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的确明白了修斯的意思。
无可否认,“影子骑士团”的信誉,一直以来都挺好,但凡是他们许下的承诺,就没有出现过违背的情况。
千余年来,他们只要答应了谁的暗杀请求,哪怕目标是国王也不会退缩,而只要答应了解除暗杀,哪怕雇主愿意付出上千万金币,也不会再接受。
但问题就像是修斯说的那样,占领区的亚尼法特亚人,此时此刻仍然是亚尼法特亚人,他们并非属于捷斯亚的民众。
“影子骑士团”如果去刺杀他们,严格来看,那并不是对不卷入北山与凯兰之间战争的毁约,甚至北山派人去要说法,大概率也会得到一个“我们没有对捷斯亚人动手”的回复。
以此想下去,北山也彻底想通了凯兰那条法令之下,掩盖的真实目的。
也如同修斯分析的那样,凯兰此时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主力之外的那三个战场,只要解决了瑟赛的偏军,以及拉尔比斯和东北沼泽的袭扰,他就可以握紧拳头,再度挥向北山这边的主力。
而那时,面对集聚起数十万兵力的凯兰,北山不认为自己会有什么机会,还能坚守在迦勒城一线,能够安全后撤都是最好的一种可能。
那条法令带来的影响,修斯也没有分析错误,真要实际的去看待,那对未被占领区的亚尼法特亚民众的影响,的确更大一些。
在生命无法得到保证,被凯兰用恐惧来禁锢的时刻,那些民众唯一的选择就是拿起武器,去攻击南疆的军队,还有南疆的盟友,那至少还能有一条活路。
对于已经处在北山统治下的亚尼法特亚人,当那条法令传播开来后,他们也只能尽可能依靠在北山身边,以此留住好不容易分得的土地和权利。
可问题偏偏也在这条法令上。
北山不难想到,不论是占领了的,还是未被占领的,只要是亚尼法特亚民众听闻,内心就不可能不产生恐慌情绪。
再加之只要修斯分析的没错,“影子骑士团”答应了凯兰的请求,在占领区实施暗杀活动,那就算那里的民众愿意依靠北山,也无法遏制住动乱的出现。
更不用说,修斯还提到了莫比汉德,“影子”们去了那里,不论用何种办法,只要能挑动起西南王国的内乱,北山就不要想着自己所需的粮草,可以安全通过那里的土地。
这都根本不需要“影子”们去搞破坏,只要莫比汉德五大领互相攻伐,就能轻易达成那样的效果。
他能想到凯兰那条法令下,真实的部分目标是什么。
“老狐狸。”北山的声音低沉,“所以只要‘影子’们真的动身,那不仅仅是莫比汉德出现麻烦,占领区中也会动荡起来,我们就算想要紧跟着再度北上,也必须先把后方安定下来?”
他用着疑问的句式,说出了肯定的话语。
修斯轻轻点头:“恭喜你,答案正确。”
“想象一下,如果占领区内,出现了民众被暗杀的事件,而凶手留下的证据却都是指向我们,会是什么后果?”
卡特杨在旁倒吸口凉气:“他们会认为我们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因为凯兰的法令颁布,我们对他们产生了戒心。”
“没错。”修斯看了卡特杨一眼,“那时,凯兰再散播一些谣言,说这些暗杀是我们为了清除不可靠分子,才悄然进行的,占领区的民心就会迅速动摇,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将土崩瓦解。”
“更让人头疼的,我们几乎无法防范‘影子’,除非实施全面戒严,但那又会引起民众的反感,还是落入了凯兰的圈套。”
“那你干嘛一开始说,不必担心占领区的事?”卡特杨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觉得修斯有些信口雌黄了。
修斯却没什么脸色变化,他笑道:“这根本就是两码事,因为你所谓的担心,是指向被占领区的民心问题。”
“而我也说了,凯兰那条的法令,就如同马尔科姆信中写的,只会让被占领区的民心更加靠拢我们,却不是说对那里没有影响。”
卡特杨叹了口气:“可说到底,不论是哪种影响,都会让凯兰想要拖延我们的目的达到,你一开始也……”
话没说完,北山就抬手制止了,事情已经发生,卡特杨抱怨两句也起不到任何效果,不如像他之前说的那样,不如来想想怎样应对。
“其实这也应该是预料中的,如果我们‘双管齐下’的策略,凯兰连一点儿反应和对策都给不出来,那我们也用不着很早就因他感到头痛了。”
北山的情绪归于了平淡。
毕竟从“光复战争”开始到现在,和凯兰来来往往交手也过去了近三年,要是还为此心中慌乱,不知所措,北山觉得自己不如把自己吊死算了。
他一边从修斯手中拿回那封信件,一边继续说道:“我们出了招,凯兰架住了,然后反击回来,那接下来就该我们再一次回击回去。”
说着,北山重新盯着修斯,眼神中无声地询问:“老狐狸,该分析的你也分析完了,该说说怎样应对了吧?”
修斯当然知道北山的意思,他笑了笑:“凯兰颁布的那条法令也好,还是其他一系列的举动也罢,都是为了拖住我们的主力,让我们和他处在迦勒城与黑石隘口之间对峙,先去解决其他方面。”
“所以,我认为,敌人想要的,我们就偏不能如他所愿。”
北山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往下听修斯具体的对策,倒是卡特杨很是难得的没有保持以往的冷静,追着话音问道:“你想怎么办?”
“很简单。”修斯说着蹲下身子,用手指在土地上,画出简要的地形图,然后娓娓道来。
他的对策很明确,完全就是针尖对麦芒的应对方式。
首先是瑟赛率领的三万偏军,既然凯兰是让马尔科姆过去对战,那就有的是办法让阻击无法达成太好的效果。
“马尔科姆可是咱们忠心无比的投靠者,都不需要主动交代他,他都会知道该怎么做。”修斯对此很是智珠在握。
北山这下开口询问了起来:“但要是他表现的太假,不和瑟赛对战,岂不是会引起凯兰对他的怀疑?”
修斯摆摆头:“你笨啊,为什么要表现的太假?让他和瑟赛去打不行吗?”
不等北山接着发问,修斯就往下解释道:“按照原本的计划,瑟赛应该率军贴着两河山西侧北上,那我们改变计划就是了,让瑟赛稍微绕一下道,从大平原上去和马尔科姆兜兜风就行。”
“这样一来,除了时间上拖的久一点,也不会有其他的影响。”
“至于马尔科姆那边,他是他那边的最高指挥官,是否能抓住瑟赛的行踪,或者是否能追上不断改变路线的偏军,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卡特杨忍不住插话:“但大平原地势开阔,马尔科姆总不能永远都报告凯兰,他根本无法追踪到瑟赛的尾巴吧?”
修斯狡黠一笑:“这就是关键所在,我们要让他们演一出足够逼真的戏给凯兰看,在某个时间见‘意外’的相遇,然后展开一场‘激烈’的追击战。”
“这样既不会引起凯兰的怀疑,说不定还能让马尔科姆有充分理由,再派人去请求凯兰再拨给他一部分敌军,以作增援。”
卡特杨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
“你都猜到了,我就不用解释了吧?”修斯挑了挑眉头。
卡特杨当然猜到了,只要马尔科姆和瑟赛之间正儿八经的对战了一场,而同时让对战的戏演的足够真,凯兰就不会对马尔科姆产生任何怀疑。
另一边,凯兰一旦相信,马尔科姆需要更多兵力才能阻止瑟赛的进军,就必须想办法派出增援,那不论是从黑石隘口拨出敌军,还是从那二十万贵族联军中拨出,都对他们有着相当的好处。
如果是凯兰让黑石隘口的敌军再分拨出去一部,那么对他们此刻的主力而言,就有了机会去强攻黑石隘口,致使凯兰的计划直接从源头破产。
而如果是从那二十万贵族联军中分割出去一部分,也能同时减轻拉尔比斯方面,和狂战士方面被挤压的风险,让那两个盟友有了更多的操作空间。
卡特杨默默地点了点头,顺带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北山,发现自己的“大人”应该也是想通了,修斯这条对策所带来的好处。
“拉尔比斯那边和狂战士那边,你又打算让他们怎么做?”北山直接往下询问。
修斯指了指北方道:“这得由瑟赛和马尔科姆那边的结果来决定,不过我认为,凯兰大概率会让他本部人马去增援,而非那二十万贵族联军。”
“为什么?”卡特杨有些不解地问道。
修斯扯着嘴角,勾着眉头:“很明显啊,不论凯兰如何在之前,用一夜时间解决了和他做对的贵族,那些贵族联军里,毕竟有很多军官还是原本隶属于死去贵族们的亲信。”
“而凯兰,他在最近这段时间内,是绝对无法把那些军官换掉的,这也就意味着,他对他们不可能完全放心。”
“他也应当很清楚,除了我们之外,就是瑟赛率领的偏军最为重要,只要能击败南疆的军队,拉尔比斯和东北沼泽自然会选择后撤,那他难道还能有别的选择?”
北山听着点了点头:“也是,除了他自身本部人马能让他放心,贵族联军在短期内,是他绝不可能委以重任的。”
修斯双手一摊:“这不就结了?拉尔比斯和狂战士们,面对的仍会是斯图亚特所带领的贵族联军,因此他们怎么做,似乎没有别的办法。”
北山“嗯”了一声,低头又扫视了眼手中的信件,特别是关于凯兰吩咐斯图亚特,让斯图亚特该如何去行动的那一条。
“卡特杨。”他突然喊了声,不需要修斯出主意,他已经知道该怎样交代自己的盟友了。
卡特杨应道:“大人?”
“替我起草信件,给拉尔比斯的要分别送给我布日古德,还有那位‘鹰耀骑士团’团长阿尔斯楞,东北沼泽那边则还是通知瑟赛一声,让塔克雷德给他爷爷戈尔贡去封信。”北山没有过多考虑地吩咐。
对于那两个盟友,特别是拉尔比斯方面,就算他是布日古德这个小国王的教父,他一直保持着应有的尊重,以及去信时该有的方式。
“是,大人。”卡特杨轻声回答,静待下文。
北山也半蹲下身子,顺着修斯画出来的简要地形图,伸手划了几道:“告诉他们,让他们两方人马,各打一个对调,草原骑兵向东,狂战士向西。”
“不过,狂战士们去了大平原后,就不要去继续劫掠那里民众的粮草了,只把目标放在一切运往奇斯勒方向的粮草队身上。”
卡特杨不由插了一句:“那四大商会送去的,也要阻拦下来吗?”
他考虑四大商会再怎么说,也算是他们这方的盟友,还有萨尔的关系,贸然对他们动手,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不满。
北山轻轻点头:“我说的是一切,自然包括四大商会,舅舅那边我会去信解释,相信他也会替我在商人们中圆过谎来,毕竟抛开其他的因素,狂战士可是一直被称作‘东北沼泽的蛮子’,不是么?”
他说出最后这半句时,脸上闪过一丝笑容。
卡特杨也笑了笑,狂战士们的名声,可谓是远播大陆,做出些出格的事情,自己这边也可以用实在无法控制其行为,只能训诫来推脱。
北山继续说道:“草原骑兵那边,领军的应该就是阿尔斯楞,巴温应该会留在布日古德身边,所以你去信时,一定要详细地告诉他,我的想法。”
“等他率军东来后,也不要和那二十万贵族联军正面对抗,要以骑兵的机动性,和斯图亚特兜圈子,让敌人处在时时刻刻都无法安眠的境地就好。”
卡特杨到此时,也懂得了北山的吩咐,他回应着:“大人,我明白的,再怎么说那也是二十万敌人,草原骑兵没有那个能力与之正面抗衡,但袭扰战术正是他们的强项。”
北山点头道:“是啊,草原骑兵的目标,不是歼灭那二十万大军,而是让他们疲于奔命,无法有效执行凯兰的命令。”
“所以给阿尔斯楞的信件措辞上,你要多注意,别伤了他的自尊。”
“大人放心。”卡特杨轻拍了下胸脯。
北山再次细细看过简要的地形图,修斯和他给出的应对,应该不会有其他的差错了,他随即站起身,转向修斯问道:“现在说说关于那条法令,还有‘影子’们吧。”
对于这种形似阴谋,实则阳谋的法令,北山很清楚自己应对的能力,是绝对比不过修斯的,修斯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才适合去给出最合适的应对办法。
修斯也站起身,撑了撑腰道:“你们俩的记忆力是真差,我一开始不就说了,凯兰能颁布法令,我们也能颁布点其他的,就像之前我计划里,让人去传播关于凯兰的流言一样。”
“可凯兰显然对你之前的流言不在乎。”北山晃了晃手中的信件。
信上马尔科姆也写过,最近流传在北部地区的流言,凯兰的态度一点儿也不重视,不然也不会说出那句,“战士们只看重谁能带他们获得胜利”的话语了。
修斯伸出一根手指,在北山眼前摆了摆:“凯兰不在乎,那是他自大,但我本就不在乎他在不在乎,只要有人在乎,我就在乎。”
听着这如同绕口令般的说法,北山和卡特杨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修斯见状,耐心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凯兰说的也有道理,战争最终的结果,都是由胜负来决定的,人心的向背,也是由那个最终还能站着的人去归拢。”
“一旦我们真的输了,如今依靠我们的亚尼法特亚人,仍会顺从的匍匐在凯兰脚下,忘记我们施予的恩惠,忘记他们千年多来第一次能获得土地的喜悦。”
“但是!”修斯突然提高了音量,“在那之前,在此时此刻,凯兰颁布的法令,也只是在和我们争夺人心!”
“他用恐惧,我们就用希望,他用威胁,我们就用承诺,他用死亡,我们就用生命。”
“我就不相信了,有人会愿意终日处在恐惧之下,哪怕有人一时因为恐惧而拿起武器面对我们,但他们迟早会被压得喘不过气,然后哪怕是死,也会投向我们的怀抱!”
“只是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去酝酿,在那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告诉他们,该选择怎样的未来,究竟是死亡更恐怖,还是从此代代人活在恐惧中更恐怖。”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修斯缓了口气,一把拉过北山和卡特杨的耳朵,把耳朵拉到了自己的嘴边,轻声嘀咕起来。
北山和卡特杨听完修斯所说的东西后,都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同声问道:“这样能行吗?”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但不去试试,肯定是不行的。”修斯放开了两人的耳朵,脸上挂起符合自己身份的狐狸般奸诈笑容。
北山不由抿着嘴唇,陷入了沉思,良久之后才微微点头:“那就试试吧,我明天就出发返回穆萨城。”
“还有,卡特杨你替我准备好给莫比汉德的礼物,修斯说的没错,莫比汉德那边是该选择一个,和我们能够长期合作下去的盟友了。”
在修斯的嘀咕中,他不仅给出了关于针对那条法令,以及防备“影子骑士团”的对策,还包括莫比汉德方面,该怎样去确保运粮船在今后还能安全通过的办法。
只是这些办法,在正式付诸于行动之前,此时站在迦勒城外大营的三人,都很清楚暂时不能告知其他人,以免走漏风声。
“是,大人,我会准备好一份,足以让莫比汉德那边欣喜的礼物的。”卡特杨郑重地回答道,他最为清楚军队北上之后,粮草绝对不能出现任何问题。
修斯淡笑了一声,插话道:“你们两个,用不着这样严肃吧?特别是用北山你小子的话来说,凯兰回了招,咱们也再度回击了,那接下来等着瞧效果就行。”
“至于现在嘛……”他拖长了尾音,“你小子是不是单独去找个安静地方,想想用怎样的口吻,去颁布我们要颁布的那些东西?”
“这可别让我们代替,不要小瞧民众的智慧,你的说话方式和我们的说话方式,他们可是很容易分辨出来的,得让他们知道,那些话都是你发自内心的言语。”
北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知道了,我还没偷懒到这个份上。”
说着,北山也不管修斯和卡特杨,迈步走向大营临近甘达尔河一侧,那里没什么人,他的确需要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想,想想很多的东西。
修斯看着北山离开,一把拉住也准备离开的卡特杨:“别急,礼物我看就多送些武器铠甲就行,反正扶持一个听我们命令的傀儡,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卡特杨看出了修斯的想法。
修斯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有些话,不能让北山听见,不然他会炸毛的,特别是关于南边我们那位亲爱的国王陛下。”
卡特杨“嘶”了一声,瞳孔震颤:“你到底想说什么东西?”
修斯又看了眼走向甘达尔河畔的北山,确信对方不会听见自己的声音后,再趴在卡特杨耳边,轻语了好长一段话。
卡特杨的瞳孔越发震颤起来,半晌之后,他默然的也看了眼百米外的北山,低声回应道:“我会给炉石去信,告诉他盯紧陛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