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热比昂城的地道内,虽然空气中弥漫着积尘与潮湿苔藓混合的霉味,但其他方面却比北山预想的要好,高度足以让一个成年人直立行走,宽度也容得下两人并肩。
蜿蜒的石壁上,每隔十余步,就有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显然是提前进入的影子骑士所为,照亮了前进的道路。
塞拉斯已经在前引路,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北山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石壁,心中不由感叹。
当年在亚尼法特亚人掌控了热比昂之后,竟然会没想着彻底把原有小河道填实,而是仅仅做了封盖处理,如今反倒便宜了自己。
这恐怕就是所谓的世事难料。
千余年的人或许只是觉得,那些四通八达的河道如果填实,太耗费精力,工程浩大因此干脆搁置,却没想到千余年之后,会成为他奇袭的绝佳路径。
大约过了一刻钟,塞拉斯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大人,到了。”
其实不用塞拉斯说,北山也注意到了这点,提前进入的影子骑士们,正聚集在地道前方的不远处,一百人无声无息地列队等候,如同黑暗中的石雕。
此时,北山哪怕站在地道里,也能闻到从上方透来的臭味,十五万人挤在一座城里,想也不用想,那该是怎样的恶心日子。
酸腐的汗味、排泄物的腥臊、垃圾堆积的腐臭,还有食物短缺带来的饥饿气息……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透过泥土和石板的缝隙,顽强地渗入地道,无声地诉说着城内守军此刻的窘迫与煎熬。
北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战争或许本就如此,光鲜与荣耀背后,永远是最真实的肮脏与苦难。
塞拉斯停下脚步,让到一旁。
北山走上前,目光扫过影子骑士,即使在昏暗的油灯下,也能看出他们眼中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光芒,面对他站在前方的六人,气质尤为独特,正是之前在沉眠洼地交过手的“无面”六人。
塞拉斯在北山身后,对“无面”点了点头:“缇娜,给大人说说情况。”
在“蛇牙”韦伦和“长夜”卢卡斯死在南疆后,这位“无面”缇娜是实打实的排在“暗影”之下的第二人,当然,如今应该算第三,因为还有那位同享塞拉斯之名的“无光”。
而对北山来说,之前的交手太过短暂,沉眠洼地的夜色中,他也没太去关注,眼前的这六人模样,这时候见“无面”上前一步,他才发觉对方是个女子。
缇娜低声对北山说道:“大人,出口就在前方十步,是一处废弃水井的井壁,从井口出去后,位于城内西南角。”
北山点头,目光落在地道尽头那块被封住的,有明显人工修葺痕迹的石墙,但此时石墙已经被开了一道容纳一人通过的口子。
“井口上面有敌人吗?”他转而询问,提前进来的影子们,肯定已经探查清楚。
缇娜摇头:“没有,这个水井在我们围城之后,被敌人用来丢弃秽物,但这几天来,已经被我们的人清理了大半,只剩上半部分还堵塞在那,敌人看不出来。”
“刚才我带人把最后的那点东西都移开,探查到最近的巡逻队也在一百五十步外,且路线固定,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北山恍然,难怪在地道下,那些臭味也会充斥他的鼻腔。
与此同时,他也有些欣喜,废弃水井,污秽之地,敌人自然不会过多关注,正适合隐秘潜入,至于气味和污秽,比起胜利根本不算什么。
“守军动态?”他又接着问道。
这下是塞拉斯代替缇娜开口:“这几天围城,加之我们夜间袭扰,大多都位于城墙那边,除了那些军官,他们可以入夜后多数返回住所休息。”
北山微微颔首,纵使在围城断粮的当下,敌人的军官也就享有普通战士无法享有的权利。
他随即看向塞拉斯:“按计划行动吧。”
塞拉斯点头,上前一步面对曾经是他臣民,如今是他部下的影子骑士们,吩咐道:“目标不变,一至三队负责北门,四至六队负责西门,剩下的去往南门。”
他顿了顿,“记住,首要目标是敌军军官,以及他们的指挥系统,制造混乱,但减少正面接触,这一次不是为了刺杀。”
影子骑士们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重点了下头。
塞拉斯又紧跟着说道:“解决完目标后,除缇娜、赫克托、墨菲、伊格纳兹、波琳和布洛姆外,剩余人四处散开,负责进一步扰乱敌人,不论是谁会站出来指挥敌人,都要让他们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而你们六人,到我身边来汇合,你们知道我在哪里。”
北山在一旁听着,对于影子骑士的下令,他之所以不亲自开口,也是为了照顾塞拉斯的脸面,不论这个人是否导致了可儿的身亡,在如今是他属下的情况下,必须给予其相应的尊重和指挥空间。
而塞拉斯提到的这六人,北山知道就是他只记得绰号的那六位,“无面”缇娜,“碎骨”赫克托,“瘟疫”墨菲,“黑鸦”伊格纳兹,“魅影”波琳,以及“织梦”布洛姆。
塞拉斯布置完毕,抬手一挥,百名影子骑士便消失在地道的出口,他们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行动间没有丝毫迟疑。
“大人,我们也该动了。”塞拉斯看向北山,目光请示。
北山点了点头,走向那处开凿出的井壁出口。
弯腰穿过洞口,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腐臭,混合着井底淤泥的腥气扑面而来,但他面色不改,只是一个弯膝,便从井口跃出。
夜色如墨,只有远处城墙的火把,勾勒出热比昂城内的轮廓,北山扫视一圈,他所在的这口废井位于一个堆满各种废弃物,散发着恶臭的荒废小院。
院墙低矮,可以看到远处更高的建筑,周围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脚步声,以及城墙边那十几万战士的交谈。
稍微呼吸了一口,并不算新鲜的空气,北山辨明了伊桑提供的那份绘图上,罗恩应该所处的位置,城中心偏北。
随后,他对跟在身后的塞拉斯低声说道:“你也去行动,我会稍晚片刻。”
塞拉斯没有多问,对北山微躬行了一礼,身影便迅速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北山独自站在废弃小院的阴影中,如他说的那样,他需要稍等片刻。
原因也很简单,在计划中,他要和马尔科姆去演一场戏,那这场戏必然会需要马尔科姆在发现他之后,朝城内大声示警。
如此一来,城里面的其他人就会有所反应,因此北山需要影子骑士们先动手,把热比昂城这潭水彻底搅浑。
只有这样,当他前去罗恩那边时,才不会让敌人提前反应过的机会,导致这场入城控制产生变局。
而在修斯制定的“戏剧”演出中,马尔科姆会一直留在自己的住所,那里离罗恩的住所不远,在北山过去的时候,他得在合适的时机,在罗恩至少能亲耳听到的情况下,“恰好”发现北山,然后上演那场“不幸重伤”的苦肉计。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废弃小院里的恶臭也不是那么不可忍受,北山的心跳平稳,呼吸悠长,所有的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
他听着这座围城中的呼吸,城墙方向的喧嚣,各处巡逻队规律的脚步,以及,那些开始变得不同寻常的细微声响。
先是某个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戛然而止,是有人被掐断了喉咙。
接着,另一个方向,有轻微的脚步声掠过。
更远些的地方,隐约有火光晃动,似乎有人点燃了火把,但很快又被熄灭。
骚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开始一圈圈扩散,原本还算规律的巡逻脚步声开始变得杂乱,城墙方向的喧嚣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变得更加嘈杂而惶惑。
影子骑士的确很适合今夜的行动,他们如同最致命的毒蛇,在热比昂城疲惫不堪的躯体上悄然注入毒液,瘫痪其神经中枢,失去有效指挥的守军,开始像没头苍蝇一样混乱起来。
北山估摸着时间,混乱已经蔓延开,但尚未彻底失控,正是执行下一步计划的最佳时机。
他不再等待,身形一闪,冲出了小院。
在夜色的掩护下,他从一座房顶,无声地跳到另一座房顶,目标直指城中心偏北的区域,那里是罗恩的住所,也是马尔科姆的“舞台”。
他偶尔扫视下方的街道,下方街道也比预想糟糕,随处可见堆积的垃圾和污物,一些角落里蜷缩着目光呆滞的伤兵,甚至那些急匆匆奔往混乱源头的巡逻队战士,也大多神情萎靡,脚步虚浮。
显然,并不算长期的围困,加重了本就短缺的粮食负担,空气中弥漫着的,是任何人都能察觉出的绝望和麻木的气息。
这一切,也都印证了北山判断和计划,但也让他那心中不合时宜的仁慈,再次悄然泛起。
“战争,不论是谁发动的,不论是否有着大义的名头,对于战士和他们身后的家眷,都只会带去伤痛。”他又想起了孩童时,养父霍拉总爱说过的这句话。
尽管到了如今,北山大概能理解养父为什么那样憎恶战争,虽然他并没有被卷入过任何一场战争,但北山清楚,战争不只是数千乃至数万人的对决,也可以是数十个人乃至两个人之间的战斗。
每一场冲突,无论规模大小,都伴随着鲜血与泪水,都意味着生命的消逝和家庭的破碎。
在北山诞生的那时,他父亲和母亲的离世,是因为四大古族和外族之间的隔阂,这种隔阂,无疑也是一种形态观念和传统上的战争。
养父因此才会有那些想法,然后在教导北山的那十二年中,不断地重复,也让北山成为了一个和大多数人不那么相同的“异类”。
这让北山有时也会想,自己如果不是被形势推到如今的位子,或许他根本不适合当一个统帅,至少不是一个令人讨喜的统帅。
因为他的人生让他能够看清,战争最真实、最残酷的模样,没有史诗般的悲壮,只有不断叠加的苦难。
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叹息,到了如今,北山也清楚一件事,战争的终结,或许也只能依靠战争。
又从屋顶上跳跃了百余米,罗恩的住所近在眼前,北山伏在近处的一座屋顶上,仔细观察起来。
城内四周的混乱,似乎还没有影响到这里,只有少数几名狂狮骑士站在那座庭院的门外,朝四周张望,互相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但没有答案。
北山的目光越过狂狮骑士,落在庭院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二层主楼上,罗恩应该就在里面,而马尔科姆……
他先看向不远处马尔科姆的住所,就在斜对面,但那里的窗户里并没有透出光,似乎马尔科姆并不在里面。
“人呢?”
正当北山疑惑,甚至怀疑马尔科姆是否在最后时刻,改变了自己的主意,打算从一个“叛国者”的身份摆脱出去时,他的余光瞥见了在罗恩住所的院前东侧,那片阴影里站了一个人。
那人影半隐在庭院外墙,与一株高大橡树的阴影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如果此时的北山仍是六阶武士,他几乎难以察觉,但只是一眼,他就认出了对方。
马尔科姆没有在舒适的住所里等待,而是选择提前潜伏在更靠近罗恩住所,也是更危险的地方,显然在主动寻求更好的机会,力求将这出戏演得更加逼真,将“忠诚”表现得更加“奋不顾身”。
北山收回目光,再次确认了一下罗恩主楼的情况,三楼东北角一扇窗户的帘幕微微晃动,里面的灯光可以照出一个人背坐着。
时机差不多了。
北山不再迟疑,从屋顶一跃而下,稳稳落入一条紧邻罗恩庭院东侧外墙的狭窄巷道,这里堆放着一些劈好的木柴和杂物,是仆役进出的通道之一,相对僻静。
他悄声上前,伸手拍了拍那位眉头微蹙的马尔科姆。
马尔科姆身形微颤,连忙转过身来,一看见是北山,眼中又不自觉地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被决然取代。
“阁下,”马尔科姆压低声音,“罗恩今夜一直待在书房,沃尔夫冈却没有回来,正在东城墙巡视,斯图亚特则在自己的住所休息,前日城外差点战死,让他似乎有些失了心气。”
北山迅速消化着信息:“城内的士气怎么样?”
“很低。”马尔科姆回答得很干脆,“阁下的送粮计影响很大,这两夜来,不仅有人逃去了阁下那边,甚至还有一个大队在昨夜,开了北门全数离去,罗恩今早大发雷霆,处死了两个抓回来的逃兵,但……效果不大。”
这个消息倒是北山不知道的,他才发现自己的小计策,似乎对城内造成的影响,也同样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你麾下的战士们呢?”北山不得不多问一嘴,马尔科姆毕竟是新建的“白银骑士团”团长,他独自在这里等待自己,难保不会被麾下战士发觉端倪。
马尔科姆似乎料到北山会这么问,立刻答道:“我昨天下午主动从罗恩那里拿了命令,让‘白银’去了东门防守,我告诉他,如果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们得确保大多数人逃出去,为了凯兰仍有余力。”
北山点头不语,马尔科姆的安排很妥当,既没有引起罗恩的怀疑,又为控制城内要道,以及后续可能的亲自率军返回奇斯勒做好了准备。
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是亚尼法特亚人,注定只能充当自己的内线,以及一个“叛国者”,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在自己麾下,自己的参谋长一职应该就不会是卡特杨了。
“开始吧。”在短暂的沉默后,北山轻声道。
马尔科姆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随即脸上表情陡然变得“惊怒”,声音猛地拔高:“什么人?”
如果说北山前往地道入口是帷幕被拉开,那随着这声高呼,“舞台”上的第一幕戏,就正式上演了。
寂静夜色下的城中心,马尔科姆的声音格外刺耳。
喊话的同时,马尔科姆“仓啷”一声拔出佩剑,作势朝着北山挥劈而来,动作迅猛,气势十足,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将领在发现敌情时的本能反应。
而院落围墙的大门前,驻守的狂狮骑士也显然听到了呼喊,注意到了声音的来源,惊呼声也瞬间响起:“敌袭!保护参谋长大人!”
在北山的眼中,马尔科姆的动作好像很慢,慢到他还有闲心,去细听从院落大门处正朝这里冲来的狂狮骑士,以及院落里更多的狂狮骑士,冲向并拱卫罗恩所在的主楼。
不仅于此,北山还感知到,在主楼东北角的那扇窗户,被人从内部猛地向外推开,罗恩已经站在那里朝外张望。
马尔科姆的第一剑,北山并未格挡,而是故意闪身避开,既然是演戏,那没有观众又怎么可以?
在第二剑袭来的时候,北山听到了自己身后,传来了狂狮骑士拔剑的声音,于是,北山动了。
他没有翻手召唤出自己的“曜日”大剑,也没动用太大的力量,只是简单的一抬手,五指虚握,一把抓住了马尔科姆挥来的剑锋。
“砰!”
他同时抬脚一踢,马尔科姆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巷道中堆叠的木箱上,木箱碎裂一地。
北山看也不看身后冲来的狂狮骑士,只把那柄属于马尔科姆的,却被自己徒手抓住的佩剑往脑后一扔,长剑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精准地撞在为首两名狂狮骑士刺来的剑身上。
“铛!铛!”
金属交击的爆鸣在狭窄巷道内炸响,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让两名骑士虎口崩裂,整个人也被这股冲击带得踉跄倒退,撞翻了身后的同伴。
瞬间,巷道口乱成一团。
借着这个空档,北山最后看了眼倒在废墟中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血沫的马尔科姆,对他默默地闪现了一丝“抱歉”的眼神。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北山唯一给出的一击,精准地控制了力道,不会有性命之忧,但足以造成重伤的效果。
“快!快回去保护罗恩!他是北山!”尽管躺在地上,马尔科姆仍声嘶力竭地高吼着。
这句话如同惊雷,让北山的耳畔炸响无数的喊声。
“杀了他!为兄弟们报仇!”
“别让他跑了!围住!”
“快去通知团长!”
北山毫不理会,身形一跃,如一片落叶飘入院内,落地无声。
十几名正在冲向主楼的狂狮骑士,恰好与他迎面撞上,十几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锁定北山,惊愕、愤怒、杀意在瞬间沸腾。
他们也不愧是拥有着亚尼法特亚第一骑士的名声,在刹那的震惊后,立刻结成战斗阵型,腰间大剑出鞘,寒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北山眼神平静无波,他仍然没有出剑,也没有停下前冲的脚步,就在那十几柄寒光凛冽的大剑即将临身的刹那,他的身形骤然变得模糊。
狂狮骑士们只觉眼前一花,锁定的目标从感知中消失,下一瞬,他们只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再受到自己控制,十几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打着旋横飞出去,径直撞向主楼的大门。
北山的身形再度显现时,他已经出现在了主楼内部,而在他的身后,那些被他用神域所控制的狂狮骑士,阻拦了更多想要冲向他的敌人。
他想要等一下和罗恩有时间聊聊,不想让任何人来打扰。
主楼门厅内,只剩下北山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被他阻拦在大门外,想要冲进来,却不得不先搬开自己袍泽尸体的狂狮骑士的怒吼。
楼梯宽阔,铺着厚实的暗红色地毯,两侧墙壁上,挂满着亚尼法特亚的银狮旗,如果这不是一场战争,或许这里看起来会让人生出一股赞叹。
但此刻,这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之下。
北山拾级而上,脚步不疾不缓。
二层走廊的尽头,灯光从里面溢出,他走过去,推开了门,与里面一脸惊愕的对象,四目相对。
“可惜,如果不是马尔科姆凑巧发现我,我们应该还有更多时间谈谈,上次在奥罗和你见面后,我一直都想着如果有机会,可以和你谈谈。”
北山走进书房,反手关上了门。
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罗恩最后的希望。
“现在,”北山看向书桌后的男人,声音平静如水,“我们至少也还是有些时间谈谈的,罗恩阁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