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穆萨城城主府大厅窗边的北山,仍在沉思着回忆。
当他从迦勒城出发的第一天,于半路上最后问出那句,为什么要去穆萨城做宣告,而非留在迦勒的时候,其实他心里就冒出了一个答案。
他认为,这或许是因为穆萨城距离莫比汉德更近,更能快速的见到对面派来的使者,毕竟在修斯嘀咕怎样针对凯兰法令的同时,那个老家伙也提醒了他,是该选择一个具体的盟友了。
当初返回南疆的最后一站,他抵达莫比汉德之后,说到底只是和那里达成了一个借道运粮的协议,并无其他进一步的深入交流。
以当时的情况来看,只有一个协议是足够了,他也不太希望在和凯兰对战的同时,还卷入莫比汉德各大领对于王权的觊觎。
但现在却到了改变的时候。
在修斯的分析下,那位总是不露头,行踪神秘的敌方参谋长罗恩,一旦真的再度和“影子骑士团”达成有限的合作,北山相信对方绝对会指使“影子”主动跑去莫比汉德,然后扶植起一个对凯兰有利的势力。
如果真是这样,那北山不难想到,自己之前达成的借道协议,必将成为一张废纸。
原本的借道协议,看似是和莫比汉德中部领的国王,加菲尔德十一世达成的。
但实际上,那是北山在发现东部领和西部领,两位领主互相掣肘,谁也无法单独达成借道协议的情况下,利用其平衡,才与名义上的共主加菲尔德十一世签下的薄薄的契约。
当时这步棋不算高明,却也算有效。
加菲尔德十一世需要这份协议,来彰显他身为国王的权威,并以此得到些许增加中部领实力的好处,而东西两部领,则也因为互相忌惮,都希望拉拢北山这个强有力的外援。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北山把自己手中的实力当做了砝码,巧妙地放置在了莫比汉德的权利棋局上。
可现在,当外部再加入凯兰那样一个变量,又有了“影子骑士团”可能的加入,仅凭北山自身这块砝码,是无法维持住莫比汉德的现有局势的。
因此,修斯让他返回穆萨城,自然是为了缩短和被挑选盟友的见面时间,尽可能快速和对方达成更具约束力的盟约,抢在凯兰和“影子”搅动风云之前,将莫比汉德的局势导向对己方有利的方向。
北山在自己的内心想出了这样的答案,也是唯一的答案,不过很快就被一旁骑在矮脚马上的修斯,啪啪的打了脸。
当时,修斯在北山询问过后,并没有直接回答,似乎是他看出了北山正在内心自我盘算,也同样看出了北山的想法。
“我让你返回穆萨城,不只是为了尽快和莫比汉德的家伙见面。”他幽幽地吐出这样一句话。
北山对此有些不解,脸色也变得疑惑起来:“那难道还有其他的目的?”
修斯露出一个“你这都不明白”的表情,他扯了扯缰绳,让矮脚马更靠近北山一些,压低声音道:“你小子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在迦勒城发布宣告,和在我们实际控制的第一个亚尼法特亚重镇发布宣告,效果能一样吗?”
北山再次没转过脑筋:“怎么不一样?不都是达成像你说的那样的效果吗?”
修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那里的民众已经尝到了你带去的‘甜头’,在那里,我们的宣告将会有实实在在的例子支撑,远比在迦勒城干巴巴地喊口号有说服力。”
“更重要的是,”修斯那时的眼里闪过一丝精明,“在那里宣告,本身也是我们要释放的一个烟雾弹。”
“烟雾弹?”北山若有所思。
“没错。”修斯点点头,“我们要大张旗鼓的发布宣告,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特别是凯兰那边,以此掩盖我们真正要做的,更为实际的事情。”
“比如呢?”北山似乎抓到了什么,但还不敢肯定。
修斯意味深长地看了北山一眼:“比如和莫比汉德那边的见面,确保粮草的畅通,可比其他一切都重要的多,有了这样一份宣告,至少多少能将凯兰那边的注意转移一些。”
“再比如,就像我刚才说的,在穆萨城发布宣告,也能等同于你正式向大陆宣布,亚尼法特亚的南部地区,受到了你的实际控制。”
“这本就是一种姿态,不论是对我们,还是对敌人。”
修斯当时的这番话,很明显没有说完,但不影响北山已经恍然明白。
确实,抛开返回穆萨城,可以在明面上看见,能够尽快和莫比汉德来人会面这一点,在那里进行宣告的象征意义,也的确比实际内容更重要。
这样做的好处有很多,比如能够最大化宣告的效果,还比如能让那些可能受到凯兰指使,想做些什么的“影子”,在发现北山正式宣传南部地区属于捷斯亚的新领土后,缩回自己的手。
当然,话又得另说,北山倒也不对“影子”们抱有太大的希望,毕竟他哪怕宣传那里属于了捷斯亚,也只是他个人的态度,在其他势力还未承认之前,“影子”们做了什么也不算严格的撕毁约定。
只是北山也不否认,这样做至少能带来一些效果,一个明确公开被他宣布,受到他统治和庇护的地区,“影子”就算要动手,也得掂量一番,不会太过分。
回想至此,站在窗边的北山,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比起修斯的心思,如今的他仍差了不少,老狐狸的目光显然更长远,也更老辣。
掩盖真实目的,尽快和莫比汉德正式结盟,对内凝聚人心,对外种下种子,还防备“影子”因他坐镇穆萨城,而选择不那么激烈的进行可能的暗杀,同时还是对外界一种姿态强硬的亮相,正式立下他出兵北上的正义性。
修斯的这一步棋,让他返回穆萨城的宣告,看似简单直接,实则内涵深远,看似是个阳谋,里面却藏着许多暗中的博弈。
后续的返回路程平静无波,在离开迦勒城后的第四天,快马加鞭的北山就回到了穆萨城中。
被叫作“肥猪”的奥洛夫自然早就收到了消息,带着由亚尼法特亚民众中选出来的政务官们,在城门口迎接他,场面安排得既隆重又不失节制,显然是深谙了北山不喜欢铺张的脾性。
入城后,北山除了询问奥洛夫,穆萨城及南部地区的近况,并得到一切都井井有条的回答后,便毫不耽搁地吩咐奥洛夫去召集民众。
在来时的路上,他早就在心中打好了腹稿,知道自己该怎样去进行宣告,那完全是他独自想出来的一些话,连修斯都没给他提过任何多余的建议。
原因很简单,就像修斯说的那句话一样:“这是你必须亲自定调的东西,谁也代替不了。”
进行宣告的场所,也仍是穆萨城中的大广场,原先那里砍去贵族头颅而沾染的血迹,早已被时光冲刷干净,只留下深浅不一的石痕,仿佛在无声诉说着那场变革。
站在窗边的北山,仍能清楚地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提前一步走到大广场上的他,看着民众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的脸上都多了一些比上次召集时,不一样的神采。
他说不出那是怎样一种感觉,或许就像那个给他打造匕首的铁匠马库斯说过的那句,他们有了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包围北山后,他没有过多的等待,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穆萨城的子民们,我站在这里,以一个承诺者的身份,要向你们宣告!”
他的开场白直接而有力。
“近两个月前,我们一同见证了一场变革,我也知道,你们中许多人,仍对我和我军队的到来,心存疑虑。”
“你们或许仍会认为我和我的军队,是无可原谅的入侵者,就像有些人一定会告诉你们,我带来的是亚尼法特亚的毁灭。”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在空气中沉淀。
“但我也相信,你们能看见变化,这片你们世代生活的土地,已经摆脱了旧有的枷锁。”
“看看你们身旁人的脸庞,互相问问,比起我来到之前,你们的生活是变得更好了,还是更坏了?”
那时,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彼此,或者低头思索起来。
“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旧秩序已经腐朽,就像你们曾经每时每刻承受的那样,贵族用特权压榨你们的血肉,用森严的等级扼杀你们的希望,用无休止的私欲将你们拖入无休止的战火!”
北山的声音逐渐提高,好似带上了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懑,人群中也开始有人点头。
“就像上一次我召集你们时说的那样,我从不否认我入侵了这里,但也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从未在你们身上掠夺走什么。”
“我把土地还给了耕种它的人,我让你们能选择属于自己的管理者,并让你们有权利去监督他们,我还让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从此不再会辜负自己的努力,让每一个人都拥有一个比曾经更好的未来。”
“而同样身为亚尼法特亚的民众,那些还处在凯兰和旧贵族统治下的,你们的同胞,他们仍过着怎样的生活,我想你们比我更清楚,也更深有体会。”
他的话仿佛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人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和低语。
“我承诺给你们的,绝不会是一场短暂的欺骗,它将永远的在你们的后代身上延续下去,我向上神起誓,这绝不虚假!”
“我率军北上,是为了让渴望美好未来的所有人,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所有人,不论是捷斯亚人,还是亚尼法特亚人,都应当拥有这样的权利,在追求美好的道路上,我相信任何人的想法都是共通的。”
“因此,我站在这里向你们宣告,从今往后,亚尼法特亚的南部地区,将正式置于我的庇护之下,我会用手中的大剑,捍卫你们已有的一切!”
“你们将用自己的双手,让这片属于你们的土地,变得富足,变得强盛,让你们的后代不再有人欺压,让你们的孩子不再忍饥挨饿,不会有人再闯入你们的家中,没有理由且不可反抗的夺走你们任何东西!”
他的话掷地有声,描绘出的未来图景简单而实在,正是底层民众最渴望的东西。
人群中开始爆发出真正的欢呼,起初是零星的,随后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
而等欢呼稍小,北山的语气转为沉重起来。
“然而,有人害怕了,怕你们获得力量,怕你们跟随我去追逐那个美好的未来。”
“就在五天前,如今亚尼法特亚的摄政元帅凯兰,颁布了一条让我都感到震惊的法令。”
说到这里,北山的语调更加沉凝起来,他把关于凯兰法令的所有一切,全部转述给了眼前的民众。
“你们听听,凯兰颁布这条残酷的法令,想用死亡来威胁你们,想逼迫你们拿起武器,去对抗你们已经获得的希望,他想用恐惧,让你们继续做他沉默的羔羊!”
北山说着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空间,直视远在黑石隘口的凯兰。
“这条法令你们的确还未曾听说,但很快就会有人,在你们中传播开来。”
“因此,我想问问你们,当你们亲耳听到这条法令的时候,是选择回到凯兰的阴影下,承受他那恐惧带来的‘安全’,还是选择站在我这边,去争取一个有尊严的未来?”
或许是才从北山口中听到那条法令,人群中大多数人脸上都挂着惊疑不定的神色,他们面面相觑,空气里弥漫起不安的气息。
凯兰的名字和转述的那条法令,对于这些刚刚摆脱旧贵族阴影的民众来说,依然具有强大的威慑力。
北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需要在这刚刚升起的恐惧尚未扎根之前,将其转化为愤怒和决心。
于是,他的声音继续响起,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条法令,看似很强大,但其实恰恰暴露了凯兰的虚弱和胆怯!”
“知道为什么吗?是因为就连凯兰自己都很清楚,他除了恐惧,已经无法给予你们任何东西!”
“他不是害怕我北山,他是害怕你们!他害怕你们尝到‘美好未来’的滋味,害怕你们拥有了捍卫自己权利的勇气,害怕你们再也不愿意重新屈膝向他,以及他身边那些旧贵族跪下!”
“他想用这条法令告诉你们,在他的恐惧笼罩之下,你们才能够活下去,但他同样在告诉你们,在他所谓的‘安全’之下,你们曾经过得究竟是什么日子!”
“是忍气吞声?是卑微的匍匐?还是让你们的子孙后代,重复你们的苦难?”
人群中开始响起愤怒的低吼,越来越多的人攥紧了拳头。
北山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记忆的闸门,那些被压迫、被欺凌的画面重新浮现,与眼前刚刚获得的些许尊严,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以为能有死亡吓住你们?”北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不!他错了!真正的死亡,是像牲畜一样活着,却从未像人一样活过!”
“你们今天拥有的一切,不是谁的恩赐,那是你们与生俱来就应当拥有的,我只是从那些旧贵族手中夺过来,然后还给你们。”
“既然这些本就属于你们,难道能让凯兰用一条法令,就把它再次夺走吗?”
人群陷入了短暂的沉寂,紧接着如同火山爆发般,震耳欲聋的声浪冲天而起。
“不!凯兰绝不能夺走它!”
“比起死亡,我不能接受我的儿子,仍然过我之前那样的生活!”
“让旧贵族永远不要回来!”
北山看着眼前的一幕幕,脸上保持着肃穆的神情,但心里却悄悄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的进行了一场宣告,方式却是利用群体的情绪,引导甚至煽动,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很清楚,在这样的环境中,个体将被群体裹挟,失去思考的理智,变得狂热。
他的确成功地让恐惧被更大的愤怒所取代,激发了眼前这些民众同仇敌忾的勇气,在凯兰那条法令带来实质影响之前,提前做好了基础。
但是,他的方式,他很承认,这是一种另样的虚伪。
“好吧,我的确是个虚伪的家伙。”不知道多少次这样评价自己的北山,此时除了内心泛起的一丝苦笑,也没有了别的波澜。
这就如同他过往中,无数次对自己,不知道算不算自我暗示的那些话一样,为了所有人的未来,他愿意去承受随之带来的任何代价,哪怕是灵魂上的污点与自我谴责。
这场宣告就在一声声愤怒,外加一声声欢呼中走向结束,北山返回穆萨城城主府后,就在第一时间,吩咐奥洛夫把他说过的话,全部转录在纸张上。
然后,在修斯的安排下,这些话会被誊抄上千张,快马加鞭的送往南部地区各个城镇村落,乃至于通过探子们带去亚尼法特亚的北方地区一一张贴。
按照修斯的想法,宣告文书的传播,要抢在凯兰那条法令还未广泛传播之前,就先一步深入人心,这不仅是巩固后方,更是将舆论战的主动权牢牢抓在手中。
而在这之前,北山那总被人说是,不合时宜的仁慈再度“发作”起来,他特意又在自己说过的话之后,添加了一段文字。
本来修斯对此是持反对意见的,老狐狸阁下认为,新增加的那段话,无疑是会让接下来的军事行动受到掣肘,让麾下战士在面对敌人时,有些畏首畏尾的放不开。
但北山坚持己见之下,修斯也只能作罢。
那段新增加的话如此写道:
“我以捷斯亚新军最高指挥官名义,向所有亚尼法特亚民众保证。”
“在凯兰法令的威迫下,任何因此拿起武器,对抗南疆军队的民众,只要在我军攻占某地后愿意放下武器,回归家园者,我都承诺给予宽恕。”
“我之剑锋,所指皆为凯兰,而非受其胁迫之民众。”

