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话音一落，就不约而同地和卡特杨齐齐看向修斯，两人心中的第一个想法，都是想知道眼前这只老狐狸，会有什么应对方法。

　　修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两人射来的目光，他仍低着头，把马尔科姆的来信上，凯兰定下的那一条又一条命令，仔细的看着。

　　北山和卡特杨也不急，只是安静地等待。

　　半晌过后，修斯幽幽地抬起头，这才开口道：“啧，凯兰这一手，的确毒辣。”

　　北山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能不能说点有营养，是我们俩不知道的？”

　　修斯嘿嘿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凝重：“可惜了，你小子做不到凯兰那样决绝，不然咱们应对起来也会轻松不少。”

　　北山闻言，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南方，仿佛能穿过距离上的阻隔，看到那些占领区，或者还未被占领的所有的亚尼法特亚人，即将因为凯兰的法令，而陷入恐慌和挣扎的场景。

　　“有些路，既然选择了，就没有回头的必要，再说我们起兵北上，本来就不只是为了一个凯兰。”他声音低沉。

　　卡特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道：“大人，我们是否可以考虑，考虑一些有限度的针对占领区的控制？以确保至少我们的粮草运输，以及后方的核心稳定？”

　　北山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不，一旦我们那样做，哪怕只是‘有限度’，也会很快滑向凯兰希望看到的那个结果。”

　　他很明白，就如他自己所想的那样，凯兰颁布这样的法令，摆明了是个阳谋，他对此是否有所反应，都不会改变这条法令带来的影响。

　　“嘿。”修斯突然嗤笑了声，把两人的目光拉回自己身上，“我说你们两个，才是在说着没营养的话。”

　　“说我们两个没营养，那你说点有营养的啊？”北山嘴上回击，但脸上却笑了起来，修斯突然冒出这句话，就证明这老狐狸肚子里有货。

　　修斯嘴角勾笑：“就像你说的，凯兰要发布这样的法令，咱们没办法阻止，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颁布点别的。”

　　“再说了，这条法令，真正能影响的，是那些我们还未攻占的地区，让那里的亚尼法特亚人拿起武器，对我们造成困扰，但卡特杨担心的被占领区问题，我却认为没什么可担心的。”

　　卡特杨一听这话，连忙问道：“怎么讲？”

　　修斯虚指了下南方：“大多数人，都是一种自私的生物，被占领区的民众已经分得了土地，获得了从未想过的权利，你认为他们愿意把那些拱手再还给凯兰吗？”

　　“如果我们败退，他们的生活必然会回到过去那样痛苦的状态，在这样的情形下，如同马尔科姆信中提到的那样，凯兰的法令只会让被占领区民众的心，更加靠近我们，只要我们不会在明面上提防他们就行。”

　　修斯说着，指了指还被他拿在手中的信件，马尔科姆在那上面明确写着，法令一旦颁布，绝对会让这场战争中，被分割在敌我双方的亚尼法特亚民众产生更强烈的分裂。

　　被占领区的民众，为了保存住突然获得的利益，只能坚定地跟着北山走，而未被占领地区的民众，为了在法令下活下去，也只能拿起武器对抗北山进一步的进攻。

　　这也是马尔科姆在信中解释，为什么沃尔夫冈和斯图亚特，会同他一起提出反对的原因，凯兰这样做，只会让被占领区在事实上成为北山稳固的大后方。

　　“我看凯兰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扰乱我们，也不是为了让我们和被占领区民众之间，产生不可见的裂痕，他想要的，不过是在现有的局面下，去拖延我们再度北上的脚步。”

　　修斯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悠悠然。

　　北山一怔，他不得不承认修斯说的有道理，是自己一开始想岔了。

　　凯兰这样做带来的效果，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似乎是在帮助他稳定现有占领区的人心，而让未被占领地区的亚尼法特亚人，拿起武器来对抗他，以此拖延他再度进攻的脚步，只是一个附带的效果。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北山对此多了些不一样的疑惑。

　　修斯暂时没有回答，只是翻过手中的羊皮纸信件，把马尔科姆写下的，那些关于凯兰后续一系列行动的条文，一个个指给北山看。

　　信上写着，在凯兰决心颁布那条法令之后，还分别下达了新的命令。

　　他告诉已经几乎没有了属下编制的斯图亚特，带着仅存不到一千人的“狼牙骑士团”，即刻返回北方，率领那二十万贵族联军，往西边而去。

　　“你的目标，是在奇斯勒和大平原之间，确保出一条安全的粮草运输通道，防备住狂战士那群蛮子，同时对拉尔比斯展开袭击，把他们对大平原的袭扰和掠夺降到最低。”信上马尔科姆如此转述凯兰吩咐斯图亚特的话。

　　其次，马尔科姆也被调离了黑石隘口，他写道：“我被指派率领‘白银’去往热比昂城，同时凯兰也分给了我三万人马，目标是两河山西侧那边，阻止北山大人您的偏军北上的速度。”

　　再者，除了斯图亚特和马尔科姆，沃尔夫冈麾下的“狂狮”副团长，那位本该早就接任团长一职的维拉斯克斯，也有了新的任命。

　　在凯兰的命令下，维拉斯克斯将会率领一千狂狮骑士，返回奇斯勒城，一方面代替他看住已经正式登基的莱昂，以及那位有着辅政之职的基亚。

　　另一方面，维拉斯克斯也将承担起，在亚尼法特亚北部地区，扩招新兵的责任。

　　“告诉那些民众，在我们再一次后撤之前，我颁布的法令其实对他们毫无影响，但这不意味着他们能置身事外，这是国与国的存亡之战，每一个亚尼法特亚人都有义务抵御敌人。”

　　“告诉他们，凡参军者，免除其家庭十年赋税，立功者，赐予土地和爵位，而要是有不愿意的，让他们想想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想想我会给他们一个怎样的后果。”

　　信件上，马尔科姆把凯兰说的这两段话，一字不落地写了下来。

　　并且，马尔科姆还给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认为这是凯兰也在效仿北山的做法，用土地和爵位去勾起民众参战的勇气。

　　“此事，北山大人一定要警惕，尽管我不认为凯兰所做的，和大人所做的可以相提并论，但始终会产生一些效果，特别是配合着他那条法令，很有可能会让占领区的民众，产生一些动摇。”

　　“至于我离开黑石隘口后，已然暂时无法把凯兰后续的情报，再传送给大人，也望大人一定要小心凯兰，我总觉得他对我们说的，并不是全部，还有其余后手。”

　　“不过大人也不必太过担心，我已经建议凯兰，把马歇尔那家伙从奇斯勒调往黑石隘口，替他做参谋一职，在不知去向和目的的罗恩返回前，马歇尔尽管身份不够，也多少能得到一些情报。”

　　“我也留下了一些心腹，等马歇尔抵达黑石隘口后，会有人与他联系，而他所知的情报，会有心腹想办法送给大人。”

　　信件上马尔科姆，最后如此写下了这样的话。

　　北山和卡特杨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修斯的手指，在羊皮纸信件的字句间移动，细细看完之后，北山重新看向修斯。

　　“老狐狸，你的意思是，凯兰的法令不只是单一的，而是一整套组合拳？”北山大概明白了修斯的意思。

　　修斯点点头道：“是的，你问我，他这样做明明会让我们，对占领区民众的人心更加巩固，却为什么还是这样做？”

　　“在我看来，拖住我们主力的本质，在这封信件明面上的意思，就是凯兰想要先解决其他三个侧面的行动，让他的后方至少能保证一个相对安稳的状态。”

　　“在解决了那边之后，以凯兰现有的势力，就能够集中力量，来迦勒城和我们决一死战了，那时候，以我们的兵力，大概只能灰溜溜的往南撤。”

　　北山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他之前确实只聚焦于那条骇人听闻的法令，却忽略了凯兰后续这一连串看似分散，实则环环相扣的调动和命令。

　　凯兰显然是要亲自留守黑石隘口的，以此和北山的主力部队形成对峙，那条法令的颁布，则是扰乱瑟赛和其他两个盟友的动作，让他们的行动速度慢下来。

　　这样一来，斯图亚特带着那二十万贵族联军，就可以目标明确的稳住西线，解开狂战士们的封锁，和拉尔比斯方面的骑兵袭扰。

　　再加上之前北山去信给他舅舅萨尔，希望四大商会终止和亚尼法特亚之间的商业来往一事，也获得了回应，那就是四大商会拒绝了这一请求。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萨尔是四大商会会长之一，也得考虑大部分商人的想法。

　　对商人来说，之前答应北山不得把武器装备转卖给凯兰，就已经让他们产生了损失，逐利是他们的本性，再让他们断绝和凯兰的商业往来，在现今的形势下，完全是不现实的。

　　因此，凯兰命令斯图亚特的本质，是解除北方和西线的危险，确保奇斯勒和他自身军力，能维持住一条补给线，稳住战力不会因为饥饿而崩溃。

　　至于马尔科姆率领“白银骑士团”去热比昂城，还带走了三万敌军，显然是堵截瑟赛的偏军，热比昂城作为通往奇斯勒的重要门户，又是凯兰必须考量防止被南北夹击的核心，绝不能有任何意外。

　　还有马尔科姆在信中提到，凯兰让维拉斯克斯去招募新兵，用土地和爵位为吸引这一点，更是釜底抽薪的做法。

　　就像马尔科姆提醒北山的那样，那些亚尼法特亚人一旦听说，自己的帝国也开始分配土地，让平民成为贵族，哪怕没有北山做得好，也会引起许多人的内心动摇。

　　一边是利诱，一边是法令颁布后带来的恐惧，谁都能预料到亚尼法特亚普通民众，大概率会做出怎样的选择，特别是那些未被占领的地区。

　　北山思索良久后，缓缓开口道：“所以，照你这么说，凯兰的战略重心，已经暂时从我们这里移开了？”

　　“显然是这样。”修斯挥了挥羊皮纸，发出有节奏的晃动响声，像是在为他的分析打着节拍做肯定。

　　“那……凯兰难道就料定我们会被他阻留在迦勒城？你刚才不是说，他那条法令对现有的占领区没什么影响吗？”卡特杨紧接着略带迟疑的开口。

　　修斯撇着嘴：“你有没有仔细听我刚才讲的话，我不是说了，这是马尔科姆来信中，明面上能看出来的？”

　　“那暗地里呢？”北山眼中露出一副“别再卖关子”的表情。

　　修斯的手指，在信件上移动到马尔科姆写的那句，提醒北山一定小心的文字上：“你瞧，连马尔科姆都能猜到，凯兰并没有完全对他们说全部的计划，还有其余后手。”

　　北山眉头微皱：“所以，这个所谓的后手，就是你想说的暗地里的那部分？你觉得那会是什么？”

　　修斯突然没有预兆的抬手，卷起信件拍了下北山的脑袋，揶揄道：“到底我是指挥官，还是你是指挥官？能不能自己动动脑子？”

　　北山勾了勾鼻子，学着最近修斯爱说的那句话，回应了过去：“有你在场，我干嘛要动脑子？偷偷懒不行吗？”

　　修斯重重地从鼻间出了下气：“你小子！”

　　“行啦，快说吧，马尔科姆来的这封信，已经足够让我头疼了，让我省省力气，把精力留在接下来具体的事务上不好吗？好歹这也算你应有的职责。”北山半打趣半认真地笑了一声。

　　修斯被这话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北山一眼，接着摆了摆头：“我真是命苦，一把年纪了，还要伤脑筋，头发都快掉没了。”

　　面对这种一旦接话，就会让自己陷入被动局面的情形，北山自然不会傻到发出一点声音，他沉默且饶有兴致地盯着修斯，那意思分明在说，你只要不往下分析，我是不打算再多说哪怕一个字了。

　　而且，说实话，自打和修斯在圣山那个盗贼山寨认识以来，这只老狐狸的头发就根本没多过，北山认为这属于典型的自然衰老，但偏偏某些人脸皮厚到会把责任怪罪到他身上。

　　修斯被北山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等不到响应的他，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是该你的，摊上你这么个指挥官。”

　　随即，他清了清嗓子，神色重新严肃起来：“我认为凯兰的后手，就是和那位不知道又去做什么的罗恩有关，至于那家伙去了哪里，如果仔细分析的话，大概只有一种可能。”

　　他说完，伸手指向迦勒城东，那里是甘达尔河，而甘达尔河的东岸，则是“影子骑士团”的塔尔斯。

　　北山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询问：“你是说‘影子’们可能撕毁和我们之前的约定，再度站在凯兰那边，参与这场战争？”

　　这个猜想，让他不得不警惕，如果“影子骑士团”真的又加入了凯兰的阵营，那他和他的战士们，必然会再一次面对无休止的暗杀，那的确会让他接下来的行动，被拖延在迦勒城这里。

　　修斯却摇了摇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卡特杨在旁问道。

　　修斯虚了下眼角：“塔尔斯那群家伙虽然一直都见不得光，但千年以来，他们的信誉倒是挺好的，承诺过的事情，从没有主动毁约的先例，他们既然答应了我们不参与这场战争，那就一定不会出现在我们的大营中。”

　　北山越发有些听不懂修斯的意思了，他晃动着脑袋问：“那你指向那边做什么？”

　　修斯摆摆手：“别急嘛，我的意思是，他们不会毁约再次参战，可不代表他们不可以去做点其他的事情。”

　　“毕竟，我们和他们的约定，只有不得卷入我们和凯兰之间的战斗，却没有提到不可以在亚尼法特亚的土地上，去搞些破坏。”

　　“或者他们还可以去莫比汉德，协助凯兰挑动莫比汉德内部的混乱，从而导致我们的运粮船，无法通过莫比汉德境内。”

　　卡特杨的脸上也变得凝重起来：“可是，这不也是参战的一种吗？只不过不是正式来刺杀我们而已。”

　　修斯咧嘴一笑：“你都说了不是正式的，那他们那样做，就算不得毁约。”

　　“再怎么说，如今被我们占领的地区，还没有正式行文，确立那里是属于捷斯亚的土地，而莫比汉德，也不算我们的盟友，最多只是一个拿了好处的协助者。”

　　北山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听懂了修斯的意思，“影子骑士团”的确有可能再度被凯兰指使做些什么，因为严格来说，他与他们之间的约定，只限于这场战争，却又没有划定这场战争的限度在哪里。

　　另一方面，也怪他自己，出兵回廊口要塞以来，只想着怎样快速攻下更多土地，想着怎样面对必然南下对战的凯兰，而忘记了从法理上去把占领区确定为捷斯亚的新领土。

　　只要被占领区没被宣告属于捷斯亚，那“影子”们去那里做什么，北山都没有正当理由去指责他们。

　　“所以，你的意思是……”北山的声音低沉下来，“罗恩很可能已经去了‘影子骑士团’，说服他们以某种不直接参战的方式，来给我们制造麻烦？”

　　修斯赞许地点点头：“正是如此，而且我认为，罗恩的目标很可能不仅仅是制造混乱那么简单。”

　　他踱了几步，接着说道：“‘影子骑士团’最擅长的是什么？渗透、破坏、暗杀，虽然他们不会直接对我们动手，但他们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就比如，凯兰的那条法令，在传播一段时间后，等南部地区的亚尼法特亚民众都听说了，你认为‘影子’们难道不可以去刺杀他们？反正他们现如今又不是捷斯亚人，只是被占领区的‘顺从俘虏’而已。”

　　而话说到这个份上，北山已然全部明白了修斯分析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