让他休整?”
卡特杨问道:“大人的意思是,凯兰是故意让先锋暴露位置,让我们误以为他放弃夜袭,从而放松警惕?实际上,他主力稍后就会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掩杀过来?”
“极有可能。”北山抬手遥指,“先锋暴露,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主力则可能从更北或更南的路线,利用地形和夜色迂回,目标很可能不是正面强攻,而是侧翼偷袭。”
修斯摸着下巴,他这个习惯导致他稀疏的胡须,变得更稀疏:“这么说,其实也和你之前的推断差不多,他会从北边那片树林中过来。”
北山淡笑道:“仗打到这个份上,其实也不会有太多的可选性,不论是对凯兰,还是对我,都是如此。”
他顿了下,“当然,对我们而言,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我们会更顺利,等我去拿下热比昂城,只待凯兰出现,我们就可以全数压上去,不去管他具体的战术安排,以力压人,就像当年那场‘布加战役’一样。”
这话说的修斯和卡特杨连连点头。
“以力压人?这种说法我喜欢,是我们现在该有的气势。”修斯哈哈笑起来,“弗恩老哥那边,已经在昨夜悄悄布置好了,只要凯兰出现,保证他再也没法回撤。”
这两天修斯总是往东线大营那边去,也是为了安排这件事。
卡特杨紧跟着就说道:“瑟赛和戈尔贡大长老那边,也准备就绪,洛天和银月也随时能率军过去配合。”
“那就行了,马上就要入夜,今晚城外的指挥,就交给你们两个。”北山分别拍了下两人的肩膀。
“放心吧!”修斯收起笑容,正色道,“城外就交给我们,你安心去做你该做的事。”
卡特杨也郑重行礼:“大人,请务必小心。”
北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沙盘,转身离开了大帐,奔向那条通往热比昂城内,在西南方十三里处的地道入口。
如果正式算起来,决战的帷幕,其实从此刻就已经被北山拉开。
脚下有“追风靴”,北山只觉一个闪身,如离弦之箭般射入了沉沉的暮色,十三里的距离,对寻常斥候来说,或许需要近一个小时,但对北山而言,不过是几次呼吸间的疾掠。
入口近在眼前,表面来看,这里只是一片低矮的土丘,上面长满了半枯的灌木。
入口处,除了这几天一直跟随在卡特杨身边,学习怎样成为一个更合格的参谋长的伊桑,还有那个一见到北山,就脸色不自然的“暗影”塞拉斯。
之所以塞拉斯会在这里,原因也是和修斯有关。
“入城的目的是掌控全局,只是你和伊桑,肯定是不行的,罗恩、沃尔夫冈和斯图亚特,要是跑掉一个人,都会造成麻烦,但要是带着其他战士去,实力弱了起不到效果,实力强的又得留在军中指挥,不如让‘暗影’带人和你去,他们在夜间行动更合适。”
这是今天拂晓时分,修斯给北山的建议,而北山在略微思索后就答应了下来。
伊桑见到北山,立刻迎上前:“大人,都准备好了!‘影子’兄弟们已经分批次进入地道,先头小队也抵达了出口附近警戒。”
北山“嗯”了一声,看向塞拉斯。
塞拉斯朝着北山躬身行礼,眼神依旧有些躲闪,说道:“总计一百名影子骑士,都是如今排在前列的,包括之前大人您在沉眠洼地旁,一举击伤的那六个。”
北山对那六个影子骑士的名字,早就忘记,不过他倒是还记得他们的绰号,“无面”、“碎骨”、“瘟疫”、“黑鸦”、“魅影”以及“织梦”。
他对这六人的印象,也只限于之前沉眠洼地时,如果自己可以释放出初具雏形的神域,或许会很费一番功夫,击败“暗影”也不会那么轻松。
当然,现在知道这六个影子骑士也会随行,无疑是对入夜后,完美拿下热比昂城的控制权,多了一分保障。
“塞拉斯。”北山开口,声音平静,“入城后,我要你带着部下,去控制住所有的中层以上军官,至于罗恩和沃尔夫冈他们四个,不用理会。”
他这样吩咐,是因为在他看来,沃尔夫冈和斯图亚特都是六阶“武君”,让影子们去对付这两人,就算成功,也无疑会导致时间拖延。
而马尔科姆,在修斯已经做出的详细计划下,北山会在出了地道后第一个碰见他,然后让他心甘情愿地受重伤。
至于罗恩,对方是热比昂城内的实质最高指挥官,北山必须亲手去抓住他,才能彻底地让热比昂城纳入自己的怀抱。
塞拉斯显然也明白这一点,立刻应道:“是,大人!我们会确保在您掌控中枢之前,城内各级指挥系统陷入瘫痪。”
“哦?这么有信心?”尽管北山和塞拉斯之间的关系,始终处于一种奇异的氛围下,但听对方说的如此肯定,北山不由多问了一句。
塞拉斯面无表情,但语气有了些柔和变化:“这几日夜间袭扰敌人,我都带人悄悄爬上城墙,去城内各处探查过,哪些营房住的是军官,哪些建筑是指挥所,我们都摸得一清二楚。”
北山露出微笑:“是修斯的主意吧?”
他不否认塞拉斯和影子骑士在战场上有着独特的作用,但对于战争的详细谋划,却比其他人差了不少。
之前渡河作战时,北山就看出了这一点,塞拉斯做出的应对,实在是和特鲁那种单细胞在一个档次,如果不是因为东部森林的地形优势,北山觉得自己覆灭塔尔斯还会更快。
塞拉斯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修斯大人说,夜袭不仅是骚扰,更是最好的侦察时机。”
北山不再多言,对伊桑点头示意,伊桑立刻拿出一张手绘的,但标注得异常清晰详尽的城内地图,铺在地上。
“这是根据我的记忆,以及塞拉斯大人这两天夜间的探查,所重新绘制的。”伊桑指着地图,“黑色标记是军械库和粮仓,蓝色是战士营区,红色是军官住所,而这里……”
他的手指点向城市中心偏北,那里被画了一个圈,“这里原本是热比昂城一位富商的宅院,现在是罗恩的指挥部,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他这几天也都睡在里面。”
接着,他又在那个圈旁边的两个红点指了指,“这两处则是斯图亚特和马尔科姆的住所,沃尔夫冈则一直和罗恩住在一起。”
北山仔细看着地图,将关键信息一一记下。
“影子们的行动路线呢?”他又转头对塞拉斯询问,在入城之前,他必须再次确保计划顺利。
塞拉斯上前一步,在地图上画出几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我们会分成十个小队,从不同方向同时切入,优先控制西、北、东三处城门附近的指挥所和军官营房。”
“同时,我会亲自去切断主要的传令通道。”
北山点头,南门正对着的,是他的主力,敌人就算发觉不对,想从那里突围,也得看留守大营的修斯和卡特杨同不同意。
“罗恩那边的守卫情况?”
“一个小队狂狮骑士负责,每半小时巡逻一次。”塞拉斯回答得异常流利,“根据我这两夜的观察,罗恩本人入夜后很少会离开这里,基本待在东北角的书房,大多是沃尔夫冈替他巡视城内。”
北山沉吟片刻:“你就按我刚才说的做,罗恩和斯图亚特由我去,记住,如果发现情况超出预期,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而要是敌人没被彻底控制乱起来,那就把东门放开,让他们往奇斯勒方向逃。”
这是计划中必须预设的一步,如果无法控制住热比昂城,北山也得为后续的作战,提前埋下基础。
当然,愿上神庇佑,一切都顺利。
塞拉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低下头:“遵命,大人。”
一切安排妥当,北山直起身看向伊桑:“你这就回去,卡特杨那边肯定需要你协助。”
伊桑愣神,赶忙说道:“大人,我跟您一起。”
北山笑着摆手:“不用了,你去也没太大作用,今夜凯兰就会抵达,城外的战场比你跟在我身边更重要。”
伊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北山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低下头:“是,大人请您务必保重。”
北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言,转身朝着地道入口走去,塞拉斯对伊桑微微颔首,也迅速跟上。
伊桑站在原地,望着北山和塞拉斯的身影消失在幽暗的地道入口,独自说了句:“要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